此時林如海嘆道:
“時移世易,我現在將近半百,越發感到世道艱難。”
“當日,我若能稍存幾分曲意,多結些善緣人脈,其實未必就誤了國事,反而說不定能爲朝廷辦成更多大事。”
人在少年時代,往往覺得自己未來會無比輝煌,天下之事,會無比順心。
但只有將近暮年,才知道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知道剛而易折的道理。
林如海覺得賈瑞像青年的自己,但也正因爲此,他才覺得賈瑞的許多想法,過於少年意氣了。
此時或許是情到濃處,或許是爲人父母的天性,林如海打量着酷似其母的黛玉,又心酸道:
“我若是一個人,那便罷了,但如今我有了你,我便有幾分後悔於少年時的狂傲。”
“我們林家本就子嗣單薄,雖說清貴,但也缺乏宗親根基。”
“當年我若是能收斂自己的傲氣,多結交一些朋友,如今便能爲你的將來,尋到更多臂助倚仗。”
“日後你出嫁,夫家看到爲父好友遍天下,也會多些忌憚??唉,也不知道我身體能撐多久。”
“惟願上蒼垂憐,多假些時日,能親眼看到我的玉兒風光出閣。”
其實林如海當初扶持賈雨村,便是感覺到身體每況愈下,希望能通過幫扶幾位青年才俊,爲日後的黛玉立起一番天地。
畢竟無論林家家世再高貴,那沒有核心宗親的孤女,面對夫家也是弱勢。
遇到有良心的還好,遇到沒良心的,難免要處處受制。
不過後來賈雨村爲求上進,百般攀附權貴,弄得官聲極差,卻讓林如海都不由皺眉厭惡,感覺所託非人。
而另外幾個他扶持的青年,再進入官場後,也是由白轉黑,爲了攀爬不擇手段??畢竟大環境如此,衆人皆醉,憑什麼你獨醒?
你老林是探花郎加世代列侯,可以有些脾氣,我們可沒你這資本,只能丟掉廉恥,一心求官。
林林總總,讓林如海對世道人心極其失望,那番幫扶青年的心,也沒有當年濃烈。
賈瑞是能力驚人,再加上幫他治病,又是天子親信,林如海才願意交流想法,盡力協助。
但也就到此爲止,他不會再像少年時代那樣,無比赤誠,不計前嫌的幫助知己好友。
有時候未必值得,反而辜負了一番熱忱。
林如海的這一番真情話語,尤其最後那句不知是否能看到你出嫁,讓黛玉心頭亦是酸楚。
但數月來的磨練,卻讓瀟湘仙子性情堅毅了許多,她硬是逼着自己,脣角彎起,明媚一笑,聲音輕柔道:
“爹爹盡說些喪氣話,別再說了。”
“您好生將養,定能好起來的!來,再張口??”
黛玉端起溫熱的藥盞,舀起一勺藥,像哄孩子般遞過去道:
“讓玉兒像當年孃親那樣侍奉您喝藥,好不好?”
“爹爹好好休息便好,玉兒親自喂的藥,定有奇效!”
林如海望着女兒那努力展露的笑顏,恍惚間,似看到了某年發燒,亡妻賈敏當年於病榻前溫柔照料、輕言細語勸慰自己的模樣。
那相似的眉眼,那如出一轍的溫柔情態,瞬間融化了他心頭的沉重與悲涼。
他微微張開乾裂的嘴脣,順從地含住了女兒遞來的苦澀藥汁。
這一瞬,病痛、憂慮、遺憾似乎都退得很遠,只有眼前的溫情彌足珍貴。
不知不覺中,或許是藥有安神作用,林如海沉沉睡去,黛玉輕笑搖頭,給睡着的父親合上被子,便輕輕離開。
此刻她的心情卻不平靜。
除了受到父親的感染外,還因爲她在來之前,便在門口聽到父親和瑞大哥的爭執,具體內容黛玉不太清楚,但總歸是國家大事。
念及於此,黛玉心中閃過疑惑,往日瑞大哥總是沉穩冷靜,不輕易和人辯論,怎麼今天,卻非要和父親辯駁起來?
這件事關係很大嗎?
賈瑞並未直接回房,而是信步踱到林府後花園一角的涼亭裏。
夜色如水,殘花飄動,幾盞孤零零的風燈投下昏黃搖曳的光暈。
他憑欄而立,腦海中迴響着方纔與林如海的激烈碰撞。
連林如海這樣身處權力核心,心懷社稷又深得聖恩的忠良之士,都無法從根本上觸動這個體系賴以生存的利益格局,只能無奈地爲之辯解粉飾。
那麼,這個名爲大周的龐然大物,其自我更新、修正頑疾的機制,是否早已徹底失靈?
恰似眼前的殘花,看似骨架猶在,生機卻已從內裏蛀空。
這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基於他兩世見識得出的冷酷結論。
林如海的無奈嘆息,猶如一面冰冷的鏡子,映照出的不僅是江南鹽務的沉痾,更是整個帝國根基深處搖搖欲墜的未來圖景。
賈瑞想起一路南下看到的許多人,許多事………………
正思緒沉沉之際,一個刻意壓低卻依然帶着清晰慍怒與擔心的聲音,猛地從身後假山旁的陰影裏響起。
“你膽子可真不小!竟那般頂撞爹爹,惹得他不高興,方纔喂藥時還鬱鬱寡歡,長吁短嘆!”
賈瑞瞬間回神,微微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林黛玉的身影從假山後踱出,昏黃的燈光映着她清麗卻明顯帶着薄怒的臉龐,一雙含露目清澈如星、盈滿嗔怪,此刻正瞪着他。
氣鼓鼓的模樣,像是雪地裏一隻被惹惱了,準備撲上來抓人的小奶貓。
只是這個生氣的模樣,着實有些嬌俏可愛,好像春日裏含苞待放的花朵,不像是不高興,反像是在和人撒嬌。
賈瑞卻笑道:“林妹妹,沒想到你我二人如此有緣,偌大的林府,卻讓我們在此處相遇。”
“只是你這樣子,卻不像是生我的氣,反倒像是擔心我被林大人責罵。”
“否則剛剛在林大人屋中,你就不會那麼看着我了,你這妹妹,從來便不老實,我是知道的。
這話帶着打趣,讓黛玉一秒破功,她哼了聲,薄怒不再,卻多了幾分嬌羞道:
“哼,你還說呢,今天爲何要和爹爹爭執。”
"......"
但黛玉的話還沒說完,賈瑞卻信步上前,輕輕一拉,便把黛玉扶到自己身邊。
“哇!”
黛玉驚呼起來,玉頰緋紅,不知賈瑞這是何意。
賈瑞卻溫柔輕聲道:“剛剛你站在風口,那裏風大,這裏是背風處,風就沒那麼大了。”
“現在早春三月,你身子弱受不得涼,可別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