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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爲帝佈局,深入軍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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庭院深深,家宅不寧

張友朋心中閃過疑惑:家中並無這般年紀的婢女,這是誰家的人?

他正待開口詢問,家中跟隨多年的老蒼頭已聞聲迎了出來。

“方纔出去那丫頭,是誰家的?來做什麼?”

老蒼頭臉上露出一絲爲難,低聲道:“回老爺,是大小姐來回來了,這人是來找大小姐的。

張友朋眉頭頓時皺緊,臉上慣常沉穩神色褪去,換上了凝重與不悅。

他不再多問,加快腳步走向正廳。

推開正廳的門,只見一個年約六十出頭,穿着深褐色綢緞褙子,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的老婦人,正端坐在正中的太師椅上,旁邊還站在一個貼身丫鬟,正在倒茶。

她卻未喝茶,只是皺着眉頭,手指無意識捻着腕上一串深色檀香木佛珠,眼神放空,顯然心中正盤算事情。

“大姐?”

張友朋聲音平淡無波,在主位落座,直刺向張友悌道:

“你來了?來之前,怎地也不先遣人知會我一聲?”

張友悌聞聲抬眼,帶着冷峭疏離道:

“怎麼?我身爲你嫡親的長姐,回自家兄弟府上看一眼,也不行了嗎?張家幾時有了這般拒人千裏的規矩?我......”

張友朋端起茶碗,語氣更冷了幾分,直接截斷她的話頭:

“若是來找三弟(張友士),他卻不巧,前日便動身了,爲了給侄子打點前程,捐個監生功名出身,他已赴神京城去了。”

“哼!”

張友悌從鼻中發出冷哼,滿是譏誚:

“他倒是個慈父,自己這輩子懸壺濟世也沒懸出個響噹噹的大國手名號,倒替兒子操起這捐官的心來了?

卻不知這捐來的功名,不過是塊敲門磚,頂天了做個窮酸小吏。

真正要在王公勳貴,天子腳下立穩腳跟,博得那天的富貴與名望,靠的是真本事!是要讓那些貴人老爺們心服口服,死心塌地倚重你!

他懂什麼?白白糟蹋銀子!”

她說罷,枯瘦的手指用力一掐佛珠,發出咯的一聲脆響。

張家世代杏林,聲播江南,傳到他們姐弟三人。

老大張友悌天資卓絕,不亞於其弟張友士,尤精內腑調理,婦科疑難雜症,甚至對毒理藥性也鑽研至深。

奈何身爲女子,其父雖也傳授醫術,但家傳核心祕要,登堂入室結交權貴的門路,最終還是傾注在幼弟張友士身上。

張友悌心高氣傲,癡迷醫術,終身未嫁,眼見着父親偏心,憤而離家。

憑着過人的手段和心機,她長年遊走於江南乃至北地諸多公侯內宅,專治婦人隱疾,調和陰陽,甚至處理些見不得光的麻煩。

在頂級權貴圈中名聲極大,卻也愈發神祕莫測,行事亦正亦邪,與一些隱祕勢力牽扯不清。

張家兩兄弟對此心知肚明,深以爲憂,卻又難以約束。

“大姐,夠了!"

張友朋將茶碗頓在幾上,茶水四濺。

他雖然醫術皆通,但最擅長外科跌打,性情也更爲剛直道:

“大姐!父親如何行事,自有其考量!三弟懸壺濟世,活人無數,德行有虧嗎?他教子求個安穩出身,又有何錯?倒是你!”

“這些年,你行走於那些深宅大院,做了些什麼,你心裏清楚...你真當別人都是瞎子聾子?

我們張家世代清白行醫濟世救人!不是給你當刀子,去攪和那些勳貴間你死我活的醃事!更不是讓你去攀附一些人,行那險惡之途。”

張友悌臉色瞬間陰沉下來,如同覆上寒冰:

“老二!你這是在教訓我?我行事自有我的道理!當年若非父親偏心,將家學祕傳盡付三弟,今日張家的地位,豈止於此?哪怕是神京,都是遍佈我們的子弟了。

“實話告訴你,我此番回來,是順道辭行,有大貴人相邀,不日便要北上神京。

我之前那不成器的徒弟,如今已是太醫院院判,待我入京,必要助他更上一層樓,拿下那院使之位。

屆時,我張友悌一脈,纔是真正的杏林正宗,讓你們看看,當年父親的選擇,錯得有多離譜。”

張友朋心頭劇震,面上卻強作鎮定,只剩下深深憂慮道:

“大姐!你這是玩火!太醫院的水有多深?神京的漩渦有多大?捲入其中,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你那些手段,對付後宅婦人或許無往不利,對上廟堂傾軋,就是取死之道,何不安穩在江南做個富家翁,或是潛心鑽研你的醫道?”

張友悌嗤笑一聲道:“我自有其法,你們兄弟倆,好自爲之便是,少來操心我。”

張友朋也知這長姐性情執拗,認定之事九頭牛也拉不回,多說無益,只得頹然擺手:

“罷了!道不同不相爲謀,大姐既執意北上,我只望你珍重自身,莫要忘了張家祖訓,莫要....讓家門蒙羞。”

最後一句,說得極重,帶着沉痛。

張友悌身形一頓,眼中閃過複雜,旋即不再看張友朋,對身旁侍女冷聲道:

“靈素,我們走。”

名爲靈素的侍女連忙應聲,小心地攙扶住張友悌。

暮靄沉沉,人影漸疏。

主僕二人剛走出張家不遠,靈素便低聲回稟:

“師父,方纔那位姨娘丫鬟,還說感謝我賜的藥方,如今已有了身孕,她主子想親自過來給您磕頭謝恩呢。

張友悌腳步不停,眉頭微皺,顯出幾分不耐:

“不見,我這就要動身去神京,哪有功夫見這些閒人,剛剛應付聊便是。

她還要?嗦,你去應付便是,記住,銀子要收足,更要讓她們記住這份恩情,日後在神京,未必用不上。”

靈素連忙應下:

“是,我明白。”

她遲疑了一下,又補充道:

“那姨娘她家官人正是新近擢升的五品錦衣衛副千戶,姓賈名瑞,在揚州風頭正勁呢。”

“賈瑞?”

張友悌腳步略緩,咀嚼着這個名字,眼中精光一閃,似乎想到了什麼,但最終只是淡淡道:“知道了。”

她不再停留,徑直向府外行去,身影消失在門廊拐角,只留下一縷若有似無的,混合着藥香檀香的特殊氣息。

第二日午後,五月初二,忠靖侯史鼎臨時行轅。

賈瑞一身簇新武官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穩地踏入花廳,史鼎正負手立於窗前,聞聲轉身,臉上已堆起爽朗笑容。

“天祥來了!快坐!”

史鼎熱情招呼,親自執壺爲賈瑞斟茶道,言語親熱,顯然已將賈瑞視爲心腹好友,對其智謀手段頗爲佩服。

賈瑞拱手謝過,從容落座,微笑道:“侯爺謬讚,全賴侯爺與諸位大人鼎力支持,下官不過略盡綿薄,倒是侯爺這幾日坐鎮中樞,調度各方,勞苦功高。”

史鼎哈哈大笑,顯然很受用,擺手道:

“你我之間,不必客套,今日請你來,一爲敘舊,二是有幾樁要事相商。”

他去笑容,正色道:

“第一件,你手下那幾個在鷹愁澗立下戰功的兄弟,張名振等人,都是好漢子,我已行文兵部,以我忠靖侯府與五軍都督府舊部的名義作保,定要爲他們爭個正經的武官出身。

儘量也是個百戶,總旗,日後前程,自有軍功說話。”

賈瑞聞言,起身鄭重一揖:

“下官代諸位弟兄,謝過侯爺提攜大恩,侯爺高義,他們必當銘記於心,誓死相報!”

這正是他急需的,將私兵心腹逐步納入朝廷體制,名正言順地掌握武裝力量。

“誒,言重了,舉賢不避親嘛!”

史鼎扶起賈瑞,眼中帶着欣賞:

“天祥啊,說起武職,我觀你志向,似乎亦在此道?雖身在錦衣衛,卻心繫疆場?”

賈瑞坦然點頭,此事之前跟史鼎提過,此時又道:

“不瞞侯爺,錦衣衛偵緝雖重,然男兒在世,當執幹戈以衛社稷。

如今東胡猖獗,西北亦不安寧,正是我輩武人報國之時,下官確有此心,願爲陛下守一方疆土,盡忠竭力。”

史鼎擊掌讚歎,眼中精光四射道:

“這纔是我勳貴子弟該有的氣魄,整日沉迷祖宗餘蔭,醉生夢死,終非長久之計!你有此志,我必全力助你!

無論是在江南,還是日後謀取邊鎮實職,我史家在勳貴圈和兵部,總還有幾分薄面。”

他話題一轉,聲音壓低道:

“說到江南,此次鹽政整頓,程嘉應,甄應德落網,震動朝野。

程嘉應那老狐狸,倒是個識時務的,吐出了不少東西,牽連甚廣。

不過嘛,有人替他說話了,他和首輔的坐師是同鄉同年,首輔周大人爲他開了口,加之他主動檢舉有功,最終只是削職爲民,抄沒部分家產,命其歸鄉。”

賈瑞心中冷笑,面上不露,又不動聲色地問:“那甄應德呢?”

“他倒是塊硬骨頭!”

史鼎冷哼一聲道:

“只認自己貪墨鹽稅,咬死是他一人所爲,對其兄甄應嘉之事,一問三不知!仗着有太上皇的恩寵庇佑,想硬扛過去!

本以爲他兄弟不和,沒想到關鍵時候,他倒是挺得住。

陛下雖震怒,一時卻也難以深究,畢竟甄家也是老人,沒有過錯,不好擅動。”

他看向賈瑞,目光深沉道:

“但此職干係重大,掌江南織造貢品,油水豐厚,更是內務府在江南的錢袋子,陛下之意,還是要設法換上自己人才安心。”

賈瑞心念電轉,突然想到一事,笑着問道:

“侯爺久在江南,根基深厚,又深得陛下信任,不知可有意於此?”

“若是甄家退位,侯爺或許可做新的體仁院總裁。”

史鼎聞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忙露出謙遜推辭之色:

“天祥說笑了,我在神京待久了,於這江南具體事務,未必能完全理順,況且盯着這位置的人太多,我資歷,能力,怕也力有未逮啊。”

賈瑞心中暗笑,知道史鼎已然心動。他端起茶盞,輕輕吹拂茶沫,不疾不徐地分析道:

“侯爺過謙了。下官淺見,侯爺坐此位,恰恰有三大旁人難及的優勢。”

“其一,體仁院總裁,需與江南豪商巨賈,地方士紳周旋打交道。

侯爺少年時便曾在江南長大,史家更是江南數得着的名門望族,根基深厚,人脈通達。

由您坐鎮,江南士紳必然心服,此乃地利人和。”

史鼎聽罷,微微頷首,若有所思,示意繼續。

“其二此職乃陛下內庫之源,非心腹近臣不可託付。

侯爺對陛下忠心耿耿,不避艱險,聖心嘉許,此乃忠誠可靠!”

“其三嘛......”

賈瑞聲音壓低,帶着爲對方着想的懇切道:

“下官斗膽,爲侯爺長遠計,觀天下大勢,東北哈赤野心勃勃,西北亦不安,未來數載,神京乃至九邊,恐多兵戈動盪。

侯爺乃國之幹城,若身處神京漩渦核心,或受命馳援邊疆,以侯爺之能,自當無懼。

然戰場兇險,瞬息萬變,功過難料。

反觀江南,雖亦有風浪,但根基穩固,財賦充盈。

若侯爺能坐鎮此膏腴之地,爲陛下牢牢守住這錢袋子,既安全穩妥,又是擎天保駕之功!屆時,您與令兄一南一北,互爲奧援,史家基業,方能穩如磐石。

此乃趨利避害,長遠之策也!”

賈瑞這番話,句句戳中史鼎心坎。

他經過江南之事,知道自己軍略遠不如祖先,更憂心未來動盪。

賈瑞的分析,將體仁院總裁這個錢袋子職位描繪成既能遠離風險漩渦,又能立下穩固功勞,還能爲家族佈局的絕佳跳板。

尤其是一南一北,互爲奧援這句,簡直說到了他心縫裏!

史鼎端着茶杯的手指摩挲着杯壁,顯然內心激盪。

他強壓下翻湧情緒,面上依舊維持着鎮定,哈哈一笑掩飾過去:

“天祥思慮之深遠,剖析之精闢,我佩服!此事關係重大,牽涉甚廣,容後再議,容後再議!”

賈瑞心知肚明,點到即止,微笑舉杯:“下官僭越,不過是爲侯爺與史家計,一點愚見罷了。”

史鼎也端起杯,深深看了賈瑞一眼,將話題引向更迫切的現實:

“此事暫且按下,天祥,還有一事,我也不瞞你。

前番你與我論及遼東防務,提出數策,我深以爲然,已將此策快馬傳書於我兄長,兄長閱後,亦拍案叫絕,他已將此策核心要義,轉呈王子騰王大將軍,他前數戰,就用聊你的戰術。

他如今想聽下你更多的見解。

王大人,雖立場或有不同,然其拱衛京畿,策應遼東之責!值此酋再度厲兵秣馬,意圖大舉進犯之際,王大人亦深感壓力,急需良策。

他對我兄長言道,若此策果出自你賈天祥之手,望你不吝賜教,再獻更詳實可行之方略!”

史鼎停頓一下,話語透露更深意味道:

“天祥,我知你或有顧慮。

但今日,我史鼎以忠靖侯爵位和史家百年聲譽向你擔保,我們史家與那些只知抱殘守缺的老牌勳貴不同。

天下大勢,浩浩湯湯,陛下乃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過去種種,不過是時勢所迫。

從今往後,我史家,願爲陛下驅馳,以天下蒼生,社稷安危爲重。

王子騰將軍,亦是一心爲國,值此遼東危局,正是捐棄前嫌,共禦外侮之時,若因門戶之見而坐視遼東糜爛,於國於家,皆爲禍事。

天祥,若你此次獻策,能穩住遼東局勢,乃至克敵制勝,此乃潑天大功,我必在陛下面前直言,此乃利國利民利己之事,望天祥三思。

史鼎這番話,可謂掏心掏肺,既表明瞭史家轉向的政治立場,又點明瞭當前遼東危機的緊迫性,更許下了對賈瑞個人前程的豐厚回報。

其招攬,倚重之意,已昭然若揭。

賈瑞心中瞬間轉過無數念頭。

史家的轉向是個重要信號,遼東局勢更是牽動天下。

王子騰雖是太上皇的人,但其手握重兵,若能借他之手在遼東推行自己的戰略,遏制女真崛起,符合皇帝的根本利益,也能爲自己積累巨大的軍事資本。

風險固然有(如被王子騰利用或事後清算),但收益更大,值得一搏。

他臉上露出被信任和重任感召的激動之色,霍然起身,對着史鼎深深一揖:

“侯爺如此推心置腹,爲國爲民之心,天地可鑑,下官若再推諉,豈非不識抬舉?更負了侯爺知遇之恩!

遼東之事,關乎國運,瑞雖不才,願殫精竭慮,爲侯爺,爲王大人,更爲我大周邊疆黎庶,獻上破敵安邊之策!”

史鼎大喜過望,連忙扶起賈瑞:

“好!好!天祥深明大義!我果然沒看錯人!”

他立刻走到書案前,取出一份厚厚的,用火漆密封的卷宗:

“此乃遼東都司最新發來的軍情塘報,以及王大人那邊彙總的敵情動向,極爲詳實。

你且拿去看,務必儘快拿出一個切實可行的方略來,需要什麼,儘管開口!”

賈瑞鄭重接過卷宗,入手沉甸甸的,知道這裏面是無數斥候換來的情報。

他肅然道:“侯爺放心!下官即刻回去研讀,數日內,定將方略呈交侯爺!”

兩人又密議片刻,賈瑞才告辭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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