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時，俺幾個接到村裏的通知，說是要給朝廷運送軍需。不過走到一半，遇到府裏的官長，說俺們走錯路了，大軍往西北去了。俺幾個就趕緊掉過頭，往西北走。”
“稍等下。”桌子後，一個穿着商人衣服，但一身虯結筋肉、留着絡腮鬍子，明顯氣質不太對勁的壯漢，打斷了他：“往那個方向，也有可以直接通過大車的道路麼？”
“有的，有的。”凳子上，略顯緊張的中年人回答道：“這路比較新，所以您可能還不知道。是去年年底，我們加班加點，纔給修好的。”
“修路倒是修的挺好啊……”旁邊，另一個東方臉的精壯漢子，嘀咕了一句，然後問道：“那你繼續說吧。之後呢？”
“之後俺們沿着大路走，抓緊速度，趕了兩天路，趕上了陛下的隊伍。”中年人回答：“那時候還沒有開戰，我們就在營地外和他們交割物資。之後，因爲那邊管飯，所以俺們就準備再待一晚上，第二天白天再回去，這樣也更安全一些。”
“道路兩邊還有敵人活動麼？”大鬍子壯漢一邊做筆記，一邊問道。
“沒有，俺們這邊的道路一直很安全。”中年人搖搖頭：“朝廷對這些路很重視，村長還說，這些路纔是咱們國土的基石。各村都要負責附近一段距離內道路的安全，府裏也會派人來回巡邏。”
“那應該還不錯啊？”精壯漢子有些疑惑：“吳王府的效率，不是挺高的麼？他們管理這裏，也就一年多吧，就把盜匪全都剿滅了。”
“倒也沒有剿滅。”中年人解釋道：“主要是這邊第二大的剪徑團伙，就是駐紮在南邊十字路口的康巴奇老爺。朝廷來到之後，就把他詔安了。”
“那最大的呢？”大鬍子壯漢好奇道。
“嘿嘿，最大的團伙就是俺們村。”中年人憨厚地笑了笑：“俺們也不打劫了，這邊就沒人打劫了。”
“……”
可能是因爲說的過於坦誠，兩人都有些難繃。不過他們畢竟是受過專業訓練的，而且在這邊也見得多了，因此也沒有影響工作，還是按部就班地把運送的距離和時間記了下來。
“那這樣的話，第二天你們營地外，就是交戰的地方了。”大鬍子壯漢看了看筆錄，說道。
“是的，就在營地北邊大概二裏地的位置。”中年人確信地回答。
“是哪個裏？”
“咱大明的裏。”
“哦哦，這都統一了……真夠快的。”兩人趕緊也記下來。
“其他村裏的人，可能不太懂，但俺們村要可不一樣。”中年人解釋道：“那些裏程碑，俺自己都幫忙立過呢。”
“你們在大路邊，所以維護也歸你們管是吧。”
“對，您也知道，俺們村對於管理道路，比較有經驗。”
“哦……”
“那之後，俺們睡了一覺。不過第二天早上剛起來，就聽人說敵人靠近了。有個自稱叫喬治的百戶跑過來，說營地裏的人太少，問俺們要不要也去幫忙。俺們幾個尋思，這次過來，本來就是給王府做事的，不如做到底。就領了傢伙，也跟着出去了。”
“你們不是民夫麼？就這麼隨隨便便也上了？”精裝漢子有些意外。
“其實還好，俺們村的大老爺們，平時沒少跟人幹架，沒一個是新手。”中年人解釋道：“至於他們說的陣法什麼的，雖然不是很懂，但喬治百戶也講了，俺們直接跟他走就行。他手下反正也就十個人，多俺們幾個，也顧得過來。”
“十個人……”大鬍子漢子撓撓頭：“你繼續說，之後呢？”
“出了營，大軍就趕緊列陣。大概過了一小時吧，對面也趕到了地方，把人擺開了。”中年人繼續道。
“他們有多少人？”精壯漢子問。
“不知道。”中年人搖搖頭：“俺估摸着可能有幾千？一萬？”
“那就不用猜了。”對方叫停：“你們自己這邊，是不是也不清楚？”
“哎，俺們畢竟是臨時幫忙的……”中年人撓撓頭：“不過聽百戶說，俺們這邊應該稍微多一些。因爲敵人也是匆忙過來的，好像都沒湊起多少人。但俺覺得，應該差不太大吧。因爲兩坨人佔的面積，看起來都差不多。”
“之後，大家都在陣列裏，不準亂動。俺們位置，還在陣型後方，周圍的情況，就看不太清了。反正，就一直跟着大隊人馬走。”他想了想說：“不過聽聲音的話，應該是對面先衝過來的。”
“然後，俺們這邊的戰鼓也敲響了，俺看到前排的人在往前前進，跟對面估摸着是打起來了——但是百戶不讓俺們跟上，所以就只能在那兒幹看着。”他特意解釋道：“二位，可不是俺怕死不想上啊。俺們村的人，沒有一個是慫貨。真的就是百戶硬拉着不讓俺們衝的……”
“行了行了，沒人怪你。”兩人連忙制止他：“你們百戶做得對，不衝纔是應該的。哪有一窩蜂一起擁上去的……”
“這樣啊。”中年人撓撓頭：“那這樣的話，戰鬥本身，好像也就沒什麼好講的了。”
“之後，對面應該是被擊退了，前面陣列的兄弟，明顯在往前走，把對面向後壓。俺們也想前進，但是百戶還是不讓，就只能在那兒乾等着。”
“大概又過了兩刻鐘，俺看到吳王陛下大旗那邊，又開始搖動旗子，還在敲鼓。這回百戶可算讓動了，俺們趕緊跟上去，一起往前走。”
“那個戰場，其實就在大路旁邊。走了一會兒，還能看到之前交戰的痕跡。前排的人離開之後，有人專門去那邊，把倒在地上的自己人都抬走了。就算這樣，等俺們走過去，還是能看到不少屍體和瀕死的人，武器和雜物，也亂七八糟丟了一地。”
“敵人被你們擊潰了？”大鬍子壯漢問。
“應該是吧。”中年人說：“俺們以往最多也就是卡着路，打幾個商隊，沒見過這麼大的場面，都有些好奇。不過百戶說，陛下在催着俺們趕緊趕路呢，別看了。還說之前老是想往前亂衝，現在讓大家趕緊走，怎麼還慢悠悠的。”
“俺們聽着有點不高興，覺得他這話說得太難聽，好像俺們完全不懂打仗，在戰場上還亂跑似的。不過他是官，俺們就先聽他的，跟着一起走。您二位說，是不是這個理？”
“呃……”兩人對視了一眼：“你先繼續說吧。你們追了多久？”
“大概半小時吧。”中年人回答：“那個地方其實還在大路兩邊，大家圖省事，就沿着路走繼續走。”
“之前的幾個人都說，你們追擊的時候遇到了伏擊。是在這裏麼？”大鬍子壯漢問。
“肯定不是，俺印象很深。”中年人篤定地搖搖頭：“因爲這個話，俺們百戶正好也說了一次。路邊確實有一片樹林，百戶還有點懷疑，說這裏是不是有詐。不過上頭催得緊，而且敵人看樣子是真的很狼狽，不像是有機會埋伏的樣子。”
“而且，隊裏有人安慰說，他就是這一片的人。朝廷來之前，他時不時會去林子裏盜伐木頭，對這邊的地形很熟悉。大家留個心眼就行，不用太膽小。後來俺們走過去，也確實沒有遇到埋伏。”
“而且，俺印象很深，敵人是從前面來的。本來大家都在路上往前趕，但前方的人不知道怎麼，突然就敗退下來了。他們往後跑，俺們就不知道怎麼辦了。”
“追擊的時候，大家沿着道路，拉成了好長一列。這樣一來，都不知道怎麼應付。百戶想讓俺們變陣，喊着讓大家都離開道路，去旁邊列陣。但大家擠在一起，沒幾個人聽他的，最後就俺們和旁邊的一羣——大概三四十個人吧？稀裏糊塗跑到了林子邊，還煞有介事地擺開陣勢，想要防守敵人的進攻。”
“又過了一會兒，俺們看到一大羣騎士從前面衝了過來。他們的旗子和罩袍花花綠綠的，肯定不是俺們的人。大家趕緊準備防禦，但敵人衝着大陸上亂跑的人去了。”
“這會兒，俺們衛的大旗也看不到了，陛下也不知道跑哪去了。那些騎士在人堆裏亂衝，把大家趕得七零八落。百戶說情況不太妙，俺們也得改變計劃，就讓那個本地人帶路，大家趕緊退到林子裏去。”
“這期間，俺們也遇到過追擊。那幾個鐵罐頭，明顯是練過的，可難打了。還好俺們也不是第一次遇見這種扎手目標，喬治百戶他們，好像也跟着修士學過點神功，所以還能應付。打了一會兒，他們估計也是看俺們又窮又硬，沒什麼搞頭，就主動離開了。”
“之後你們就穿過森林，回到家裏去了？”大鬍子壯漢問。
“俺們沒敢直接回去，怕把追兵引到家。大夥覺得，反正有嚮導，就在林子裏藏幾天得了。”中年人回答：“俺們這夥人，最後有二百多號。喬治百戶其實不是官最大的，不過大夥覺得，雖然他嘴臭，但這段時間，就他最靠譜，就推舉他帶頭。看看怎麼應付這個麻煩情況。”
“歇了一天之後，大夥差不多緩過勁了。喬治百戶就喊大家一起討論。有些人覺得，這次輸的怕是不輕，俺們大明看樣子要完。不如大家散夥，相互掩護下，離開這片危險區域，然後各回各家……”
“emmm……”對面的兩人又有些繃不住。不過看到中年人一臉奇怪地停下，還開始尋思，似乎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話，還是隻好催促道：“別管我們，你繼續說就行。”
“呃，好的……”中年人點點頭：“這個，二位也不用太在意，說怪話的人，哪地方都有的。俺們大部分人，還是準備堅持下去的。”
“當時喬治百戶也說，俺們雖然稀裏糊塗喫了個悶虧，但大部分兄弟，本來就不在這裏。現在要是散夥，等於白送西吉斯蒙德一個便宜，讓他能把俺們挨個幹掉——這人壞得很，肯定會這麼追殺的。所以，當務之急，是把大夥再次集結起來，最好能找到陛下和各位大人，重新恢復軍隊的組織。之後，再去找西吉斯蒙德，幹他丫的，給一路上這些殉道的兄弟們報仇。”
“俺們覺得，還是他說得有道理，就決定聽他的。於是大夥就來到森林邊緣，開始四處外出探查。俺們村的幾個，也準備回家一趟，打探消息。”
“不過這個時候，突然來了個女人。”
“她帶着十幾個騎馬的人，摸到俺們營地附近，問俺們是不是吳王的下屬，知不知道吳王在哪裏。俺們不知道他們是什麼來歷，看那些隨從，也像是騎士打扮，懷疑她是不是給西吉斯蒙德辦事的，趕緊警戒起來。但她卻說了些奇怪的話……”
“她說什麼？”精壯漢子問。
“俺們問她是什麼人，她說她是吳王的王後。”中年人回答：“俺們都不知道還有這回事，覺得這女人是不是亂說。因爲她其實也拿不出什麼證據——而且她是法蘭克人啊，王後應該是東方人吧，她在這兒湊什麼……”
對面兩人聽了，都顯得有些樂。中年人又以爲自己說錯了話，一臉狐疑。
“沒什麼，你繼續說。”精壯漢子連忙催促道。
“呃，我看二位在那兒笑……”
“你肯定看錯了。我們都經過專業訓練，不會笑的。”
“哦哦……”
雖然還是一頭霧水，不過中年人還是繼續說道：“俺們當時就直接說，現在情況混亂，實在沒法隨便聽信別人。她則說，俺們不信也可以理解，但現在，她就是最適合主持局勢的人，這一點是不會錯的。”
“她提出，要讓俺們這邊最強大的戰士，和她比試一下。俺們都覺得這人好奇怪，但她和她那些手下，看起來確實有點來頭。喬治百戶親自和她切磋了下，還真打不過她。俺們尋思，現在這個情況，也不能跟她硬拼，就先應了下來。正好俺要出發去找人，就藉着機會離開。”
“村裏人說，附近確實有不少人活動，都在打聽吳王的情況。俺們商量了下，就讓其中一個人回去報信，其他幾人各自出發，去聯絡大夥。俺負責去找弗蘭克爵士，所以就一路尋了過來，然後就遇到您二位了。之後的事情，您也知道了。”
“行，那就這些。”精壯漢子點點頭，瞅了眼旁邊的筆錄：“你可以先離開了。”
“好的。”中年人站起身，鞠了個躬，快步離開。
“哎。”大鬍子壯漢搖搖頭，嘆了口氣：“這報告又不好寫了。”
“如實記錄吧。”精壯漢子說：“一路上這幾個人，沒有彼此見過，有些說法還是互相矛盾的，不過就這樣才正常。至於他們說的證詞，裏頭都有不少自己的理解和判斷，當然不見得是真實情況。但通過這些不同角度的看法，我們也就可以彙總出當時的大體情況了。這次的人，都很配合，我們的調查，還算是比較成功的。”
“倒不是，是有些地方吧，真的是……”大鬍子壯漢嘀咕了下，頗有些爲難：“頭兒，你看這，怎麼寫？就直接按他們說的，寫‘王師大敗’、‘西吉斯蒙德大破明軍’之類的麼？”
“呃……”精壯漢子也猶豫了下：“那還是都寫‘吳軍’吧。”
“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