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聽到這種說法的時候,當地人都大爲驚訝,覺得吳王府的人是不是吹過頭了。但不久之後,吳王府的人真的寫了一大堆書信、報告,要來了更多“支援”。
這次,同樣是最窘迫的蒙古部落最積極,盤踞在北邊山陰處的幾個部落,立刻去領了種子和農具,還組織人在小河上挖溝築壩,開始進行田地改良。
可能是因爲當地基礎過於薄弱,因此,稍微進行了整頓,就產生了明顯的變化。當年,就有不少其他部落要求加入。第二年,阿迪爾又去了趟洛林,朝廷的人告訴他,吳王已經帶着一些大臣,周遊列國去了,但這邊的官府還在正常運作呢。於是,官府又幫他,從巴伐利亞那邊,調了一支施工隊伍過去,準備幫他們修路。
相比於大家各自進行的農業改良工作,修路就是一件大事了。不管是金錢的投資,人力的調度,還有其他各種附帶的事項,都關係頗大,甚至不是整個伯爵領能解決的。而吳王府在這邊,也同樣是初來乍到,缺乏足夠的資源,去直接推動這麼大的工程。
不過,吳王團隊的人,從剛開始獨立創業,就在面臨這種問題,因此,對於處理的辦法,也早就熟悉了。
他們到達之後,對羅馬故道和周邊情況,做了初步的勘察,就開始四處活動,設法藉助王府的人脈,拉各種人一起參加項目。
山民對於修路普遍是支持的,畢竟道路通暢了,大家都有好處。但他們能提供的,也就只有人力上的一些支持了。吳王府派來的人,可以指導大家進行施工,不過對於這麼大的工程,只靠這點人肯定也不夠。
王府衆人認爲,不管是安全角度,還是爲了儘快回本,亦或是避免勞民傷財,這個工程是都越快完成越好。參與的人越多,前期投入越大,整體代價反而越小。但這樣一來,就需要大量僱傭本地,以及山南意大利地區的工匠,同時採購大批的施工材料、補給品,在多個地點同時開工纔行。
這樣一來,就靠王府這個草臺班子,連管理團隊都不夠用的。爲了儘快把工程從想法變成可以真正落實的計劃,他們便開始選拔有專業能力的當地人,天天對他們進行集訓。另外,還從意大利,僱傭了一批會計師,對道路的成本進行覈算。
這種工作,之前還很少有人有機會進行過嘗試,現在一個來路不明的農民羣體,突然說自己有國王了,而且還準備修建跨越阿爾卑斯山的通道,聽起來實在是有點離譜。
爲此,不少知名的會計師都不樂意接單,要麼婉言謝絕,要麼乾脆反過來,勸使者不要胡思亂想——至少,在說這種大話之前,要瞭解和尊重金融界的一般規律吧?否則,連這邊的學徒小孩,恐怕都不會信的。
不過,使者們沒有放棄,到處尋找門路。最後,他們找到了一個叫薩爾韋斯特羅·德·美第奇的新興權貴。
和其他人不同,薩爾韋斯特羅對這些人頗有興趣,和吳王府使者詳談了很久,最後表示,自己可以幫忙。
他告訴使者,自己因爲工作性質的問題,經常和下層民衆打交道。他第一次受到重用,就是在十年前的時候,佛羅倫薩的羊毛工人暴動。
佛羅倫薩是個貴族共和的城邦國家,實際權力掌握在大行會手中。城邦裏的權貴大族通過控制行會,進而控制整個國家的權力。不過,在一次加稅後,對這個情況一直不滿的底層人發起了暴動。
在意大利,城邦下層被稱爲“popolomiuto”——直譯成漢語,應該叫“小人”。“小人”並不具有市民權力,作爲職業羣體也沒有自己的行會作爲政治代言人。因此,他們一直希望改變這個情況。
這些人的訴求,也得到了不少小行會成員的支持。雖然名義上擁有行會,也算是正式市民,但因爲權力都被家大業大的大行會瓜分,導致這些小行會成員,處境也不比“小人”好多少。
正好這個時候,大行會之間因爲稅收等重要議題,爆發了嚴重衝突。新興的權貴們在美第奇家族的帶領下,向長期控制城邦權力的教宗黨發難。兩邊彼此爭鬥不休,一時沒有能力維持管控,這些中下層居民便趁機組織起來,向城邦示威,要求公正的稅收和行會權力。當城邦的掌權者們拒絕後,他們便強行佔領了市政廳,建立了自己的政權。
暴動者們的政權,主張所有階層都擁有政治權力,建立一個遍及所有人的普遍民主制度,並且開始在城邦內進行實踐。面對這種變化,薩爾韋斯特羅沒有急於響應其他權貴的號召,帶領黨徒去鎮壓,而是選擇了靜觀其變,甚至和其中一些下層代表打交道。因爲在他看來,這些人維持不了多久,根本不用費心去管。
果然,僅僅過了兩週,民主政府內部就爆發了嚴重分歧。
他們推舉的首領,是一個叫米歇爾·迪·蘭多的羊毛工人。不過蘭多和他的追隨者們傾向於小行會的利益,對於市政改革的推進也傾向於穩重,不能滿足激進的底層民衆的需求,被民衆認爲過於保守;蘭多等人也不願意退讓,認爲底層民衆的很多訴求純屬空想,根本就不可能馬上實現,反而會讓城邦崩潰掉。
雙方互相看不順眼之下,“小人”們又推舉了一個八人委員會,和蘭多分庭抗禮。而這個委員會,內部也分歧巨大,導致力量進一步分散。
這時候,在暴動中被驅逐的老牌權貴,也被迫放下分歧,希望美第奇家族出來重整局面。於是薩爾韋斯特羅和小行會的代表們聯繫,達成了一致。在他的支持下,蘭多擊敗了八人委員會和他們的激進支持者,重新掌握了權力。雙方各自做出讓步,解散了底層工人和學徒的行會,但是保留了其他小行會和他們的權力。這次暴動也就順利解決了。
美第奇家族在佛羅倫薩的勢力,就是這次開始站穩腳跟的。因此,這件事對於薩爾韋斯特羅也產生了很深刻的影響。
他告訴使者,他並不和城裏的歸爾甫黨(教宗黨)那些傳統貴族一樣,看不起平民。相反,他非常重視和尊重平民的力量,否則,他的家族也不可能走到今天的地步。
不過,他們家族還有一句共識,叫做“國家不能用念珠來治理”。不管是天天唸叨宗座權力,認爲應該抬高教宗地位、重視教會作用的老派貴族,還是整日喊着要實現全民民主、提出恢復使徒時代財產共有的平民,都不是能成事的人。相反,那些真正去做實事的人,纔是城邦能夠依靠的。
現在,其他人都覺得,這個所謂“吳王府”是個來路不明的草臺班子,所以都不怎麼瞧得上他們。但他卻發現,王府來的人,說話思路清晰,拿出的計劃也翔實而具體。
雖然很多地方明顯比較倉促,未必是最合適的方式,但能看出來,制定者真的進行了系統地考察,針對各種可能出現的問題,也給出了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這一看,就是真正在做事的人。
相比於這個項目,他更好奇,他們這個團隊是從何人來,如何組織起來的?
使者向他粗略介紹了吳王團隊的背景,並且表示,吳王的身份是真的,他們也確實是貨真價實的官府機構,而不是像其他商人猜測的那樣,是什麼奇怪的民間工程愛好者團體,或者石匠稱王了之類的奇怪想法……
只是貴族圈子裏,不少人被吳王得罪過,因此不想承認他,所以才顯得有些落魄。
不過,薩爾韋斯特羅笑着告訴他,這其實無所謂。
因爲在他看來,如果誰能在這麼廣闊的區域內,調動這麼多人,以這種效率工作,那麼這個人就是國王;他能調動人手和資源的區域,就是他的國土。至於他叫什麼名號,有沒有貴族承認,反而是次要的小事了。
尤其現在,在城市文化不如意大利發達的德意志地區,以現在這個環境,能夠把一羣平民,這樣聚集起來,讓他們形成這樣高效嚴密的組織,比讓貴族封臣們聚集起來參戰,可還要難多了。所以這個人的實力,也明顯會超越貴族們的。
現在,貴族們還不承認吳王,也是個好事。因爲這樣一來,他就更有投資價值了。和其他商人不同,他相信,這是個絕佳的投資對象,在今後一定能夠獲得升職與回報。
他現在事情比較繁忙,沒法親自去參與工程。不過,他的弟弟喬凡尼如今正在羅馬,幫教宗經營銀行事務。他會寫一封信,讓喬凡尼給他們提供資金和人脈方面的支持。同時,還給吳王政府推薦了一些會計、工匠,讓他們去北方,幫助吳王進行施工。
有了一個銀行界的大人物撐腰,後面的事情就好辦了不少。
修路這種事情,平日裏,連不少貴族都不會去想的。因爲投入很大,而收入又不穩定,甚至很難保證收益可以回到自己腰包裏。但吳王府從一開始,就對此不太擔憂。相反,等工匠、會計們完成考察,初步確定了各種意向之後,他們就愈發有信心,又拉上一些當地人代表,直接南下去了威尼斯,說是要把開工需要的資金籌齊。
當地人都覺得他們瘋了,現在手頭什麼都沒有,空口就去找人要錢,不是跟要飯差不多麼。而且找誰不好,去找這幫吝嗇鬼。但出人意料的是,威尼斯商人反而猶豫起來,似乎真對這個想法有了興趣。
爲了宣傳,王府的人還專門找了之前被伯爵趕走的商會。原來,之前投資失敗的事情,引起了威尼斯人的很大不滿,王府方面也注意到了這個情況。在行動之前,他們就做好了準備,通過紫帳汗國的關係,在這邊進行了活動。
他們帶來了吳王的書面命令,指着上面的大印,告訴商人們,如果事情能夠辦成,那麼只需要這麼一張文書,就能從威尼斯出發,直接抵達阿爾卑斯山脈兩邊任何一個地方。無論是君士坦丁堡的商品,還是山區的礦產、農產,都能在這個交通網上流動起來。而代價,只是付出一些不值錢的金幣而已。其中大部分,甚至只要在賬面存在就行,都不用提取出來。
讓商人都覺得奇怪的是,他們要的錢,相對這麼大的工程,實際上也很少。按照吳王府使者的說法,頭兩年大概也就只需要五六千金幣。但相比而言,他們更需要商人出來,爲他們提供擔保——而且擔保的人越多、地位越出衆,給他們提供的資金支持越多,花的錢反而越少。
別說山民們,連不少商人,都覺得這個說法很奇怪,什麼叫花的錢越多,花的錢就越少啊?這幫人真的在說人話麼?
然而,這次,使團還真的成功說服了幾名元老級的大人物,出面給這個項目站臺。
很多人都對此感到一頭霧水,因此還產生了各種傳言。
有人說這是因爲項目背後的金主是佛羅倫薩人,那邊的銀行家正在大力炒作這個話題,明顯是要來騙錢,讓大家投入一個根本不可能有結果的項目;
有人則認爲,這個項目是真的,因爲他們能調動這麼不同身份、不同背景的人來幫忙,那麼哪怕一開始項目是假的,現在大家也會讓它落地了。至於爲什麼鬧這麼大,應該是因爲這個吳王,其實是某個蒙古貴族,因爲可以確定的是,他們團隊和紫帳汗國關係密切,並且得到了蒙古人的大力贊助,估計就是個蒙古汗王什麼的,在草原上過膩了,跑這邊來玩了;
還有人則聲稱,這個吳王估計是威尼斯本地背景,可能是某個大人物的馬甲。因爲發表上面那種說法的人,不久之後就被自稱金什麼商會的人找上門,之後天天戰戰兢兢的,連話都不敢說了。肯定是被公爵之類的大人物,派出的人給警告了吧。
不過,結果來看,在他們的幫助下,融資工作還是進行的很順利,而且還做好了賬目,對沿途各個城鎮、村落、部族的參與方式,付出的投入,以及享有的權力,都做了明確的劃分。
按照計劃,這條路的產權,由所有參與的人共享,按分股進行計算。這一帶的人,要麼出錢,要麼出力,有些還可以提供運輸、補給等各種服務,而各個羣體可以提供的價值,都會折算出來,然後轉爲道路的股權。
當然,他們鬧得這麼大,也產生了其他的後果——伯爵畢竟不是聾子,終究還是知道了此事。順帶,還引起了這裏真正的大領主,哈布斯堡家族的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