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這種事情,郭康一開始還有點不能接受,總感覺地理知識受到了挑戰。但仔細想想,他那個時代的人,對於國際關係、文明勢力範圍的理解,反而是不正常的。
中原人的文明史有好幾千年,絕大部分時間,都在世界前列。甚至,隨着對古代歷史瞭解的增加,郭康那個時代的人還會發現,自己對祖先的實力甚至是低估狀態。
比如,根據早些年的考古研究,中原的上古歷史,是不如埃及這邊的。但後來挖出來的東西多了,這個結論看起來就不見得準確了。不管是長度還是廣度,起碼是不輸於早期認爲的“起源地”的。
而中原地區不再是世界第一,大概也就二百年的時間;不能稱爲強國,大概只有三五十年。這些時間,在歷史上,纔是“個例”。所以,郭康那代人對於國家地位的理解,和國際關係的經驗,也同樣不見得就很準確——因爲人類社會沒有那麼簡單,很多組織方面的東西,也並不是越晚近,就一定越符合實際的。考慮古代的時候,拿這一點時間裏的情況當做標準,肯定會怎麼看都不對勁。
而且不止是中原之內,在世界範圍看來,大家認爲具備神聖性的“共識”,往往也相當晚近,並不是什麼古已有之的東西。平日裏大家所做的,到底是在維持所謂的國際秩序,還是爭當威斯特伐利亞大領班,也是說不準。身處這種環境之中,自然很難判斷明朝人對於“國際環境”的看法,以及他們面對真正情況了。
就天竺地區而言,雖然歷史上,這邊距離明朝的核心區還是比較遙遠,但古時候“天朝”的巨大影響力,也是後人很容易低估的。
後世看來,明朝距離這邊十分遙遠。因爲地理上來說,長江往南的廣大地區,都更接近於“東南亞”,而不是中原。之所以形成了後來的地理分區,單純就是中原王朝和漢人移民不斷南下。
中原人到了哪裏,哪裏就成了中原。因此,經過漫長的經營,分界線已經非常靠南了。
不過,儘管中原人文化強勢,人口也多,但地理上的隔離並不是這麼簡單就能解決的。漢人的穩固後方,遠在四川,而宋、元的長期戰亂,已經使得四川的人口損失慘重。明玉珍入蜀的時候,當地只統計到三十萬人;他又帶了五十萬人過來,使得外來的移民甚至多過了本地人。
這種情況下,蜀地能自保就不錯了,再對外投送力量,已經非常艱難。明玉珍本人,就因此難以找到戰略出路。他想要學習蜀漢,但北邊被關中各軍閥阻擋,出了漢中全是元友;南邊被梁王和段氏總管阻擋,一到雲南也全是元友;甚至,連西邊,“新開地圖”的高原上,也都是元友勢力……結果徹底被堵死,甚至都沒能發展起步成功。
而雲南地區,雖然情況要好上不少。但相對於很早就被視爲華夏、漢人核心區域一部分的蜀地,這個地方要“蠻荒”很多,對於明朝的忠誠度也很值得懷疑。
此前,雲南最大的勢力,是段氏建立的大理國。不過,大理的國政,此前長期被高氏權臣把持。
高氏是大理的開國元勳。他們的祖先,是善巨郡的郡守高方,與大理的太祖、通海節度使段思平交好。段思平起兵反大義寧國時,高方助其聯絡三十七蠻部借兵,推翻楊幹真政權,建立大理國。
由於起兵的時候,就高度依賴各個豪族、頭人的支持,因此大理的內部問題,從一開始就極爲嚴重。戰後,各方論功行賞,高方受封嶽侯,高氏由此成爲大理國僅次於段氏皇族的大貴族。高方在大理國建立後,還設立了“勸爽”職位,主管官員選拔,壟斷了人事權。
而像這樣的豪族,當時還有好幾家。他們互相攻伐,擁立受自己控制的皇族成員,動輒弒君、廢立,段氏皇族完全成了他們手裏的吉祥物。劇情開始向“三家分晉”的方向發展。
1044年,宰相高智升發動政變,推舉段思廉爲帝。因爲擁戴之功,達到了權力巔峯。但其他大族並不服氣,1063年,楊氏豪族發動叛亂,段思廉只能請高智升出兵,高智升在平亂之後,佔據了整個鄯闡府轄境不走了。段思廉只好晉封高智升爲鄯闡侯,把皇室直轄領地白崖、茹甸都給了他。開了這個先例之後,段氏實力更加削弱。
1080年,另一個權臣楊義貞弒殺皇帝段廉義,這次他直接自立爲帝了。高智升命其子高升泰起兵,誅殺楊義貞,擁立段廉義之侄段壽輝爲帝。因爲高氏平亂有功,高智升再次拜相,高升泰繼任鄯闡侯。自此,大理國的實權,完全轉移到高氏手中。
到1094年,高氏也開始自立稱帝。在高升泰的逼迫下,大理國主段正明宣佈禪讓。高升泰的新政權,國號爲“中國”,自稱“大中國正德皇帝”。
不過,段氏多年以來,還是積累了一些聲望。而且雲南諸部,也不想高氏單獨做大。因此,在其他大族的反對下,高升泰在臨終時,囑咐其子高泰明還政段氏。於是,高泰明沒有繼位,而是擁立段正明的弟弟段正淳爲大理皇帝。此後,段氏當皇帝,高氏則退爲相國,只稱“中國公”。大理的政局,以這種形勢穩定了下來。
不過,蒙古人打過來的時候,掌權的高氏堅決抵抗,因此遭受了很大損失。乃馬真後統治時期,蒙古軍隊第一次攻打大理,試圖從這邊繞到南宋側後。相國高泰祥命令弟弟高禾等人,率領大理軍隊在麗江九禾一帶,和蒙古軍激戰。最後,大理軍戰敗,高禾等人戰死,但蒙古軍隊也損失慘重,只能撤軍。
蒙哥統治時期,再次命令忽必烈率領大軍南下,攻打大理。這是忽必烈第一次獨當一面的戰鬥,因此頗爲重視。在吐蕃薩迦派首領八思巴的協助下,忽必烈的軍隊順利繞過南宋設置在蜀中的防禦體系,然後兵分三路南下。
忽必烈親自率領中路軍,來到大渡河邊的滿陀城,渡河之後,沿着河谷南下,抵達金沙江畔。發現這邊渡船不足,忽必烈就讓手下宰殺牛羊,製作了一批革囊,藉此渡過金沙江,因此有了“元跨革囊”的典故。
爲了加快速度,蒙古軍丟下糧草輜重,在高山峽谷無人區之中,急行軍二千餘里,接連渡過大河天險,突然出現在大理腹地。高氏猝不及防,連忙放棄北方的關隘,回師都城設防。忽必烈希望勸降城裏守軍,但高泰祥堅決不接受,還斬殺蒙古使者,表達決心。
一開始,藉助堅固的城防,還能進行抵抗,不過後來忽必烈安排精銳,從蒼山背後翻過,直接出現在城後。大理士兵膽戰心驚,很快開始潰逃,於是大理城被蒙古軍佔領。
城破之後,國主段興智逃到鄯闡,丞相高泰祥退至統矢邏,募兵勤王。這裏是高氏起家的地方,周圍三十七部酋長都聽從號令,前來支援。但蒙古軍太能打,勤王軍再次被擊敗,高泰祥也被俘虜。
忽必烈希望能招降他,不過高泰祥寧死不降。忽必烈憐其忠誠,不忍殺害,又許其高官,高泰祥也堅持不受。這麼拖延了許久,已經要班師了,忽必烈只好下令處決。高泰祥臨刑時說:“段運不回,天使其然,爲臣隕首,吾事畢矣。”在大理五華樓被殺。而這之後,忽必烈似乎對招降其他家的能臣上了癮,可惜最後也沒有成功過幾回。
雖然留下了名聲,但高氏在戰爭中損失太大,從此一蹶不振。蒙古人的管理又非常疏鬆,因此,擔任“大理總管”的段氏反而權力越來越大,最後幾近掌控了雲南,連梁王都得給他面子。
而段氏也非常清楚,自己的權力來源是哪裏。因此,他們一直堅定站在元朝這邊,和梁王一道,抵抗明軍到了最後。
段氏在這裏經營許久,已經樹大根深了。周圍的酋長、頭人,都習慣了段氏的權威。因此,這片地方,雖然有一定實力,沒有蜀中那麼空虛,但對明朝來說,當地人到底是不是可靠,就不好說了。
所以,粗看起來,明朝想要在更遠的地方,投送軍事力量,似乎是比較困難的。畢竟,當年漢武帝就曾經試圖打通西南夷,從這邊去天竺了。但直到一千五百年之後,維持這條路線都十分困難。
不過,還有一重更重要的因素,很容易忽略。那就是,古代人也同樣十分依靠貿易,甚至可以通過商路,擴散政治、文化、宗教影響。朝廷的大軍沒有來到此地,不代表朝廷的影響力不在。
而東南亞地區,恰恰是這種貿易非常重要的地方。當地的政權,哪怕看起來非常強大,實際上也是由貿易往來和多層的臣服關係,構成的“曼陀羅”體系。但反過來說,域外的政權,也一樣可以通過這種“曼陀羅”的方式,確立影響乃至統治。
這方面,一個成功的例子,就是天方教的傳播。德裏蘇丹國穩定了統治之後,就開始不斷嘗試向東南亞傳教,試圖在軍事徵服之外,進行文化上的影響。而在遙遠的西亞、歐洲,崛起更晚的奧斯曼,雖然離這邊十萬八千裏,但居然也憑藉傳統的紅海-印度洋航線,向遙遠的東南亞派遣傳教士,擴散宗教影響。
相比於之前的佛教、印度教,天方教有個巨大好處,就是便宜。結果,在東南亞的海島和陸上,基本上靠着經濟,就能區分信仰區域——那些不那麼富裕的王公,紛紛捨棄更“要錢”的印度系宗教,轉投胡大去了。以至於到郭康那個時候,東南亞都習慣把這個信仰稱爲“羅馬教”,小白帽稱爲“羅馬帽”。當地王公雖然隔着小半個地球,但還是在奉奧斯曼爲宗主。雖然中原人看來,可能會覺得奇怪,但在當地,這就是尋常的事情。
當然,現在這會兒,這個例子還不太明顯,主要是因爲兩個傳教來源都暫時失效了。帖木兒先對德裏蘇丹國的加齊們發動“聖戰”,直接打碎了這個本就不太牢固的政權,導致東線的傳教活動陷入停滯;接着,他又馬不停蹄地對奧斯曼發動“聖戰”,把正在上升期的奧斯曼也給打炸了。
而在如今這個世界裏,奧斯曼被打爆了之後,基本喪失了重新崛起的空間,自此淪爲三流小國。對東南亞的影響,恐怕也會消失殆盡了。再加上爪哇元和明朝的強大影響,後續那些傳教的事情,估計也要發生巨大的變化。現在東南亞海島上,尚存的佛教區域,也因此倖存了下來。
——從這個角度看,印度那堆“護法”國王,還是太菜了。真正的佛教護法,還是得看東西兩拳、直接錘爆了兩個教友的帖木兒皇叔……
而對於明朝來說,自然也可以運用同樣的方式。
雖然相對於內地,這種控制要弱很多,但對於當地人來說,這又是理所當然的——既然各個村寨服從於商業城鎮裏的王公、城鎮又服從於大都市裏的大君們,那麼,對於各地實際掌管地方的頭人來說,認蒲甘、勃固,亦或是大城、吞武裏,和認北邊的南京,其實沒有差別。因爲到了這個距離,對地方頭人來說,都是“遙不可及”一層的,結果反而一樣了。
在這方面,明朝甚至還有優勢,因爲歷史上,他的船隊產生了極其重大的影響。
後來,明朝的艦隊下南洋,孟加拉蘇丹就趁着這個機會,趕緊抱大腿,升級雙方關係。在他們的配合下,永樂年間,太監侯顯兩次率船隊抵達察地港,攜帶詔敕,賞賜“榜葛剌”國王及王妃,並且在“察地港”設立抽分所。
抽分所是明朝的官方徵稅機構,主要負責對抵達港口的外來商船實施貨物抽分徵稅。雖然這個地方遠在印度洋,但古代的中原王朝,並沒有那麼嚴密的內外概念,只要是嚮明朝稱臣納貢的地方,都可以算是領土——對當地人來說更是如此。結果,連孟加拉,都變成明朝的範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