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秋看着楊榮的車子離開，他點了一根菸，站在紅山縣公安局門口，這一刻過去的種種浮上心頭。
這裏曾經留給他很多不堪的回憶，在這一點上和楊榮有幾分相似，因爲對制度和權力的不滿，因爲年輕，所以做了一些自己認爲應該做的事。
但是結果呢？
只有無情的打壓，他曾經想不通，自己明明做的是正確的事，爲什麼會遭到打壓？後來他明白了，因爲他動了別人的利益。
一根菸抽完，梁秋又拿出一根，用原來那根剩餘的菸頭點着，手裏的菸頭掐滅，如果不是遇到李書記，自己這輩子就徹底完了。
楊榮也是如此。
第二根菸抽完，梁秋回到車上，他嘆了一口氣，相信面對不公，每一個人都心裏都想站出來，只是想想而已，真正有那個膽量的，又有幾個？
這時梁秋的電話響了。
“王局。”
“到紅山縣公安局了嗎？”
“到了，剛剛見了楊榮，他急着去省公安廳參加培訓學習，已經走了。”
王東陽在電話裏笑了兩聲，“忘了和你說了，早就決定讓他去，市局最近太忙，朱局又不在，實在是沒人，我也知道培訓沒什麼大用，但是又不得不去，省公安廳的領導很重視這次培訓，面子上肯定要過得去纔行。”
“這樣的安排很合理。”
梁秋笑着回應，這是一把局長做出的決定，他確實不敢反駁，而且已經定下的事，就算說出來也無法改變什麼。
“回來吧，開車小心點，後巷女屍案，要儘快破案抓住兇手，市委領導對此非常重視，壓力給到我們了，梁局，這件事你來負責，張揚畢竟經驗不足。”
“好，我立刻趕回去。”
梁秋啓動車子，意料之中，他緩緩放下電話，自從當上常務副局長之後，很多事都不需要親自去做，只要部署下去，交給下面的對應部門去完成就可以，這也讓他真正體會到當領導的樂趣。
事不需要親自去辦，但是功勞是自己的，正常人的思維，這樣的做法肯定會引來很多的不滿。
那就錯了，有人願意主動把功勞遞過來送給你，就因爲你是領導。
紅山縣通往省公安廳的省道上，楊榮將車速控制在上限，車載音響裏傳出了他最喜歡的歌曲。
“還有多少個十年能勇敢做熱血青年，還有多少個十年能堅持當初的信念,還有多少個十年能不忘懷回憶點點，還有多少個十年能記起青春的容顏........”
他忍不住的跟着哼唱出來，作爲公安系統的老人，不可否認真的老了，兩鬢的頭髮早已花白，原本以爲這輩子就這樣了，混到退休，能拿到一份工資，找個沒人關注的地方度過餘生，偏偏讓他遇到了李威。
從李威的身上，他彷彿看到了曾經的自己，爲了公平正義可以什麼都不顧，哪怕被打得頭破血流，同樣點燃了他心中已經熄滅的正義之火。
老了，有一些想法，是會變的，變的圓滑世故，變得麻木，變得虛僞........
八年前，自己是市公安局刑偵支隊長，風頭正盛，只要不出事情，用不了多久就能當上副局長，然後一步一步地向上走，退休之前弄到常務副局長的位置，應該沒什麼問題，但是他選擇了另外一條路。
八年前的墜樓案，死者是大一的女學生，如花似玉的年紀就這樣沒了，當他看到被警方抓捕的殺人兇手的時候，更是讓他震驚，同樣只有十八九歲的年紀，原本應該努力求學，以後大有作爲，但是人生就這樣徹底毀了。
張子航，雖然過去了八年，他依然記得對方的名字，甚至在無數個夢裏出現他的樣子.
眼神清澈，戴着眼鏡，很瘦，給人的感覺就是那種很老實膽小的農村孩子，完全無法和窮兇極惡的殺人兇手聯繫到一起。
殺人、僞造現場，製造意外墜樓........
這對於一個嚇傻的年輕人，更加不可能，但是警方提取的監控，還有調查取證時的現場指證又都指向了張子航。
所以他提出擴大監控和調查取證範圍，重新對張子航交代的犯罪事實進行二次複檢，但是遭到了當時任市公安局長吳剛反對，對方要求立刻結案移交。
因爲這件事，兩個人之間爆發了衝突，胳膊擰不過大腿，當時的一幕，他永遠都不會忘記，當着那麼多人的面，吳剛指着他的鼻子讓他滾蛋，直接撤了他刑偵支隊長的職位。
楊榮不服，他第二天直接去了省公安廳，想爲自己討個說法，但是他錯了，而且錯得離譜，省公安廳只是說要按程序調查清楚，命案完成移交，很快進入司法審判程序，張子航被判了死刑，他等來的反而是處分和調離通知。
前面出現了岔路，很像是一個八字。
楊榮快速停了車子，胸口的位置一陣憋悶。
他攥緊拳頭，看着後視鏡裏的自己，頭髮花白，一臉的憔悴，早就沒了當年意氣風發的樣子。
真的就這樣低頭嗎？
楊榮的手機發出響聲，他緩緩拿起，隨着手指點擊，一張圖片出現在他眼前，那一刻，楊榮的眼睛裏頓時有了光芒。
圖片上是一排紅色的字，上面寫的是，‘我宣判張子航無罪’。
這是李威發來的一張圖片，除了照片沒有其他。
楊榮盯着圖片，過了十幾秒鐘，他狠狠扇了自己幾個嘴巴，非常用力，臉頰的位置瞬間泛紅。
“楊榮，你他媽是孬種，不是爺們。”
楊榮大聲罵出來，下一瞬間啓動車子，直接朝着右側的岔路開去。
幾乎同時，李威也在趕往市公安局，他坐在車裏，看了一眼手機裏發給楊榮的照片。
“李書記，楊局長會願意趟這趟渾水嗎？”劉茜忍不住問道。
“他一定會。”
李威放下手機，“我相信他一定會，環境可以改變一個人，但是初心永遠不會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