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接到了境外昌哥的電話,明顯帶有威脅的成分,不僅指向李威,更是連累到李威身邊的祕書劉茜。
這是一個極其危險的信號,李威不得不爲劉茜的安全考慮,畢竟是因爲自己造成這樣的後果,但是他絕對不會因爲怕就放棄,昌哥不除,凌平市難安。
第二天的上午十點,病房的門被敲響了。
孫建平站在門口,手裏拿着一份文件夾,經過休息之後,整個人的狀態明顯要好很多,眼睛裏的血絲還在。
他換了一件衣服,深灰色的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李書記,方便嗎?”
“進來。”
孫建平走進來,看到劉茜坐在牀邊。
“這是昨天行動的初步報告。”
祕書劉茜從孫建平的手裏接過,然後遞給李威沒有受傷的那隻手,這時李威接過,小心的翻看着。
孫建平清了清嗓子,“抓捕的犯罪人員還有繳獲的非法物品數量上和之前基本一致,但有幾個新的發現。”
“說。”
孫建平看過很多次,已經非常熟悉,從裏面抽出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倉庫的內部,燈光很暗,但能看到貨架上整整齊齊地碼着幾十個紙箱,紙箱上沒有任何標識。
“安川化工園區那個倉庫,我們查了租賃記錄。租用人是一個叫‘安川恆達商貿有限公司’的企業,註冊時間是二零一八年三月,法人代表叫張國棟,四十七歲,安徽阜陽人。但我們查了張國棟的背景,這個人早在二零一七年就因爲車禍去世了,也就是說,這個公司用的是死人的身份。”
“空殼公司。”李威說。
“對。但我們順着這條線往下查,發現了一個有意思的東西。”孫建平又抽出一張照片,上面是一張銀行轉賬記錄的截圖,“這家公司雖然在工商註冊上是空殼,但在銀行的資金流水是真實的。過去兩年,這個賬戶每個月都會向一個境外賬戶轉賬,金額不大,每次大概五萬到十萬人民幣,但非常規律,像鐘錶一樣準時。”
“境外賬戶能查到嗎?”
“差不多,大多經過多層轉移。”孫建平把照片放迴文件夾,“技術科的人在倉庫的辦公室裏找到了一臺老舊的筆記本電腦,硬盤還在,雖然被格式化了,但我們的技術員做了數據恢復。裏面有一份加密的通訊錄,大概有四十多個名字和電話號碼。”
“有昌哥嗎?”
“沒有。通訊錄裏所有的名字都是代號,‘老張’、‘阿東’、‘三哥’之類的,但有一個人,代號叫‘老闆’,這個人的電話號碼是一個虛擬號碼,和昨晚打給你打電話的那個號碼,屬於同一個號段。”
李威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同一個號段?”
“對。技術科的人說,這種虛擬號碼是通過某個境外電信服務商生成的,號段是連續的。雖然具體的號碼不同,但可以確定是同一個服務商,很可能是同一個人或者同一個組織在使用。”
“還有其他發現嗎?”
孫建平從文件夾最下面抽出一張紙,上面是一張手繪的地圖,畫得很粗糙,但能看出來是一個區域的平面圖,標註了幾個位置和幾條路線。
“這是安川那個主犯交代的,他說他只知道老闆,具體是不是昌哥,他並不清楚,他畫了這張圖,說是在一次送貨的時候,上線讓他把貨送到那個區域的一個指定地點,他到了之後有人來接,他沒有看到接貨人的臉。”
李威接過那張圖,看了一眼,臉上的表情隨之一變。
“怎麼了?”劉茜覺察到不對。
李威把那張圖遞給了她,“看看你就知道了。”
劉茜接過來,看了一眼,同樣表情也變了。
那張手繪的地圖標出的區域,距離劉茜之前住的公寓非常近。
李威當然不是因爲這個,那張圖上標註的一個位置,在那片區域的中心位置,畫了一個圓圈,旁邊寫着幾個字振華物流公司。
“振華物流……”她念出這個名字,然後停住了。她想起了什麼,但那個念頭在腦海裏只閃了一下,就像一條魚從水面上跳起來又落回去,沒有抓住。
“振華物流怎麼了?”孫建平問。
李威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侯平之前交代過一個細節。他說他每次去取貨的時候,接貨的人都會讓他把車停在一個物流公司的停車場裏。他沒有說那個物流公司的名字,但他描述過那個停車場的位置,老城區,城東路和建設路的交叉口,旁邊有一個廢棄的加油站。”
孫建平拿出手機,打開地圖,搜索了一下。
他把手機屏幕轉向李威。
城東路和建設路的交叉口,放大,再放大。交叉口的東南角,一個藍色的標記上寫了六個大字。
振華物流公司。
“就是這,這不是巧合,更像是某種特定的暗示,或者是聯繫方式。”
“振華物流的背景查過嗎?”李威問道。
“查過,我們對這個公司做過初步的背景覈查。註冊時間是二零一五年,法人代表叫劉振華,本地人,五十多歲,表面上看是一個普通的物流公司,有十幾輛貨車,主要做凌平市到周邊縣市的短途運輸。沒有不良記錄,沒有涉毒前科,看起來完全正常。”
“看起來正常。”李威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很淡。
“但現在看來,這個‘正常’本身就是問題。”孫建平說,“一個做短途運輸的物流公司,爲什麼會在安川化工園區的倉庫和凌平市的毒品分銷網絡之間扮演中轉角色?要麼是被人利用了,要麼就是有問題,通過物流來轉運,也是個不錯的法子。”
孫建平點了點頭。
“李書記,需要馬上對這個公司採取行動嗎?”
李威沒有馬上回答。他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又看了一眼牀頭櫃上的手機。
“先不要打草驚蛇,振華物流在這個區域運作了至少五年,如果它真的是昌哥的據點,那它不是一個簡單的倉庫,而是一個完整的系統。有人員、有車輛、有固定的運作模式。我們需要搞清楚它的全貌,有多少人蔘與,車輛是怎麼調配的,貨物是怎麼進怎麼出的,和安川那邊的關係到底是什麼樣的。把這些搞清楚之前,不能動手。”
“但昨晚的行動之後,他們可能會有反應。”孫建平說,“如果振華物流真的是據點,他們可能會轉移、銷燬證據,甚至直接放棄這個點。”
“不會。”李威搖頭,語氣很肯定。
“爲什麼?”
“因爲昌哥昨晚給我打了電話。”李威看着孫建平,“他不是來宣戰的,他是來試探的。他想知道我知道多少,想知道王磊有沒有泄露什麼信息,想知道我會不會繼續查下去。如果我現在對振華物流動手,就等於告訴他,我什麼都知道了,王磊什麼都說了。這反而會讓他徹底縮回去,切斷所有線索,消失得無影無蹤。”
孫建平想了想,點了點頭。
“所以我們要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對。表面上,昨晚的行動就是一次普通的緝毒行動,目標只是安川到凌平的那條運輸線和分銷網絡。我們沒有發現振華物流,沒有發現‘昌哥’的線索,我們以爲抓了三十多個人、繳了八十多公斤毒品就已經大獲全勝了。”
“然後暗地裏?”
“暗地裏,你安排可靠的人,對振華物流進行二十四小時監控。不要用警力,用技術手段。監控他們的車輛軌跡,監聽他們的通訊,查清楚每一個進出這個公司的人的身份。同時,把安川那個倉庫的租賃記錄、資金流水、所有相關人員的通訊記錄全部梳理一遍,找出和振華物流之間的任何關聯。”
“明白。”
“還有一件事。”李威的聲音壓低了,“昨晚抓的那些人,分開審訊,不要讓任何兩個人有接觸的機會。重點審他們知不知道振華物流?他們有沒有和振華物流的人直接接觸過?他們接貨的具體流程是什麼樣的?每一個細節都要記錄下來,交叉比對,找出矛盾點。”
孫建平在文件夾上快速地記着筆記,筆尖在紙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最後,關於‘昌哥’的身份,我有一個直覺。”
“什麼直覺?”
“他對凌平市非常瞭解。他知道我的身份,知道劉茜的住址和生活習慣,知道侯平的底細,知道安川到凌平的運輸路線,知道在凌平市哪個廢棄的樓裏適合設伏。這不是一個遠程操控的人能做到的。他要麼經常來凌平市,要麼他在凌平市有一個非常可靠的情報來源。”
“你是說……他在凌平市有內線?”
“不只是內線,可能就住在凌平市。或者曾經在凌平市生活過很長時間。他對這座城市的瞭解,不是靠看地圖和看報告能得到的,是靠親身經歷積累的。”
孫建平放下筆,看着李威。
“如果這個判斷是對的,”他說,“那我們的調查範圍就可以大幅縮小了。一個對凌平市如此瞭解的人,一定在這座城市裏留下過大量的痕跡,居住記錄、工作記錄、社交關係、銀行流水、通話記錄……他不可能完全隱形。”
“對。”李威說,“所以下一步的重點是查身邊。查凌平市。查凌平市在過去十年裏,所有和安川化工園區有過關聯的人、所有有涉毒前科的人、所有和邊境地區有異常資金往來的人。範圍可能很大,但每排除一個,就離他更近一步。”
孫建平合上文件夾,站起來。
“我馬上去安排。”
“孫隊長。”劉茜突然開口了。
孫建平轉過頭看着她。
“你剛纔說的那個在安川抓的主犯,他交代的那個振華物流的位置,有沒有更精確的地址?”
孫建平翻了翻文件夾,找出一張紙,上面打印了一份訊問筆錄的摘要。他看了一遍,“有接貨的地點是在振華物流後院的一個倉庫裏,倉庫的門是藍色的,上面有一個白色的編號,編號是‘B-7’。”
劉茜把那個信息記在了心裏。
“怎麼了?”李威問。
“沒什麼,如果振華物流真的在城東路和建設路交叉口,那離我之前租的房子只有一條街。我每天上下班都從那條路上經過,我還在路口的便利店買過東西。”
劉茜眉頭皺緊,“很我可能見過他們,我以前一直覺得,毒品這種東西,離我的生活很遠。它發生在新聞裏,發生在電影裏,發生在別人的故事裏。但現在我發現,它就在我身邊。就在我每天經過的那條街上,就在那個我買過無數次早餐的便利店對面,就在那個藍色的門後面。”
“李書記,我先走了,有進展隨時向您彙報。”
“好。”
孫建平走到門口,拉開門,又停下來,回過頭。
“李書記。”
“嗯?”
“你昨晚說的話,恐懼可以讓人聽話,也可以讓人反抗’。我覺得你說得對。昨晚抓的那三十多個人裏,已經有三個主動要求交代問題了。不是因爲怕我們,是因爲……他們覺得王磊死了,昌哥的保護就沒了,他們開始動搖了。”
李威點了點頭。
孫建平走了,門在他身後關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李威靠在牀頭,右手放在被子上,左臂上的繃帶在陽光下顯得格外白。他的臉上還貼着那塊創可貼,顴骨上的劃痕已經結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