槍聲停了。
不是逐漸稀疏的那種,是突然一下子消失了。
孫建平的耳朵在槍聲的餘波裏嗡嗡作響,他蹲在石頭後面,槍口一直指着洞口的方向。
夜視儀裏,那五個人的輪廓在短暫的混亂之後快速聚攏,形成了一個緊湊的防禦隊形。
可以看出這五個人都是經過特殊訓練,並沒有因爲槍聲陷入混亂,這時背靠着背,槍口朝外,緩慢有序朝洞口方向移動。
很明顯是要撤回洞裏。
“孫隊,他們要跑。”耳機裏傳來老劉的聲音。
孫建平的手指在扳機上收緊,李威的話在他腦子裏閃過。
“在開闊地帶,你的十個人對五個人,勝算比你進洞打要高得多。”
但如果他們縮回洞裏,勝算就變了。
不能讓他們回去。
“開槍。”孫建平的命令從牙縫裏擠出來,“阻止他們進洞!”
八支槍同時開火。
子彈在夜空中織成一張密集的火網,碎石紛飛,子彈擊中突出的巖壁冒出火星。
五個人的隊形被打散,孫建平快速向前衝去,不斷朝着前面的人影開槍,根本數不清自己到底開了多少槍。
這時完全打紅了眼,一陣槍聲過後,一個人影倒下,另外一個踉蹌向前跑了幾步,最終還是倒在地上。
“撤。”
剩下的三個並沒有去救被擊中的同伴,而是加快速度退到洞口區域,快速鑽了進去。
“報告情況,兩個犯罪分子,倒地,三個退入洞裏。”
“追。”孫建平這個時候也是腦袋一熱,不可能讓這些人逃了,還有李書記交代的事,抓住馬東昇,他是關鍵人物,不能讓他跑了。
“孫隊。”老劉在身後喊,“李書記說過不能進礦洞。”
“情況變了,馬東昇在裏面,如果他們殺了馬東昇,我們就前功盡棄了。”
孫建平衝進洞口的時候,夜視儀的畫面暗了一檔,他打開手電,白色的光朝着礦洞裏面延伸,這其實很危險,容易被當成靶子。
腳步聲從礦洞裏面傳出,剛剛退進去的三個犯罪分子明顯朝着裏面逃。
孫建平追了大概有五十米,突然停了下來。
李威的話又一次在腦子裏出現。
“那些人不是普通的毒販,他們是昌哥專門派來執行滅口任務的。他們的作戰素養不會比王磊差。”
五個作戰素養不會比王磊差的人,會這樣狼狽地逃竄嗎?
他們會邊打邊撤,會在撤退的路上佈置陷阱,會利用地形打伏擊。但他們只是跑,拼命地跑,頭也不回地跑。
這不像是訓練有素的人在撤退。
更像是在引誘。
“所有人停下。”孫建平舉起手,這一刻,他意識到問題不對,還有老劉的提醒。
跟進來的有六個人,老劉和小趙在礦洞外戒備。
“孫隊,怎麼了?”老李喘着氣問道。
“不對勁。”孫建平蹲下來,把手電筒照向地面,很快轉移到礦洞一側的石壁上面。
“撤。”孫建平站起來,“所有人撤出礦洞。”
“孫隊,那三個人不追了?”
“我說撤。”
孫建平留在最後,一邊退一邊用手電筒照着洞壁和地面。每走一步都要確認前方是安全的。
就在他距離洞口不到三十米的時候,手電筒的光柱掃過了洞壁上一個不起眼的角落。
那是一個縫隙,在巖石和巖石之間,大概有兩指寬。縫隙裏塞着什麼東西,不是石頭,不是泥土,是某種金屬的物品。
“跑。”孫建平提高聲音,幾乎同時加速朝着洞口衝去,“洞口有炸藥,快跑。”
他抓住身邊老李的防彈背心,拽着他往洞口衝。
六個人在狹窄的洞道裏拼命狂奔,手電筒的光柱劇烈地晃動,洞壁和洞頂在視野裏變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距離洞口二十米。
十五米。
十米。
孫建平已經能看到洞口外面的光,五米,就在他衝出洞口的那一瞬間,身後的世界爆炸了。
不是一聲,是很多聲。
炸藥被沿着洞道依次引爆,從深處向洞口推進,像一條火龍的脊背在地底下隆起。衝擊波從洞道裏噴湧而出,帶着碎石、灰塵和灼熱的氣浪,把孫建平整個人從地上掀了起來。
他飛了出去。
身體離開了地面,在空中劃了一道弧線,然後重重地摔在洞口外面的碎石地上。後背撞上地面的瞬間,他聽到了自己肋骨發出的一聲脆響。
孫建平趴在地上,咳嗽了幾聲。每一聲咳嗽都帶着胸腔裏的鈍痛,像有人用錘子在他的肋骨上敲。他的耳朵裏全是嗡鳴聲,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他撐着手臂想站起來,手臂一軟,又趴了回去。
“孫隊,孫隊。”有人在他身邊喊
孫建平擺了擺手,示意自己還活着。
原本兩米多高、一米多寬的礦洞入口,現在變成了一堆碎石。
巨大的石塊從洞頂塌落下來,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
孫建平慢慢地坐起來,他的左肋一陣劇痛,顧不上這些。
“人都出來了嗎?報數。”
“老李,在。”
“小趙,在。”
“老劉,在。”
“大張,在。”
“小王,在。”
“小周,在。”
六個人,都在。有人被碎石劃傷了臉,有人被氣浪掀翻的時候崴了腳,有人防彈背心上嵌着幾塊碎彈片,但都活着。
孫建平撐着膝蓋站起來,走到碎石堆前。
“聯繫李書記,礦洞口塌了,馬東昇是騙我們的,洞裏根本沒有文件,他把我們引到這裏來,就是爲了炸死我們,這孫子。”
孫建平吐了一口,嘴裏吐出來的東西,唾液混着泥土還夾雜着一些血跡。
“是。”
凌晨三點二十分,李威的車停在了石橋鎮的山腳下。
以他目前的身體,根本不需要親自過來,交給王東陽或者朱武都可以。
李威執意要親自過來看看,昌哥和趙洪強不同,趙洪強是爲了報仇,只針對自己一個,昌哥根本不在乎是否連累其他人。
但李威在乎。
開車的是司機周斌,算是老人,這些年專門給市委領導開車,幾乎開的也都是市政法委司機的車,很自然的也就成了李威的書記。
從凌平市到石橋鎮,一百八十多公裏,夜路難開,足足開了三個多小時。
“李書記,我下去把人叫過來。”
“不,我下去看看。”
周彬連忙下車,從另外一側打開車門,李威緩緩下車,手臂傷口在每一次用力的時候都會傳來一陣牽拉般的疼痛,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山脊上,孫建平坐在一棵松樹下面抽菸,抽得很用力。
面前攤着那臺平板電腦,屏幕上的熱成像畫面,洞口周圍三百米範圍內,沒有任何人形熱源。
“李書記來了。”
孫建平連忙起身,他確實沒想到李書記會在這個時候趕過來,一臉的意外,“李書記,您怎麼過來了?”
“受傷了?”
“肋骨,不嚴重。”
“其他人呢?”
“都是皮外傷。”
李威點了點頭,“至少就不算輸,說說吧。”
“我們按照你的方案,在洞口外面設伏,當時五個人全部出來,帶着馬東昇,我們開槍阻止他們進洞,擊斃兩個。剩下三個衝進洞裏。我帶人追進去,追到離洞口大概五十米的地方,感覺不對立刻撤退。撤到離洞口三四米的時候,炸藥炸了。”
“那三個人呢?”
“在洞裏,熱成像顯示他們還在往裏面跑,這個礦洞不止一個出口,他們肯定知道別的出路。”
“馬東昇呢?”
孫建平皺了一下眉頭,“也被拖進洞裏。”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我知道,”孫建平點頭,“李書記,有一件事我想不通。”
“說吧。”
“馬東昇爲什麼要這麼做?故意暴漏位置,引我們過來,洞口埋了炸藥,他到底想幹什麼?”
“他想報復。”
這就是李威給出的答案。
“報復誰?”
“報復我們,報復整個凌平市公安局。”李威的聲音很平靜,“你想想,我們在過去兩週裏做了什麼?我們端掉了安川化工園區的倉庫,繳了八十多公斤冰毒,抓了三十多個人,斷了他們在凌平市的分銷網絡,逼得得力槍手王磊自殺,馬東昇逃亡。這個案子再查下去,昌哥在凌平市的整個體系都要完蛋。”
“所以昌哥讓馬東昇設了這個局。”
“對,馬東昇打電話給我,說要合作,要用文件換自己的命。他算準了我們不會放過這個機會。他想把我們引到石橋鎮,引到這個礦洞裏,然後引爆炸彈。”
孫建平沉默了,手指微微發抖,後怕,如果當時猶豫,或者執意繼續追,洞口被炸,六個人都會受傷,裏面的三個槍手趁機返回,沒有一個人可以活。
“李書記,你怎麼知道這些都是假的?”
“這是馬東昇發給我的第一條短信。”李威說,“當時我就在想,一個正在逃亡的人,怎麼會主動暴露自己的位置?他要麼是蠢,要麼是故意的,馬東昇不蠢,所以他是故意的,不過我還是想賭一把,當然前提是保證你們的安全。”
孫建平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全是細小的傷口,指甲裂了好幾片,血跡已經幹了,變成黑褐色的硬塊。
“如果我當時沒有撤呢?”
“會死。”李威的聲音裏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你和你的人,都會死在那個洞裏,然後我會帶着特警和救援隊過來,在清理塌方的時候,第二波炸藥會炸,第三波炸藥會炸,更多的人會死。等所有人都死了,昌哥就贏了。”
那一瞬間所有人陷入沉默,因爲他們知道,李書記說的很有可能是真的,這就是一個對方精心佈置的殺局。
李威站在他面前,看着洞口的方向,左臂在微微發抖,不是因爲冷,是因爲傷。
從山腳走到山脊,這段路對普通人來說不算什麼,對他這個剛拆了繃帶的人來說,還是太勉強了。
“李書記,”孫建平站起來,“您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我來盯着。”
“不急。”李威的臉上讓人絲毫感受不到他此刻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這是軍人的本色。
李威看了一眼手錶,凌晨四點四十分,馬上天就要亮了,馬東昇逃了,一起逃掉的還有另外三個槍手。
他會去哪?整件事中,馬東昇到底是什麼角色?是完全按照昌哥的指示佈局報復?報復警方毀掉安川化工園區這條線?
“孫隊,對馬東昇這個人,你怎麼看?”
孫建平緩緩站起身,“做事非常冷靜,偵察兵出身,戰鬥素養不差,給我的感覺,他比王磊在犯罪集團裏的地位應該更高,王磊只是槍手,用來解決麻煩的槍手而已,馬東昇就不一樣,他是操盤手,振華物流在他手裏運作了五年,沒出過大的紕漏,這個人非常聰明,心理素質也很強。”
“還有呢?”
“還有……”孫建平猶豫了一下,“他怕死。”
“怕死的人,不會在礦洞裏埋炸藥,還用自己當誘餌。”
李威說完看向孫建平,他想聽對方的想法,雖然這方面的經驗李威更多,但是不代表自己的想法每次都是對的。
“他不是當誘餌,很有可能是被昌哥逼的,這些的家人都在境外,成爲昌哥要挾他們的殺手鐧,他們不是怕死,是怕家人跟着受連累。”
李威點了點頭,對孫建平的分析表示認可,“馬東昇如果真的想活,只能找一個可以讓然活下去的人,那個人絕對不是昌哥,他能活着,那是因爲他還有利用價值,一旦連這個都失去,那就只有死路一條。”
“李書記,您想爭取他?”孫建平問道,從剛剛李威的那番話,他能聽出這個層面的意思,但別忘了,馬東昇同樣是亡命徒,想爭取這樣的人,非常難,更是隨時可能有危險。
“我想讓他活着,”李威看向炸塌的洞口,“活着站在法庭上,把昌哥還有境外勢力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出來,只有這樣才能用法律來審判,才能讓更多的人警醒。”
孫建平沒有立刻回應,他也在想這件事,沉默了十幾秒之後開口,“李書記,馬東昇手上有人命,他替昌哥運送非法物品,害了多少人,您比我清楚,一旦北化意味着什麼,這些人和普通的罪犯不一樣,他們隨時手裏有槍,可以用來殺人,同樣可以用來結束自己的生命,因爲他們知道被抓只會生不如死。”
“我知道。”李威打斷了他,“法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但在那之前,我需要他活着。他是現在唯一能告訴我們昌哥是誰的人。”
這時李威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串虛擬號碼,這串號碼和馬東昇之前打來的那個號碼不同,但格式接近,都是經過技術處理的境外號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