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威坐在車裏,剛剛掛了孫建平的電話,眉頭皺緊,成功阻止馬東昇,只是成功了一步而已。
面對這些亡命徒,不能有任何的錯誤。
所以必須保證所有的細節不出現問題而是立刻又撥了回去。
響了一聲,孫建平就接了。
“李書記,您還有什麼指示?”
“馬東昇不能留在安川。”李威的聲音壓得很低,“你剛纔說,麪包車的發動機蓋還有溫度,說明馬東昇進園區的時間不長,跟他一起從石橋鎮逃走的三個槍手呢?你抓了幾個?”
孫建平愣了一下。“現場只發現了馬東昇一個人。”
“對,那三個人哪去了?”李威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敲了一下,“他們比馬東昇先下的車?還是在園區外面分了手?還是就在附近等着接應?”
孫建平的呼吸聲明顯重了。
他沒有回答,因爲沒有答案。
“建平,你聽我說。”李威的聲音像一根繃緊的弦,“馬東昇是昌哥手裏一張重要的牌。他掌握的情報非常重要,所以馬東昇必須活着,必須讓他開口,這其實非常難,那三個槍手肯定就在附近,他們一定會出手。”
“救馬東昇?”孫建平問。
“可能是也可能是要他的命。”李威繼續說道:“如果救不了肯定滅口。死人不會出賣昌哥。你想想,馬東昇在礦洞裏設局的時候,那三個人是負責掩護他撤退的,他們能從石橋鎮一路跟到安川,說明他們不是普通的槍手,是昌哥專門派來保護馬東昇的。現在馬東昇落網了,你覺得那三個人會怎麼做?”
孫建平沉默了兩秒。“他們會想盡一切辦法,在馬東昇開口之前殺了他。”
“對。而且他們知道馬東昇被警方抓了,知道押送路線大概率是回凌平。他們會在路上設伏。所以你不能按正常路線走,甚至不能用凌平的警車押送。”
“李書記,您的意思是?”
“把馬東昇交給安川警方,空車回凌平。”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瞬。
“李書記,我不太明白。”孫建平的聲音裏帶着困惑,“把馬東昇交給安川,那我們抓他還有什麼意義?”
“你聽我說完。”李威的語速很快,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你把馬東昇移交給安川警方,讓他們公開押送,走高速回安川市區。你和你的六個人,空車走省道回凌平。那三個槍手如果盯着你,他們會以爲馬東昇在你車上。他們會在省道上動手,但車上只有你和你的兄弟,沒有馬東昇。”
“那安川那邊?”
“安川那邊,黃局會安排人和車押送馬東昇,我這邊已經調朱武帶人過去,在安川到安川市區的必經之路上設伏。那三個槍手如果去劫安川的車,朱武會截住他們。如果他們在省道上伏擊你們,空車可以快速脫離,兩邊都不喫虧。”
孫建平在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明白了,“李書記,這是調虎離山,也是引蛇出洞。”
“對。但有一點你要記住,那三個人是亡命徒,什麼事都幹得出來。如果他們在省道上伏擊你,不要戀戰,加速通過,安全第一。至於馬東昇那邊,黃局會安排人貼身保護,朱武會沿途接應,出問題的概率非常低,我不希望再有人犧牲。”
“明白。”
“還有。”李威頓了一下,“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安川那邊,我親自跟黃局說。凌平這邊,除了朱武,不會有第二個人知道。”
“明白。”
孫建平掛了電話,轉身看着已經被押進車裏的馬東昇。
馬東昇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嘴角還掛着一絲白沫,但抽搐已經停了。
“把人帶下來。”孫建平對身邊的隊員說。
兩個隊員打開車門,把馬東昇從車裏拽了出來。馬東昇睜開眼睛,看了看四周,嘴角扯了一下。
“怎麼?不押我回凌平了?”他的聲音沙啞,帶着嘲諷。
“少廢話。”孫建平沒有多解釋,朝安川的黃局走去。
黃局正在不遠處打電話,看到孫建平過來,掛了電話迎上來。
“孫隊,李書記剛纔給我打電話了。”黃局的臉色很嚴肅,“你的車先走,人留給我。我這邊已經安排好了,兩輛車,一明一暗。明車走高速,暗車走縣道。朱武那邊的人已經在路上了,預計四十分鐘後到達設伏位置。”
孫建平點了點頭,又看了一眼馬東昇。“黃局,這個人很重要。他的嘴能不能撬開,關係到凌平市幾百萬人的命。”
“我知道。”黃局拍了拍孫建平的肩膀,“放心,在我手裏,他跑不了。那三個槍手敢來安川的地界上撒野,我讓他們有來無回。”
孫建平沒有再說什麼。他轉過身,朝自己的車走去。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馬東昇。
馬東昇正被安川的民警押着往另一輛車走。他的光頭在陽光下反着光,脖子左側那道蜈蚣一樣的疤痕格外醒目。
“孫隊,走了。”司機在車裏喊了一聲。
孫建平拉開車門,坐了進去。三輛車發動引擎,沿着來時的路,緩緩駛出了廢棄的三期工程工地。
車上省道之後,孫建平一直盯着後視鏡。後面沒有車跟着,至少目前沒有。但他不敢放鬆。那三個槍手如果還在附近,一定已經看到了他們離開。他們會跟上來,會在某個合適的地方動手。
“開快點。”孫建平對司機說。
車子加速,在省道上飛馳。兩邊的田野快速後退,遠處的山丘在晨霧中若隱若現。
就在這時,孫建平的手機震了一下。是朱武發來的短信:“已到位,等。”
孫建平把手機攥在手裏。
安川那邊,黃局親自押着馬東昇上了那輛車。
一輛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色SUV,玻璃貼了深色的膜,從外面什麼也看不到。明車是一輛依維柯,裏面坐着幾個穿防彈衣的民警,車窗大敞,唯恐別人不知道裏面押着人。
兩輛車同時從三期工程的另一個出口駛出,分道揚鑣。依維柯上了高速,一路鳴笛,張揚得很。黑色SUV則拐進了縣道,無聲無息,像一條潛入水底的魚。
朱武帶着六個人,分乘兩輛車,提前二十分鐘到達了預設的伏擊位置。
安川通往安川市區的必經之路,一個三岔路口。這裏視野開闊,但兩側都有小樹林,適合設伏,也適合伏擊。
“所有人注意。”朱武按下對講機,“目標車輛預計十五分鐘後到達。保持靜默,沒有我的命令,不準暴露。”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上午十點四十二分,黑色SUV出現在了朱武的視野裏。車速不快不慢,六十碼左右,在縣道上顯得很從容。
朱武拿起望遠鏡,盯着那輛車。一切正常。
十點四十四分,一輛灰色的皮卡從岔路上鑽了出來,跟在SUV後面,保持着大約兩百米的距離。
朱武的眉頭皺了一下。縣道上車不多,但有一輛皮卡跟在後面,也算正常。他把望遠鏡對準那輛皮卡。
車牌被泥巴糊住了,看不清。駕駛座上坐着一個人,戴着一頂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副駕駛座上沒有人,但後排的玻璃是深色的,看不到裏面。
“各單位注意。”朱武的聲音壓得很低,“灰色皮卡,車牌被遮擋,跟在目標車輛後方兩百米。盯緊了。”
SUV繼續往前開,距離朱武的設伏點越來越近。皮卡也跟了上來,距離縮短到了一百五十米。
就在SUV即將通過三岔路口的時候,皮卡忽然加速了。
不是正常的加速。是猛地踩下油門,發動機發出一聲嘶吼,輪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股青煙,整輛車像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朝着SUV的尾部直衝過去。
“行動。”朱武大喊一聲,兩輛埋伏在路邊的警車同時啓動,車頭一轉,橫在了路中間,封死了皮卡的去路。
皮卡的駕駛員猛打方向盤,車子在路面上劃出一道弧線,撞斷了路邊的護欄,衝進了路肩的排水溝裏。車頭陷進泥裏,動彈不得。
朱武帶着人衝上去,槍口對準了皮卡。“別動,下車,雙手抱頭!”
皮卡的車門從裏面被踹開了。第一個人跳出來,手裏拿着一把鋸短了的獵槍,還沒有舉起來,就被朱武一腳踢在手腕上,獵槍飛出去老遠。兩個民警撲上去,把他死死按在地上。
第二個人從後座鑽了出來,手裏沒有槍,但腰裏彆着一把匕首。他看到前面的同夥已經被按住了,愣了一下,轉身想跑。
“再跑就開槍了。”朱武大喝一聲。
那人腳步一滯,猶豫了一秒,就是這一秒,兩個民警從兩側撲上去,把他按倒在地,反銬住了雙手。
第三個人。朱武盯着皮卡的後座——還有一個。但那個人沒有出來。
“車上還有一個人!注意!”朱武朝皮卡靠近,槍口始終指着後座的車窗。
車裏沒有動靜。
朱武朝身邊的民警使了個眼色。兩個人從兩側繞過去,猛地拉開車門。
後座上,一個穿着黑色夾克的男人仰面躺着,嘴角流着血,眼睛半睜着。他的右手握着一把手槍,槍口抵在自己的太陽穴上。血從太陽穴的位置流下來,順着臉頰淌到了座椅上。
他自殺了。
朱武伸手探了探他的頸動脈,幾乎摸不到。
“不對啊。”
這不是石橋鎮監控裏拍到的那三個人之一,也就是說,這個人不是那三個槍手,而是另外的人。
朱武的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轉身跑到那輛黑色SUV旁邊,拉開車門。
黃局坐在駕駛座上,臉色發白,但人沒事。後座上,兩個民警一左一右夾着馬東昇,馬東昇的頭上罩着黑頭套,身體在微微發抖。
“黃局,沒事吧?”朱武問。
“沒事。”黃局解開安全帶,從車上跳下來,看了一眼那輛翻在排水溝裏的皮卡,“抓了幾個?”
“兩個活口,一個自殺了。”朱武的聲音很沉,“但自殺的那個人,不是石橋鎮的三個槍手之一。那三個人,不在這輛車上。”
黃局的臉色變了。
“那他們在哪?”
朱武沒有回答。他拿起手機,撥了孫建平的號碼。
電話響了三聲,沒有人接。
又響了三聲,還是沒有人接。
朱武的額頭開始冒汗。他撥了李威的號碼。
“李書記,安川這邊出事了。我們截住了襲擊車輛,但車上的人不是那三個槍手。那三個人可能去省道那邊了。孫建平的電話打不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我知道了。”李威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你那邊處理完了,立刻帶人沿省道往凌平方向搜索,我來聯繫孫建平。”
朱武掛了電話,轉身朝自己的車跑去。“所有人上車,去省道,快!”
省道上。
孫建平的車隊已經駛出了安川地界,進入了凌平市的範圍。再有四十分鐘,就能到凌平市區。
他一直在盯着後視鏡,但後面什麼都沒有。沒有車跟上來,沒有異常。
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他不安。
“孫隊,前面有個彎道。”司機說。
孫建平看了一眼。
出現一個大彎,兩側都是山坡,坡上長滿了灌木。這種地方,是最理想的伏擊地點。
“減速,小心。”
車子剛進入彎道,孫建平就看到了那輛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橫在路中間,把整條路堵得死死的。
“倒車。”孫建平大喊。
但已經來不及了。
後面的路上,另一輛車從路肩上衝了上來,堵住了退路。
兩輛車,一前一後,把他們夾在了彎道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