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晴的語氣深有感慨,自己雖和陳震之間並無諾言,但卻是早已自幼心許,一別十數年,他一直在等着自己,而自己卻另嫁了別人,若非此番宋家出了這種異事,自己和他也許再無相守之日,相較之下,阿慧從此不再另尋所愛,似乎對於世事有些過於偏激,但她至少保留了心中那份純潔而執着的愛情,一時間方晴又想起了發生在楊永平和趙晨之間的故事,他們爲了彼此竟然等了一生,思之不由得讓人蕩氣迴腸,她輕輕嘆了一口氣,自己在這一點上,確是大不如人,陳震卻猜不到她奇異的心事,他只道方晴在爲阿慧的命運嘆惜,他道:“冥冥中自有天意,阿慧沒有嫁了這樣一個男人,也未始不是一個好結果。”方晴沉默不語,隔了一會,她道:“當時聽到了這個故事,我呆了一陣子,連自己最喜歡喫的涼粉也感到食不下嚥,自此以後,我一見到涼粉,就會想起這個故事。”陳震終於明白方晴今天爲甚麼看到涼粉竟然會露出那樣的表情,原來竟是爲此。
第二天,陳震早早來到阿慧的店裏,他幫着她將店門打開,並擺上貨物,他已經對阿慧全然改觀,這個市儈的女人原來也是一個命途多舛的女人,他不禁對她心生憐惜,至於打聽道士法師來做道場的事卻極是順利,阿慧的一個遠房舅舅就是做這營生的,在這遠鄉十裏還極有名氣,阿慧當即幫着陳震給他打了電話,事情很快就這樣說妥了。
陳震回到招待所,方晴已然起身,兩人隨便喫了點東西,按方晴的意思,得先去看看宋玉寶的墓,陳震不由得愣了一下,這幾天來,他只顧着思慮如何擺脫或是對付那隻惡靈,加上宋玉寶神出鬼沒地不時出現,他完全沒有想到宋玉寶既要來此下葬,那至少就得先給他造一座墓,可如此一來,在此耽擱的時間就多了,方晴並不言語,她帶着他來到宋家的祖墳,宋家的祖墳卻在小鎮的西面,整整的一座山遍佈墳塋,宋家世代的人埋在這裏,這是他們最後的歸宿,最下面的一座墓是用大理石砌的,嵌在墓上的碑還未刻有文字,這是一座未使用的墓,方晴低聲道:“這就是宋玉寶的墓,我和他去年來此,他選了此地,說是爲了以後做準備,誰知一年之後,他就要用到它了。”
那墳墓建造得很是考究,石面上雕龍刻鳳,陳震看着墓下的兩個墓壙,他的心裏突然升起一種不祥之感,這是一座雙人墓,宋玉寶建這墓的意思,肯定是爲了以後和方晴合葬,這墓建好不久,宋玉寶就被那隻惡靈奪去了性命,方晴呢?她還有多久?
“我們走罷。”陳震道,站在這墳堆裏他只感心中煩惡,只想趕快了結了這件事離開這個小鎮。
方晴卻不答話,她呆立看着這座嶄新的墳墓,突然間她淚光瑩瑩,這是她最後一次來到這裏,此後她再也不會回來,看着她的丈夫即將埋在這裏,雖然她在內心對於宋玉寶並無多少愛慕情感,但一年多的恩愛此時卻湧上了心頭,她不克自制的感到了一陣傷感,陳震不再催促,他輕輕握住她的手,良久,方晴抹了抹眼睛,她展眼四顧,嘆道:“這是宋家的最後一座墓了,那隻惡靈,終於實現了它的詛咒。”
陳震不由得心裏感慨,看着這些林林總總的墳墓,宋家在此不知綿延了多少代,可這個家族的根至此已經徹底斷了,這一片墓地從此也將失去了香火,再不會有後人來此祭掃,它們也許在多年後的某一次的拆遷徵地過程中被徹底抹去痕跡,這些長眠在地下的人,他們生在這裏,死後葬在了這裏,無論他們生前如何風光,從此也沒有人會再記得。
“那小孩子呢?”陳震道,他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他才應該是宋家最後的一個後代。”
“那孩子還小,玉寶說按鄉里的規距不能進祖墳,”方晴道,“孩子去世後,就在城裏燒了,埋進了城裏的公墓。”她的傷感越甚,陳震輕輕擁了擁她,柔聲道:“咱們該下山了,還得趕到郵電所去,宋玉寶的骨灰應該已經寄到了。”
回去的路相較來時多了一些沉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各自想着心事,陳震心情鬱郁,此行幾乎是一無所獲,雖聽阿慧說宋家祠堂裏有鬼,但此事可能是鄉人編造來嚇小孩子的傳言居多,自己在這裏人生地不熟,宋家也再無一人,如何去打聽那件不知發生在多少年前的那件慘事呢?那隻惡靈因此而生,這麼多年過去了,宋家也離此日久,也許再無一人知情,那麼是否只有依照方晴的想法,等到她嫁給了他,那麼她再不是宋家的人,也許那隻惡靈真的就此放過了她,想到這裏,陳震偷眼看了看身側的女人,不禁有些意亂情迷。
宋玉寶的骨灰果然已經託送到了,阿慧的遠房舅舅也已趕來,此人姓朱,也是一個道士,相較賈慶甲,他的外表更是猥瑣,他身着一套並不合體的西裝,一隻褲腳挽得高高的,腳下卻蹬了一雙已經看不出當初是甚麼顏色的運動鞋,看上去不倫不類,完全沒有想象中那種仙風道骨的模樣,陳震略感失望,方晴卻是毫不在意,在她的心裏,做道場甚麼的只是她爲宋玉寶盡的最後一個義務,待他下葬之後,從此自己與宋家再無干系,不過既然要爲宋玉寶做道場,他的骨灰就按朱道士的建議暫時寄放在城外的一座小廟中,按他的說法,後日纔是動土的好日子。
兩人在鎮上找了一間小飯館,相請朱道士,阿慧也關了店門過來相陪,朱道士酒量極宏,他頻頻舉杯,酒到杯乾,這讓陳震感到有些苦於應對,陳震感覺這傢伙簡直象是被關在牢裏好幾年沒聞到酒味的模樣,他不明白世上的人爲甚麼有這麼多會喜歡酒這種液體,一時間他倒想起了高遠聲和何書成,也許只有他們才能應付得了這種桌上的酒肉場面。
兩天的接觸,兩個女人已成好友,陳慧拉着方晴去了自己的小店鋪,丟下陳震單獨面對朱道士,這讓陳震更感鬱悶,朱道士已經是酒意滿臉,卻仍在那自斟自飲,陳震在心裏嘆了一口氣,這麼多天來,他感到沒一件事讓他順心。
“老弟,”朱道士突然拍了拍陳震的肩頭,“你要小心,”他四下望望,低聲道:“這女人惡運纏身!”
陳震大喫了一驚,朱道士的這句話讓他想起了宋玉寶母親的那句告誡,相冊中的那中年女人的笑臉又浮現在了眼前,眼前這道士也是如此說,難道這不起眼的道士竟然看出方晴的身邊跟着那隻惡靈?又或者他也是一隻鬼?一時間陳震的那點醉意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盯着朱道士那張瘦長如馬的臉,他確定這傢伙肯定是一個活人,與鬼扯不上聯繫。朱道士已是醉眼迷糊,他又倒了一杯酒仰脖吞了下去,抹了抹嘴,挾了一筷菜塞進嘴裏,模模糊糊地道:“這女人的身邊跟着鬼!怨鬼!”
看來這道人果然不是浪得虛名!陳震急忙給他再斟上了一杯酒,“請問道長,如何才能讓她擺脫那隻鬼呢?”他的語氣相較剛纔恭敬了許多,初見這道士的時候,他認爲他就只是個走鄉竄戶騙點酒錢過日子的赤腳大仙一類人物,此時聽他說來,竟然是一位高人。
朱道士搖了搖頭,“不好辦哪……”他拿出久跑江湖的腔調,拈着頦下的幾根長鬚,“這是怨魂纏體,非同尋常啊。”
“道長如能幫助我們,”陳震道,“多少錢我們都肯出的。”
“這完全不是錢的問題!”他道,“並不是世上所有的怨仇都能用錢輕鬆化解的。”他瞪着陳震,一副傷了自尊的模樣,陳震不禁愕然,這道士若不是爲錢,爲何大老遠趕來?
“不過你也不必過於擔心,”朱道士的臉慢慢鬆了下來,“她和你現在並沒有甚麼危險,在她的身邊,有一件寶物可以避邪,無論是甚麼鬼,都是不敢接近的。”
那面鏡子!
“世間確有神奇的寶物啊。”朱道士感慨道,他又喝下一杯酒,打量陳震的神色,陳震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他接着斟酒,這道士果不是凡人,他竟然看出方晴的身邊帶着闢邪的寶物,這也讓他對那面鏡子信心大增。“不過這寶物也只能護得她一時,護不了她一世!”朱道士又慢慢地道,陳震心裏一凜,道人這話正說中了他的心事,那隻惡靈既跟定了方晴,必不肯善罷干休,且不說那鏡子是龍家的心愛之物,終究是要還的,而且方晴也不可能一生都不離不棄的守着那面鏡子。
“只盼道長大發善心,幫我們了結了這件心事。”陳震的眼眶紅了,“我在這世上,只有她這一個親人了。”突然間他真情流露,這許多天來,在他的身邊發生了無數詭異的事,他並不敢告訴方晴,可這種擔心一直存在他的心裏,若是方晴真出了甚麼意外,那他應該怎麼辦?一時間他悲中心來。
“我可以幫助你們,”朱道士凝視他良久,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只是那隻鬼,死得確是冤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