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團集,韓凌拎着大包小包來到孫家,之前答應孫晴的事情他沒忘,而且有些信息需要向孫朗瞭解。
孫朗和賀冬屬於一類人,多多少少熟悉地方勢力,韓凌需要儘可能多的去掌握情況。
他沒有時間去培植自己...
韓凌走出緣來網吧時,天色已近黃昏,西邊的雲層被餘暉燒成暗紅,像一塊浸了血的舊棉絮。他沒立刻上車,而是站在街角的梧桐樹影裏點了支菸,煙霧升騰中,目光掃過對面那家“靜言書店”的招牌——字跡清秀,木框漆皮微翹,玻璃門內透出暖黃燈光,映着一排排書脊,安靜得近乎刻意。
靜言書店。
許靜言的名字,就嵌在這塊招牌裏。
韓凌掐滅菸頭,抬腳過馬路。推門時風鈴輕響,一股混合着油墨、舊紙與淡淡茉莉香薰的氣息撲面而來。店裏只有一個人,坐在收銀臺後翻一本《犯罪心理學導論》,抬頭見是他,愣了一瞬,隨即合上書,露出溫和笑意:“韓隊長?您又來了。”
是店主林硯,三十七八歲,穿素灰毛衣,腕上一隻老式機械錶,錶帶磨得發亮。韓凌記得昨天查訪時對方就在這兒,說和許靜言是大學同學,畢業後她回青昌開了這家店,他則留校任教兩年,後來辭職接手書店,算是幫她守着這方小天地。
“林老師。”韓凌點頭,在店中緩步踱行,指尖掠過一排排書脊,“許靜言平時最愛看什麼書?”
林硯沒起身,只把椅子轉了個方向,面對韓凌:“她不太讀理論,偏好紀實文學和冷門傳記。上週剛買走一本《獄中手記》,作者是位服刑二十年後平反的律師。她說那本書裏有‘未被殺死的正義’。”
韓凌腳步一頓:“她提過監獄?”
“常提。”林硯語氣平靜,卻微微壓低了聲,“她那陣子在整理舊檔案,市志辦委託的,查上世紀八十年代幾起懸而未決的性侵案。有些案子當年判得草率,受害人申訴無門,材料全鎖在老監獄的文書室裏——她託我問過,能不能調閱。”
韓凌瞳孔微縮:“誰批的?”
“沒人批。”林硯苦笑,“監獄方面說,那些卷宗十年前就移交市檔案館了,可檔案館查無此檔。她不信,自己跑過三次,最後一次回來,臉色很差,說‘有人把火種藏進了灰堆,還踩了三腳’。”
火種?灰堆?
韓凌腦中電光石火——方菲玲入獄前最後接觸的,正是青昌市監獄獄政科一名叫周硯的科長。而周硯,三年前因受賄罪被判七年,現押於東山監獄。
林硯,周硯。
一字之差,同音不同字。
韓凌不動聲色:“林老師和周科長……認識?”
林硯手指無意識摩挲着書頁邊緣,停頓兩秒,才道:“不認識。但許靜言認識。她查檔案時,周科長是她唯一能搭上話的獄政幹部。”
韓凌終於轉向他,目光如刀:“她最後一次見周科長,是什麼時候?”
“兩週前。”林硯聲音很輕,“她回來那天,把《獄中手記》翻到最後一頁,在空白處寫了三個字——‘譚博’。”
韓凌呼吸一滯。
譚博。
不是李巖,不是付南樹,是譚博。
那個在網吧裏掛十四臺夢幻西遊、說話慢條斯理、笑起來眼角有細紋的男人,此刻被許靜言親手寫進死亡預告裏。
韓凌沒再問,只道:“林老師,方便借本書看嗎?就這本。”
林硯沒猶豫,將《獄中手記》推過來。韓凌接過,翻開扉頁,一行娟秀小楷赫然入目:“贈靜言:真正的牢籠不在高牆之內,而在人閉上眼睛時,仍不敢直視的黑暗裏。——譚博,2023.4.17”
落款日期,正是許靜言遇害前三天。
韓凌合上書,指腹按在封底硬殼上,彷彿還能觸到那日譚博拍他肩膀時的力道——不重,卻像一枚楔子,正正釘進所有鬆動的邏輯縫隙。
他離開書店,驅車直奔東山監獄。
沈俊川果然有門路。電話打過去不到十分鐘,獄政科便回話:周硯今日放風,可在會見室見十分鐘,僅限公務諮詢,不許錄音,不許提問案情。
韓凌進門時,周硯剛結束放風回來。剃着極短的寸頭,左眉骨一道陳年疤痕,身形精悍,眼神卻鈍,像蒙了層灰的刀刃。他坐下後沒看韓凌,只盯着自己指甲縫裏洗不淨的黑色污漬。
“韓隊長。”他開口,嗓音沙啞,“聽說你最近在找一輛銀灰色麪包車?”
韓凌一怔。
周硯抬眼,嘴角扯出點諷刺的弧度:“車的事,我幫不上忙。但你想問的,可能不是車。”
韓凌沒接話,只從公文包取出一張A4紙,推過去——是許靜言手寫的那張便籤複印件,上面只有“譚博”二字,筆跡凌厲,墨跡微洇。
周硯盯着看了足足半分鐘,忽然笑了:“她寫錯了。”
“錯在哪?”
“不是譚博。”他食指敲了敲紙面,“是‘譚伯’。她叫我譚伯。”
韓凌心口一沉:“你和許靜言……很熟?”
“熟。”周硯點頭,眼神第一次有了溫度,“她爸,是我獄警學校的教官。二十年前,他帶我們跑五公裏,最後一百米,所有人癱在地上喘氣,只有我咬着牙衝過終點線。他拍拍我肩膀說:‘小子,骨頭硬,可惜心太軟。’”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後來我真當了獄警,也真軟了。收過錢,放過水,把不該減刑的人減了刑,把該關一輩子的,提前放了出去。”
韓凌聽出了弦外之音:“誰?”
周硯沉默幾秒,忽然問:“你知道青昌監獄最老的監舍叫什麼嗎?”
“北樓。”
“北樓七號監室。”周硯聲音低下去,“二零零九年,四個少年,強姦殺害一名十五歲女孩。主犯叫李巖,當時十六歲,判了無期。另三個,一個死緩,兩個十五年。案子結得快,證據鏈‘完美’——可那女孩屍體被發現時,胃裏有半塊沒消化的蛋黃酥,而當天全市只有靜言書店在賣這個口味。”
韓凌手指驟然收緊。
“許靜言查到這兒,來找我。”周硯望着韓凌,一字一句,“她說:‘譚伯,當年簽字批準減刑的人,是你嗎?’”
韓凌沒回答。他知道答案。
“我沒簽。”周硯垂下眼,“但我知道是誰籤的。那人現在管着市局後勤,你查不到他,因爲他從不露面,只用一個代號——‘東哥’。”
東哥。
楚向東。
韓凌太陽穴突突直跳。
楚向東幫他在二手車行鎖定譚博,卻隱瞞了譚博與許靜言的淵源;楚向東熟知監獄黑幕,卻假裝對周硯一無所知;楚向東甚至……早知道韓凌會來見周硯。
這不是協助破案。
這是佈局。
韓凌起身,將便籤收回包中:“周科長,最後一個問題——李巖出獄後,見過誰?”
周硯盯着他,忽然搖頭:“李巖?他出獄那天,根本沒人接。”
“不可能。”韓凌斬釘截鐵,“監控顯示他出獄後直接去了城中村,行李袋還是新的。”
“哦?”周硯眯起眼,“那袋子……是不是印着靜言書店的logo?”
韓凌心頭巨震。
靜言書店的購物袋,帆布材質,淺藍底色,右下角一枚銀杏葉圖案。他昨天在李巖家門口見過,被塞在門縫底下,半截露在外面。
“許靜言給他的。”周硯緩緩道,“她每週三下午去監獄做公益普法,連續三年。李巖是她帶的第一屆學員。她教他讀書寫字,給他買新衣服,送他出獄那天,親手把袋子遞過去,說:‘以後別回北樓,往前走。’”
韓凌喉頭髮緊:“然後呢?”
“然後?”周硯冷笑一聲,“然後他轉身進了遊戲廳。三天後,郭採靈失蹤。再三天,耿雯遇襲。再七天,許靜言死了。”
韓凌猛地攥住桌沿,指節泛白。
不是譚博。
不是李巖。
是許靜言自己。
她親手餵養了一頭狼,還給它套上了銀杏葉的項圈。
韓凌回到車上,夜色已濃。他沒開燈,摸出手機撥通張雲航電話:“張隊,立刻查靜言書店法人變更記錄——特別是二零二三年四月之後。”
電話那頭張雲航聲音疲憊:“剛查完。四月十八日,許靜言把書店51%股份,轉讓給了一個叫‘方菲玲’的人。工商登記顯示,方菲玲是她表姐。”
韓凌閉上眼。
方菲玲。
付南樹的前妻,付堯的母親,那個在監獄裏待了十二年、出獄後從未公開露面的女人。
她沒死。
她一直在靜言書店。
韓凌發動車子,方向盤打滿,輪胎在溼漉漉的柏油路上劃出刺耳聲響。他不再去網吧,不再去鎖行,而是調轉車頭,駛向城郊一片被遺忘的棚戶區——那裏有一棟孤零零的三層小樓,外牆刷着褪色的“靜言補習社”字樣,鐵門鏽蝕,窗框歪斜,門楣上掛着的銅鈴,早已喑啞多年。
這是許靜言大學時創辦的公益機構,專收輟學少年。二零一九年停辦,理由是“資金鍊斷裂”。
韓凌停下車,掏出鑰匙——是今天上午,他藉口“調查許靜言社會關係”,從林硯那兒順來的備份鑰匙。
推開門,灰塵在手電光柱裏狂舞。一樓教室空蕩,黑板上還殘留着半截粉筆字:“今日作業:寫一篇《我的父親》”。
韓凌徑直上二樓,推開檔案室。
鐵皮櫃東倒西歪,文件散落一地。他蹲下身,拾起一份泛黃的學員登記表,姓名欄寫着“李巖”,家庭成員欄空白,備註欄卻有一行小字:“監護人:方菲玲(代)”。
再翻,另一份表格上,赫然印着方菲玲的簽名——和工商局備案的轉讓協議上,一模一樣。
韓凌起身,走向三樓。樓梯吱呀作響,像垂死者的呻吟。三樓只有一間房,門沒鎖。
他推開門。
房間中央擺着一張舊課桌,桌上放着一臺老式錄音機,磁帶倉敞開着,裏面卡着半截褐色磁帶。韓凌按下播放鍵。
滋啦——
電流聲後,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語速緩慢,帶着奇異的韻律:
“……李巖,你記住,恨是火,燒不死別人,先燒爛自己。許靜言教你讀書,是讓你看清世界多髒;我教你殺人,是讓你明白——乾淨的人,活不過三集。”
錄音停頓兩秒,女人輕笑一聲:
“現在,該你教他們了。從郭採靈開始,讓她哭着求你停手;再到耿雯,讓她在鏡子裏認不出自己;最後……許靜言。”
磁帶戛然而止。
韓凌站在原地,手電光束凝固在牆壁上——那裏貼着一張全家福,塑料膜蒙塵。照片裏,年輕的許靜言摟着一個瘦弱男孩,男孩懷裏抱着一隻褪色布偶熊;她身旁站着穿警服的男人,笑容爽朗;而照片最邊緣,穿着碎花裙的女人微微側身,只露出半張臉,卻讓韓凌渾身血液驟然凍結。
那是方菲玲。
可她的左手,正輕輕搭在許靜言肩頭。
而許靜言的右手,正緊緊攥着方菲玲的腕子,指節用力到發白。
韓凌猛地轉身,衝下樓,撞開一樓儲物間的鐵門。
裏面沒有雜物。
只有一面牆。
牆上,密密麻麻釘着幾十張照片——全是許靜言這些年拍下的“學員”影像。有在遊戲廳打遊戲的李巖,有在臺球廳擦球杆的耿荔,有在輪滑場摔跤的郭採靈……每張照片背面,都用紅筆寫着同一句話:
“火種已種下,只等東風。”
最後一張,是許靜言自己的側臉,站在靜言書店櫥窗前,手裏舉着一枚銀杏葉胸針。照片背面,紅字淋漓:
“東風已至。”
韓凌衝出小樓,夜風灌滿衣袖。他掏出警務通,手指懸在撥號鍵上,卻遲遲沒有落下。
張雲航不能知道。
童峯不能知道。
甚至沈俊川也不能知道。
因爲東風不是風。
是火。
而點火的人,此刻正坐在他家客廳沙發裏,捧着一杯熱茶,聽見門響,抬眼微笑:
“韓隊,你回來啦?藥我放在茶幾上了,趁熱喝吧。”
徐清禾。
韓凌站在玄關,看着那個溫婉安靜的女人,忽然想起白天在鎖行門口,付堯擺弄魚缸時的動作——緩慢,專注,手指一遍遍擦拭玻璃,彷彿要擦掉所有倒影。
而此刻,徐清禾正用同樣的動作,輕輕摩挲着茶杯邊緣。
韓凌慢慢脫下外套,掛好,一步步走進客廳。
茶幾上的藥瓶靜靜立着,標籤朝外——【鹽酸氯丙嗪片】。
主治:精神分裂症,躁狂症,急性應激障礙。
韓凌拿起瓶子,擰開,倒出一粒白色藥片,放在掌心。
燈光下,藥片表面,竟隱隱浮現出一枚極淡的銀杏葉壓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