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後,韓凌和二賴碰面,詳細去瞭解有關刁老三的情報。
經過二賴這段時間的暗中打探,關於刁老三的一些底細已經查的差不多了。
刁老三在外面有女人,而且不止一個,年齡從二十歲到四十歲不等,職業也...
韓凌眼皮沉重如鉛,每一次掀開都像在對抗地心引力。他咬破舌尖,鐵鏽味在口腔炸開,混沌的意識被這尖銳的痛感強行撕開一道縫隙。視野晃動,昏黃燈泡懸在頭頂,電線裸露,垂着蛛網,光暈在視網膜上拖出模糊的殘影。他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也聽見自己手腕被麻繩勒進皮肉的細微摩擦聲——不是普通尼龍繩,是那種浸過機油、帶着陳年污垢的工業級捆紮帶,勒得深,滑得慢,越掙扎越緊。
“醒了?裝什麼死?”
一個年輕聲音刺過來,帶着少年人故作老成的抖擻。韓凌沒睜眼,只從睫毛縫裏瞥見一雙沾滿黑灰的球鞋,鞋帶鬆垮,腳踝骨節突出,正不耐煩地踢了踢他小腿肚。
接着是第二雙鞋,皮鞋,擦得鋥亮,卻踩在溼漉漉的水泥地上,鞋尖洇開一小片深色水漬。那人蹲下,手指粗糲,捏住韓凌下頜,強迫他抬頭。韓凌被迫直視那張臉——付堯。比照片裏更瘦,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嘴脣薄得像刀片,嘴角天然向下撇着,彷彿全世界都欠他一句道歉。他左耳戴着一枚銀質耳釘,刻着半枚模糊的月亮紋樣,與他此刻陰鷙的眼神格格不入。
“餘哥說你喝的是氟硝西泮,劑量夠放倒一頭牛。”付堯的聲音很輕,像在聊天氣,“可你醒了。真有意思。”
韓凌喉結滾動,乾裂的嘴脣翕動:“……你們怕我?”
付堯笑了,笑聲短促,像指甲刮過黑板:“怕?我們只怕活膩了的人突然想講道理。”他鬆開手,從褲兜掏出一部舊款翻蓋機,啪地合上又打開,屏幕幽光映亮他半邊臉,“剛問了餘哥,他說你提了付南樹,還說了許靜言——你認識她?”
韓凌沒答,目光越過付堯肩膀,掃向這間屋子的縱深。不是豬舍,也不是雞棚。是廢棄的鄉鎮獸醫站。水泥牆皮大片剝落,露出底下暗紅磚塊;牆角堆着蒙塵的鐵籠,籠門歪斜;正對門口的長桌上,散落着幾把生鏽的手術剪、一捲髮黃膠帶、半瓶醫用酒精,還有個搪瓷盆,盆底凝着褐黑色的硬痂。空氣裏那股濃烈糞便味底下,壓着一股揮之不去的、甜腥的消毒水氣息——不是醫院用的那種清冽,是廉價劣質酒精混着腐爛動物內臟發酵後蒸騰出來的味道,鑽進鼻腔就黏在喉嚨口,讓人想嘔。
“郭採靈死前,在遊戲廳後巷吐過三次。”韓凌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耿雯失蹤那晚,她媽發現晾在陽臺的嬰兒襪少了一隻,襪筒裏塞了半截斷掉的粉色發繩——和餘北望偷藏的那條,一模一樣。”
付堯捏着手機的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他身後那個穿球鞋的年輕人猛地往前一步,拳頭揚起,卻被付堯抬手擋住。
“繼續。”付堯盯着韓凌的眼睛,瞳孔收縮如針尖,“你說的每句廢話,都是在給自己多鑿一口棺材。”
“蕭厲行在監獄裏,管餘北望叫‘小哭包’。”韓凌喘了口氣,舌尖的血味更重了,“他總在探監日帶一盒奶糖,剝開糖紙餵給餘北望喫。餘北望每次接過去,都要先用舌尖舔一遍糖紙背面,再含進嘴裏,閉着眼睛,像在吮吸什麼人的皮膚。”
付堯臉色變了。不是憤怒,是某種更沉的東西——像冰面下突然裂開一道無聲的縫。他身後年輕人愕然回頭:“蕭哥?他……他怎麼認識蕭哥?”
韓凌緩緩眨了一下眼,視線終於聚焦在付堯左耳那枚月亮耳釘上:“蕭厲行坐牢前,是青昌市福利院的夜間巡護員。他值班記錄本裏,每月十五號之後都會多寫一行字:‘餘北望今日未哭,但摸了三次鐵欄杆。’”他頓了頓,嘴角扯出一點極淡的弧度,“鐵欄杆,是福利院三樓女童宿舍的窗框。而付南樹,六歲那年被送進去時,登記表上監護人一欄,填的是‘餘美蘭’——餘北望的親姐姐。”
死寂。
連遠處不知何處傳來的滴水聲都消失了。
付堯整個人僵在原地,像被釘在時光裏。他耳釘上的月亮紋樣在昏光裏泛出一點冷硬的光,彷彿真成了懸在屋頂的殘月,照見所有不敢示人的暗處。
“你撒謊。”他聲音發緊。
“檔案室調檔需要三級審批。”韓凌盯着他,“但我查過福利院2003年火災事故報告——燒燬的不僅是兩間宿舍,還有三樓整面西側牆體。牆體坍塌前,有目擊者看到一個穿藍布裙的女人,抱着個裹紅襁褓的孩子,從三樓跳下來。孩子活了,女人當場死亡。法醫鑑定,女人死於失血性休克,致命傷是左頸動脈被玻璃劃破。而那塊玻璃,是從三樓女童宿舍的窗戶上掉下來的。”
付堯喉結劇烈上下滑動,額角青筋暴起。他猛地轉身,一把揪住身後年輕人的衣領,將人狠狠摜在牆上:“譚博呢?!譚博在哪?!”
年輕人被撞得悶哼一聲,慌亂道:“他……他去拿東西了!說馬上回來!”
“拿什麼?!”付堯低吼,眼睛赤紅。
“說……說要給你看一樣東西!說能證明……證明餘哥不是瘋子!”
話音未落,捲簾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嘩啦拉開,譚博拎着一個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闖進來,頭髮溼漉漉貼在額角,臉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他一眼看見被綁在椅子上的韓凌,愣了半秒,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喲,真抓着了?餘哥說的沒錯,這小子膽子比耗子大,敢往狼窩裏鑽!”
他徑直走到桌邊,把塑料袋往桌上一倒。嘩啦一聲,幾十張泛黃的照片散落出來,全是拍立得風格,邊角捲曲,顏色褪成一片病態的棕黃。最上面一張,是個穿着碎花裙子的小女孩,約莫七八歲,站在一棵老槐樹下,踮着腳尖去夠枝頭一朵白花。笑容乾淨得晃眼。
韓凌的目光釘在照片右下角——那裏用藍色圓珠筆寫着一行小字:**2004.05.12 小雅生日 快樂**。
小雅。
餘北望的女兒。
韓凌心臟猛地一縮。
譚博拿起照片,湊到付堯眼前,手指興奮地戳着女孩的臉:“看!這是餘哥唯一一張沒燒掉的!他藏在修車牀底下三年!就爲了等這一天!等那個女人……那個姓許的女人,也嚐嚐什麼叫‘永遠失去’!”
付堯沒接照片,只是死死盯着那行字,嘴脣無聲開合,像離水的魚。
“許靜言。”韓凌忽然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她根本沒見過餘北望。她不知道自己丈夫的弟弟,曾經在福利院三樓,用指甲摳進水泥牆縫裏,把‘小雅’兩個字刻了整整七十三遍。”
付堯倏然抬頭,眼神如淬毒的匕首:“你胡說!”
“2017年11月3號,餘北望刑滿釋放。”韓凌盯着他,“他第一件事,是去城西公墓。墓碑上刻着‘愛女餘小雅之墓’,落款是‘父 餘北望 泣立’。可那座墳,是他自己挖的,自己填的,裏面埋的,是一隻粉紅色的兒童襪子,和半塊融化的草莓奶糖。”
付堯猛地抽了一口氣,像被人扼住了喉嚨。
韓凌卻不再看他,目光緩緩掃過譚博狂熱的臉、年輕人驚疑不定的眼,最後落回自己被捆縛的手腕上。麻繩勒進皮肉的痛楚越來越清晰,而另一種更沉的、來自骨頭深處的疲憊,正順着脊椎往上爬。他知道,時間不多了。徐清禾給的解藥只能撐四十五分鐘,現在至少過去了三十七。他必須在徹底失去行動能力前,點燃引信。
“你們弄錯了。”韓凌忽然笑了,笑得極其疲憊,又極其清醒,“你們以爲我在查案子?不。我在找一個答案。”
他抬起眼,目光穿透昏黃燈光,直刺付堯瞳孔深處:“餘北望問我,‘他到底是誰’。我告訴他——我是來替小雅收利息的。”
付堯瞳孔驟然收縮。
就在這一瞬,韓凌被捆在身後的右手,食指與中指之間,悄然滑出一枚薄如蟬翼的金屬片——那是他拆解車燈時,從廢棄保險槓夾層裏摳出來的防鏽鋁箔,邊緣被他用牙齒反覆刮磨,已鋒利如刀。
他手腕猛地一擰,鋁箔切進麻繩纖維的剎那,捲簾門外驟然響起刺耳的剎車聲!緊接着是密集的腳步聲、破門聲、擴音器裏斬釘截鐵的指令:“古安分局刑偵隊!所有人放下武器!雙手抱頭!跪在地上!”
“警察?!”譚博怪叫一聲,抄起桌上的手術剪就朝韓凌撲來!
韓凌沒有躲。他甚至微微仰起下巴,迎向那寒光閃閃的剪尖。就在剪刃距離他咽喉不足十釐米時,他右手閃電般抬起,鋁箔反手一劃——不是割向譚博,而是精準割斷了自己左手腕上最後一圈麻繩!
與此同時,付堯竟沒有逃。他像被釘在原地,死死盯着韓凌被割開的手腕,那裏滲出細細的血線,在昏光下蜿蜒如一條微小的赤蛇。他忽然明白了什麼,瞳孔裏最後一絲兇戾轟然崩塌,只剩下一種近乎孩童般的、巨大的茫然。
“小雅……”他喃喃,聲音破碎,“小雅她……真的……”
韓凌沒有回答。他左手猛地攥住譚博持剪的手腕,借力旋身,膝蓋狠狠頂向對方小腹!譚博慘嚎一聲弓下腰,韓凌順勢奪過手術剪,反手刺向自己右腿外側——那裏,一根細若遊絲的銀色導線,正從褲管裏探出頭,末端連着一枚紐扣大小的信號接收器。
嗤!
導線應聲而斷。
下一秒,整個獸醫站的燈光瘋狂閃爍!滋滋電流聲炸響!所有電子設備屏幕瞬間爆出刺眼白光,隨即徹底熄滅!黑暗吞噬一切的剎那,韓凌已滾向牆角,撞翻鐵籠,抓起地上半瓶酒精,狠狠砸向地面!
“趴下!!”他嘶吼。
轟——!
一團幽藍火焰轟然騰起!酒精遇電火花爆燃!火舌瞬間舔舐上堆疊的舊報紙、蒙塵的棉絮、還有那幾件掛在牆上的、早已看不出原色的兒童小褂!
火光映亮韓凌染血的臉。他站在烈焰中央,逆着衝進來的強光,對着付堯的方向,一字一頓:
“餘北望在福利院刻字的地方,第三十七遍,刻的是——‘媽媽,別走’。”
付堯如遭雷擊,整個人晃了晃,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燃燒的火焰前。他伸出手,似乎想觸碰那跳躍的火苗,又像在抓取一個永遠消散的幻影。火光在他空洞的瞳孔裏明明滅滅,像兩簇即將熄滅的、微弱的燭火。
韓凌轉身,踉蹌走向門口。消防員的呼喊、手銬的脆響、譚博的咒罵……所有聲音都變得遙遠而模糊。他扶着門框,大口喘息,視線開始發黑,耳中嗡鳴不止。在徹底陷入黑暗前,他最後看到的,是消防員舉着高壓水槍衝進火場時,噴湧而出的、漫天飛舞的白色水霧。
那水霧裏,彷彿浮現出一個穿碎花裙子的小女孩,踮着腳,伸手去夠槐樹上那朵永遠夠不到的白花。
韓凌終於鬆開緊繃的神經,任由身體向後倒去。
墜入黑暗之前,他聽見自己心跳聲,緩慢、沉重,卻異常清晰。
一下。
又一下。
像一口鐘,在無人敲打的寂靜裏,固執地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