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了好一會兒，蘇渠山轉身走出了柴房。
蘇沫兒蹲坐在地上，臉色也有些不好看。
她其實不想跟蘇渠山吵架的，一家人麼，有什麼好好說就成了，爭執也好冷戰也罷，即傷感情又傷身體。
但是……蘇渠山這個人，稍稍好過一點兒就要去當孝子，孝子有那麼好當麼，不生氣簡直不可能。
“我去看看你爹。”周氏眼睛有些紅，看了一下蘇沫兒，低聲說道。
見蘇沫兒不回話，周氏低頭，雙手纏在小腹，摳起指甲來，擺出小媳婦模樣。
“去吧。”
見周氏露出這麼一個委屈的樣子。
蘇沫兒也想委屈一下。
真的是好委屈的呀！
但是，這一家子以後怎麼過，還得靠着她……不能委屈的啊！
不能想這些有的沒的了，視線落在蘇棠身上：“小寶，姐給你熬一點兒肉湯喝。”
“好。”小寶抬頭，對着蘇沫兒露出笑來。
大眼睛明亮的很。
瞧上幾眼，心情瞬間就好了。
蘇沫兒在小寶的腦袋上摸了幾下。
轉身往瓦罐那邊走去。
有肉有米，還有藥材，藥膳如何熬製，李大夫也寫的清清楚楚的。
蘇沫兒坐在火堆旁邊，手裏拿着燒火棍，挑一下，火堆的火燃燒的更烈了。
陳戚躺在地上閉着眼睛，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蘇柒呢……湊到蘇沫兒身邊。
用手肘戳了戳蘇沫兒的手臂：“姐，你說咱們什麼時候纔能有個家啊！”
“快了。”
蘇沫兒篤定似的說道。
這次去京城，可以從小處看見京城的具體情況。
米糧的價格沒有被哄擡上去，證明，朝廷的監管還是比較有力度的。
那麼……
霍梟說的，一個月之內朝廷就有行動，大概也會落實的。
只是……不知道朝廷會怎麼安置她們。
“真的？”
蘇柒小臉上帶着驚喜。
有個家，跟以往一樣過上有房子住，有飯喫的日子，簡直就是她的夢想。
現在從蘇沫兒嘴裏得到具體的答覆，心情能不激動？
“到時候你不就知道了。”
“說的也是。”
蘇柒點點頭，眼睛滴溜溜的轉悠一下，看向蘇沫兒又問道：“姐，如果咱們被安置起來，是不是還要跟奶他們住一起。”
“……”蘇沫兒眼睛呆滯一下。
這年頭講究父母在不分家。
如果老蘇頭跟趙氏不同意，依着蘇渠山的性子。
到時候肯定是要住在一起了。
那樣……抬頭不見低頭見的，生活似乎瞬間沒了期待了。
那樣的日子大概會糟心死了。
分家！
必須分家！
但是……
瞅瞅現在的處境？分家兩個字不是鬧着玩嗎？
沒錢沒房子也沒有糧食，除了人口，老蘇家現在是什麼都沒有了。
這情況下如果鬧騰分家，肯定會被人猜到些什麼的，蘇沫兒心裏有些煩亂。
如果小家心齊也好，但是關鍵，心不齊，勁兒都使不到一塊去。
見蘇沫兒臉色突然變的不好看，蘇柒往後退了一步。
她可不想惹人嫌，轉身往擱着布匹的地方走去。
伸手在嶄新的麻布上摸了一把，手感可真好呀！
就算是沒有水患，她都沒有穿上過新衣服，現在……
家沒了，家人也亂糟糟的，但是，卻有了新衣服。
蘇柒回頭看向蘇沫兒……
蘇沫兒臉上寫着大大的煩躁。
蘇柒收回目光，落在麻布上的手也收了回來。
腦子不受控制的，又想起被霍梟救了的畫面。
霍梟……霍梟……
蘇柒臉紅了一下。
慢慢低下頭。
周氏跟蘇渠山兩個人回來的時候，天都已經很晚了。
推門的一瞬間，外面的風穿到柴房裏，瓦罐底下的火堆燃燒的旺盛一下。
咯吱一聲。
大門關上。
火焰恢復原來的樣子。
“沫兒，你把藥放在粥裏了？”
走進柴房，聞着房間裏面濃郁的藥草味兒，周氏問道。
蘇沫兒點點頭。
“你們餓了也可以喫點兒，這些藥都是滋補的，對身子只有好處不會有壞處的。”
蘇沫兒又說，話落繼續喫自己碗裏的東西。
現在得敞開肚子喫。
喫的飽飽的，把身子給調理好了。
不然……一不小心這邊兒的東西就要被包子老爹搬出去送到趙氏那邊兒了，那就得不償失了。
講真的，蘇沫兒寧願把這些東西撒到外面，扔給流民，換一個你是好人的稱呼，也不想把這些她想法子弄來的喫的送到趙氏那邊兒。
“沫兒，你還生你爹的氣呢？”
周氏走到蘇沫兒身邊，蹲下身子。聲音溫柔的不像話。
大概就是因爲這麼溫柔，所以纔會經常被欺負。
“你說呢？”
蘇沫兒翻了個白眼，沒好氣說道，即使知道周氏跟蘇渠山是這個身子的父母。
應該尊敬的人，但是兩個人的作爲着實讓她尊敬不起來。
“你爹也不容易啊，半輩子都這樣過來的，一會兒半會兒的也改不過來是不是，你呢不要逼他，慢慢來日子長了那憨貨看清楚想明白了就不這樣了”
“……”道理誰都明白。
但是還是不想解釋。
蘇沫兒無奈的目光落在周氏身上：“我現在很累，要休息了。”
“休息吧，走了一天，可不是得很累了。”
周氏原本的話咽在嗓子裏。
看着蘇沫兒閉上眼睛。
慢吞吞的挪到蘇渠山身邊。
小聲埋怨一句：“你這麼孝順，你跟你爹孃一起過啊，跟着我們算什麼，看你把孩子給委屈的。”
蘇渠山黑臉更黑了。
他能怎麼辦？委屈一下又死不了人。
總不能讓爹孃他們一把年紀還委屈吧……
想說些什麼，發現周氏背對着他睡着了。
蘇渠山心裏難過的很，他其實也想對孩子很好，想來讓孩子喫飽飽的喝的好好的，身上也有衣服穿。
但是……他什麼都沒有。
自家這邊兒沒喫的的時候，他還不是會去娘那邊要東西喫。
雖然也沒要到。
不過，他心裏還是……
蘇渠山睜着眼睛糾結了一晚上。
天亮起來，清晨的第一道光芒從門縫照射進來。
蘇渠山起身往外走去。
他要去山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喫的。
如果能夠找到喫的，孩子也不會覺得他沒有，他想要孝順，也沒有人有資格攔着他了。
蘇沫兒從地上爬起來的時候，蘇渠山已經不在了。
當然……
蘇沫兒也不當一回事兒。
蘇渠山三十多歲的人了。
放在後事，人均壽命比較長的年代，三十歲的男人也應該成熟了。
幾乎都幹不出什麼離家出走的事兒。
蘇沫兒將火點燃，燒上粥，往瓦罐鍋裏扔幾個板慄，就用小火慢慢熬起來。
冷水洗臉，楊枝刷牙。
粗糙的梳子穿過枯黃的頭髮，用一根麻繩綁住，生活艱苦，幾乎是把身邊能用的東西都給用上了。
瓦罐熬粥需要的時間很長。
但是，這也是沒有法子的事兒。
畢竟，在這裏也弄不來鐵鍋。
洗手完畢，又把穿的髒兮兮的衣服給洗了，這次，蘇沫兒把蘇柒給踹醒了。
“我洗了衣服，你看着點，這次衣服可不能丟了。”
“我曉得。”
蘇柒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睛沒有睜開，就起身往瓦罐那邊走，神奇的一幕發生了，小姑娘閉着眼睛，竟然也沒有被地上的木墩子柴火棍子給絆倒了，這功力，可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湊近瓦罐，拿着木碗盛了一碗肉粥，這才艱難的睜開眼睛。
吸溜吸溜的大口往嘴裏灌。
就怕喫的晚了，肉粥沒有進肚子裏，會被別人給搶了去。
蘇沫兒瞧着蘇柒餓死鬼投胎的樣子，輕輕嘆口氣。
把陳戚跟蘇棠叫醒了。
說道：“趕緊的喫點兒東西去，再不喫就要被蘇柒給喫完了。”
“哦。”
兩個人睜開眼睛，按着同樣的節奏洗臉洗手，漱口，盛飯喫東西。
瞧着兩個小的喫東西，蘇沫兒眼睛彎了一下。
轉身往李大夫那邊走去。
藥廬外面，拍的隊有些長。
看見這些人的臉色，蘇沫兒緊了緊自己的衣服。
若是生活繼續這麼下去，這些人可撐不住一個月。
“先生。”
走進藥廬裏面，瞧見李大夫眉頭深鎖，蘇沫兒輕輕叫了一聲。
李大夫抬頭：“是沫兒呀，今兒你在旁側站着，我診脈。”
“嗯。”
見李大夫沒有問昨日去京城的事兒，蘇沫兒自然不會開口提起。
跟在李大夫身後，將藥廬的簾子打開，李大夫坐在椅子上，開始給排隊的人診脈。
排隊的人理多數人身子不舒服是因爲沒有填飽肚子，這是李大夫救不了的。
雖然藥廬有藥，但是……藥也不能當飯喫。
而且，這些藥也喫不飽。
大夫能救人，但是不能救窮，也不能救國。
李大夫越是診脈臉色就越難看。
大多數人都是餓了，瞧着外面的人身子不好，身爲大夫也沒有辦法，活着真艱難！
如果不是遇見霍梟，如果不是有機會去京城，蘇沫兒想象了一下，胸口悶的呼吸都有些艱難。
人這種生物，只要不是變態。
就很容易達到共情，這也是看見有人需要幫助伸出援助之手的原因。
畢竟……道德倫理的掛觀念是被人慢慢套上去的枷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