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偷偷爬起，偷偷落下。
一.夜過去。
雞鳴聲響起。
沒睡多久的蘇沫兒從牀上爬起來。
走到院子裏，瞧見推開門的蘇柒。
蘇柒躲開蘇沫兒的眼神，從竈房拿了一個涼透的包子，起身往炭窯走去，矛盾歸矛盾，心寒歸心寒，該幹活的時候還是得幹活。
畢竟她還想活下去。
還有自己的夢想。
做大生意，掙大錢。
靠自己！
別人誰也指望不住。
哭泣的小姑娘嘴裏啃着涼透的包子，拿着袖子抹了抹眼淚，走到炭窯。
蘇沫兒跟了兩步，隨即收回了步子。
跟上去又如何？
怎麼解釋呢？
難不成要全了姐妹之情，留在蘇家？
周氏沒有把她當成女兒？打從一開始周氏心裏就有懷疑的，至於爲什麼沒有揭穿，大抵就是覺得聽她的會過的更好才拖延到現在。
蘇渠山又是一個腦子有坑的，跟着這樣的人生活，應該挺累的吧。
蘇沫兒回到院子裏。
蘇渠山正在轉動石磨。
豆漿擠出來。
奶白色的液體流淌到桶裏。
“你娘說你喜歡和豆漿，別鬧脾氣了，爹給你煮豆漿。”
“哦。”
蘇沫兒點頭。
蘇渠山聽見蘇沫兒應答，更有幹勁了。
推着石磨咯吱咯吱發響。
桶裏的豆汁經過蒸籠布過濾，倒進鍋裏。用熱水煮。
煮熱後再往裏面撒上一些蜂蜜。
盛出來一碗，送到蘇沫兒手邊。
“嚐嚐吧，你娘說你喜歡喫蜂蜜，這會兒蜂蜜不好找，幸好隔壁於營村有個養蜂的，他那邊還有一罐子的蜂蜜，被爹換來了，快嚐嚐。”
“……娘沒有跟你說，我不是……”
“沫兒。”
周氏站在門口，聽見蘇沫兒的話，立馬將後續給打斷了。
蘇沫兒抬頭。
“我肚子有些疼，你幫我看看怎麼回事。”
“肚子疼，怎麼又疼了起來，剛纔不還是沒事，都是我不好，如果不把你推倒，也不會這樣，以後看見我發火你可得理我遠一點兒。”蘇沫兒還沒說什麼。
蘇渠山就湊到了周氏身邊。
雙手抬着，想往扶着周氏，又怕挨着周氏了會傷害到周氏。
小心翼翼的，就跟母雞盯着小雞崽子一樣。
蘇渠山把周氏送到房間裏。
蘇沫兒站在外面還能聽見裏面小兩口輕聲對話。
輕輕柔柔的，一點兒也看不出兩個人曾經鬧過彆扭。
還真的是符合了那句老話，牀頭打架牀尾和。
蘇沫兒撓了撓後腦勺，往外走去。
腦殼有些亂。
剛走出大門，蘇渠山吼叫的聲音就傳了出來：“沫兒，記得把豆漿喝了。”
“……”蘇沫兒腳步頓了一下。
蘇渠山現在還把她當成親閨女呢。
周氏爲什麼不告訴蘇渠山事實？
“知道了。”蘇沫兒走回竈房，把煮熱的豆漿一口喝完。
豆漿裏摻着蜂蜜，甜絲絲的，味道還不錯。
比添加糖稀要美味很多。
走出家門，蘇沫兒發現自己沒有地方可以去。
炭窯的事兒交給了蘇柒，砍柴的話……她一個人也不敢上山。
晃晃悠悠走到河邊。
河邊站着一個人。
“霍梟？”
“小蘇大夫怎麼又來這裏了？”
霍梟回頭，把蘇沫兒打量一番，言語裏多了幾分調侃。
小蘇大夫。
這是什麼鬼的稱呼。
“你不是去縣城了嗎？怎麼又回來了？”
“在縣城遇見蘇柒了，她說你心情不好，我本打算安慰你一下，又害怕你說我老牛啃嫩草，這不就來河邊平穩一下心情，做好準備了再去安慰你，不過還沒有準備好，你就來這裏了，我都沒有想好怎麼安慰你。”
“……”蘇沫兒覺得自己牙齒有些疼。
之前霍梟是個霸道的人。
現在竟然這麼多話，人設崩了啊！兄弟！
“可以說說心情爲什麼不好嗎？”
“我心情挺好的。”蘇沫兒微笑。
霍梟沒有信蘇沫兒的話，轉而說道：“小柒說你打算去縣城住着，到時候如果需要幫助，可以去找我。”
“……”蘇柒都跟霍梟說了什麼？
蘇沫兒深深吸了一口氣。
小姑娘這會兒正在氣頭上。
作爲成年人，她不用跟蘇柒置氣。
“暫時還不會去的，霍大哥您那邊不忙嗎？”
“跑鏢的得把名聲給打出去纔會有生意，暫時還不忙，手下幾個兄弟夠用了。”
霍梟低頭，視線落在蘇沫兒臉上。
果然他沒有看錯，小姑娘最近喫的比較充足，臉上多了一層嫩.嫩的肉，不再是皮包骨頭駭人模樣。臥蠶微粉，峨眉淡掃，眼尾輕輕上揚，像是狐狸眼又像桃花眼，笑起來的時候特貼勾人。
大概是霍梟看的太認真，蘇沫兒往後退了一步。
霍梟眼睛挪開，生硬的轉移話題：“聽說小棠在縣裏啓蒙？”
“嗯。”
蘇沫兒點頭，可以了，蘇柒大概把家裏所有的事兒都跟霍梟說了。
蠢丫頭。
果然年紀就是硬傷，蘇柒努力變得成熟，但是年紀限制了認知，如果再大個幾歲，蘇柒就不會把這些情況一溜煙的全都說出來了。
“在哪個私塾唸書，若是得空，我可以幫着照看。”
“縣裏有個宋進士，霍大哥可知道。”
“宋淮安。”
“嗯。”
“你竟然將小傻子送到那裏了。”
“霍大哥也覺得小棠是傻子。”
蘇沫兒抬頭，眼裏帶着警告，如果霍梟敢說蘇棠是傻子，呵……
霍梟微微後退：“你覺得不傻，那就不傻，不過那位宋淮安可以在進宮面聖過，跟先皇打過照面的人，這樣的人要求不低吧，你是怎麼把小棠送過去的。”
“辦法都是人想出來的。”
蘇沫兒沒有正面回應。
如果正面解釋，那說起來話就長了。
光束脩這裏就解釋不來。
霍梟見蘇沫兒不想說，也就沒有繼續追問下去。
“你呢，心情好了一些沒？”
“也就那樣吧，好好壞壞的，其實並不是很重要。”
“有想不開的可以給問我，我比你年長，有些問題想的要通透一些。”
說道年長的時候，霍梟語氣明顯的停頓了一下。
他可沒有忘記，小姑娘嫌棄他年紀大。
“也沒什麼，不過是一些家長裏短的。”
蘇沫兒盯着遠處的山峯，眼神空洞迷離。
霍梟同樣看向山頂。
雲深幾層，山頂怎麼可能會被清晰看見。
“家長裏短？”
霍梟低聲重複一下。
越是家長裏短，越是難判斷。
畢竟……清官難斷家務事，換成誰都會不安其擾。
家長裏短，說白了就是家裏的事兒。
蘇渠山跟周氏，都不是什麼壞人，頂多就是有些小缺點的普通人，世界上這樣的人太多了。
說壞，並不壞。但是，見識不夠認知不足，總會在一些時候拖後腿。
時間一長，就會讓人煩躁。
若是真的爲這點兒事兒斷絕關係，也不大好看。
“你打算怎麼辦？難不成還能真的搬到縣城，跟小棠過日子，以後不再來往？”
“不可以嗎？”
“傻，你爹永遠是你爹，你娘不管怎麼都是你娘，這改不了的。”
霍梟搖搖頭，甚至想要伸手在蘇沫兒腦袋上敲幾下，想的怎麼這麼單純呢。
如果一個人可以脫離家庭，那這個世界不就亂了套。
“是不是覺得離開這裏，你就天高任鳥飛了……”
“……”蘇沫兒抬頭，覺得霍梟有些可怕。
她從沒有說過這樣的話，但是霍梟一語中的。
她就是這麼想的。
“人活一世，落葉歸根，或許現在的你不在意，但是以後呢，有些感情血脈相連割捨不斷，你若是強行扯斷，傷人傷己。”
“你怎麼突然就文藝起來了？”
蘇沫兒看着眼前的霍梟。
總覺得霍梟是有感而發。
難不成霍梟有過這樣的經歷？
說道霍梟，似乎村裏沒有人知道他的來歷。
“好好想想吧。”
拍了拍蘇沫兒的肩膀，霍梟轉身離開。
蘇沫兒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
她不是那種容易被人幾句話就影響的人。但是現在霍梟有些沉重的話，卻怎麼也忽視不了。
難不成她還要去改造蘇渠山，改造周氏？
明明可以輕輕鬆鬆的過日子，爲什麼要爲難自己呢。
春風吹過。
遠處的地面發出微微綠色。
春天說來就來，根本不給人喘氣的機會。
蘇沫兒回到家裏，推開籬笆門的瞬間就聽見一陣陣‘啾啾啾’的叫聲。
低頭……
院子裏擺着一個竹條簸籮，裏面站着比拳頭還要小的小黃鴨。
發出稚嫩的叫聲。
蘇柒手裏拿着一根柳條，撥拉着小鴨子。
聽見腳步聲，蘇柒抬頭：“姐，你回來了？”
“嗯。”
蘇沫兒心情更復雜了。
就跟喫了陳醋一樣。
“姐，你之前不是打算養雞養鴨嗎？今兒我在集市上看見有賣鴨子的，就給買了回來，這幾天賣炭的錢全都花了，你可得好好養着啊。”
“……”蘇沫兒嘴角抽搐一下。
小姑娘突然聰明瞭啊！
知道曲線救國。
之前她想養鴨子，小姑娘還反對來着。
現在呢，三十多隻鴨子呢。
買都買回來了。
如果她去縣城拉扯蘇棠過日子，這鴨子怎麼辦？
“你還真是有心了。”
“姐，你是我姐啊，你想養鴨子我就給你養，你如果還想養雞，我再掙錢了，給你買小雞，你說能養成肯定能夠養成的。”
“行了行了，別肉麻了。”
蘇沫兒擺擺手，接受不了現在的蘇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