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抬眼看去,之間蘇月白一隻手抱着孩子,一隻手不偏不斜的正攔在自己和念聲之間。
蘇月白從容的看着胤祥,謙和卻不容拒絕的說:“蘇某以爲,十三爺還是放過念聲姑孃的好。”
“放過......”胤祥似是自言自語般反覆重複着這兩個字,這兩個在那晚康熙召見過他後,幾經掙扎才壓下去的字眼,如今輕易的就被一個陌生人給揭開了牢籠釋放出來,很快就重新攀滿了胤祥的心頭。
胤祥低頭看着蹲在地上的猶如等待獵人裁決的小獸一樣的念聲,心裏只覺得刺痛不已,這是他最不願意看到的念聲的樣子。
“壞人!”一直乖乖呆在蘇月白懷裏的朵兒突然指着胤祥奶聲奶氣的喊了起來,“欺負娘!打!”
“夠了!你個小崽子再說一句試試?!”一直在旁邊跟着的海亮實在是看不下去了。這一晚上海亮都看着自家主子受夾板氣,溫恪公主任性也就算了,念聲小姐不體諒也是有情可原,但這一對不知道打哪冒出來的父子,分明就是攪局的。如今那小的這樣說胤祥,海亮自然是是可忍孰不可忍。
胤祥一把攔下挽袖上前的海亮。
“爺,他們欺人太......”海亮話都沒說完就被胤祥推回到後面去。
只見胤祥走近了念聲,輕輕攥住了蘇月白的手腕,客氣卻堅定的抬開了,“蘇先生的話胤祥聽進去了,但我和念聲的事情,不是先生可以左右的。”說着一揮手。
左右親兵等了一晚上,終於有機會顯示身手,一個個的昂首挺胸,幾個閃身就擋起一圈人牆,把胤祥和念聲隔在他們身後的圈子裏。
胤祥蹲下身子,緩緩的把關柱從念聲的手臂間拉了出來,期間他分明的感覺到念聲的抗拒,但他沒有心軟。胤祥拉出關柱,在他肩上拍了拍,示意他先站到一邊去。
關柱不放心的回頭看了一眼自己姐姐。
“我不會傷害她。”胤祥聲音低沉的說。
關柱遲疑一下,還是從人牆間鑽了出去。
念聲始終沒有抬頭。
胤祥就這樣在唸聲對面蹲着,等了好一會兒,才試探着伸出手去,拇指輕輕的蹭上念聲那已經被淚水浸溼了的腮。
出乎胤祥意料的是,念聲只是微微的閃了一下,就沒做躲避。
胤祥的手劃過念聲的腮下,託起了她的下巴,那一雙本應該像今晚的月亮一樣又圓又亮的眼睛已經哭的有些紅腫了,連濃密的睫毛上都是淚珠。
胤祥試着用手去揩掉那些淚珠,卻發現越揩越多,不一會兒就如泉湧一般了。
念聲不說話,甚至都不曾出聲,只是那兩股眼角湧出的清泉不曾停歇。
胤祥不免有些慌了神,想也不想的就拿自己的袖子去給念聲擦眼淚,卻忘記自己的穿的是輕甲,兩個袖口都鑲了牛皮的滾邊,雖是輕輕一蹭,就足以在唸聲粉雕玉琢的面頰上留下猩紅的印子。
這不擦還好,一擦之後念聲還沒喊疼,胤祥就心疼的不行了。只見他慌忙鬆開念聲,滿身上下想尋出哪怕一塊軟布來也好。
正慌亂間,一方藕荷色的手帕遞到了胤祥面前。胤祥抬眼一看,正對上念聲還流着淚的雙眼。
這會兒胤祥突然福至心田,一把接過手帕,復又輕輕捧起念聲的小臉,像擦玉器一樣一點一點的給她拭淚。
好容易看着念聲的眼淚漸漸止住了,胤祥忍不住輕聲說了句:“不哭了。”他見過祕嬪娘娘哄胤祿就是這樣,一邊給擦眼淚一邊唸叨着“不哭了,不哭了。”然後胤祿就真的不哭了,便以爲這是很高明的招數,於是也想用一用。
可胤祥哪裏懂得,女人哭的時候最怕聽見這麼一句,本來快沒事了,聽見這句也準勾起旁的委屈來,到最後只會越演越烈。
念聲本來已經慢慢平復的心情,在這句話的誘導之下,一下子就又翻騰了起來,眼淚瞬間就失去了控制。
“這......是我手重擦疼了你?還是哪裏不舒服?”胤祥手忙腳亂的擦了這邊擦那邊,可怎麼也堵不住念聲決堤的淚水。“這倒是怎麼了?你說出來啊。不然你要是生我的氣,你打我幾下出出氣?”說着真把身子探過去讓念聲打。
念聲看着胤祥手忙腳亂的樣子,心裏覺得好笑,但臉上的神色又一時收不住,一下子又哭又笑的反倒止住了淚水。
胤祥一看念聲有了笑意,總算鬆了一口氣,接着說:“左右有他們擋着,你要打就打吧,沒人看得見。”說着不忘又向念聲湊了湊。
念聲忽然聞見胤祥身上的汗味,才驚覺兩人之間的距離已經所剩無幾,隨即伸手推在了胤祥肩上。
胤祥正往前傾去,冷不丁被這麼一推,頓時失了中心,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等胤祥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的時候,就瞧見始作俑者正捂了嘴蹲在原地偷笑。
“可算是笑了。”胤祥重重的呼出一口氣,也不敢再說那個哭字,生怕招惹念聲在掉眼淚。“我有話同你說。”時候不早了,胤祥還要帶溫恪回宮,他打算抓緊時間和念聲解釋清楚。
念聲低着頭,似蚊子叮嚀一樣的哼了一聲:“我不聽。”
胤祥自己拍拍衣襬站起身來,一邊去拉念聲一邊說:“你罵也罵了,打也打了,還不能讓我說句話了?”
念聲打開胤祥的手,要自己起身。
胤祥卻牢牢的扶住了念聲的手肘,把她從地上架了起來,“老實點。在地上蹲了那麼久,腿不麻嗎?等會兒要是再摔下去,害得我撈你起來。”
“誰要你撈啊?”念聲羞紅着臉,雖不抬頭,也知道她兇巴巴的眼神。
“我倒要看看除了我,他們誰敢碰你。”
“你!你......”念聲抬頭就看到胤祥一臉“老子說的算”的表情。“你怎麼那麼賴皮啊?”
胤祥嘿嘿一笑,“爺說的是實話。”
念聲有心兇他一句,但又怕周圍的人聽了笑話,只好暗暗忍了。
胤祥算計着時間,抓緊的說:“我是有話要好好和你解釋。”
“解釋什麼?”念聲別過頭去。
胤祥拉了念聲的手臂把她拉回過來,“不是你想的那樣。”
念聲也由着他拉着,偏了頭問:“什麼事兒就不是我想的那樣了?”
“什麼事兒都不是你想的那樣。”胤祥已經沒時間和念聲玩文字遊戲,只能長話短說。“剛纔那人,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不寫信,也不是你想的那樣。那些禮物,更不是你想的那樣。”
“十三爺把臣女給繞迷糊了。”念聲大略懂得了胤祥的意思,但她不打算輕易放過胤祥,畢竟自己那些眼淚有一多半原因是因爲他才流的。
胤祥正要再解釋,就聽見人牆外有親兵稟報。
“爺,桐葛大人讓小的提醒您時辰差不多了,在晚宮門就下鑰了。”
胤祥答應一聲知道,兩隻手抓緊了念聲的兩個胳膊,盯着她認認真真的說:“我說的話你都明白,我改天找機會再和你好好解釋。實在不明白的就好好想想我剛纔的話。只有一條你給我牢牢記住了,都往好的地方想,別想歪了,更別再哭了。”
念聲看着胤祥如此認真,一時不知該如何應對。
“聽見了沒?”胤祥沒理會親兵的催促,晃着念聲確認道。
念聲雖然還有許多不解,但還是配合的點了點頭。
胤祥看着念聲又有些發憷的眼神,真想使勁抱一抱她,但他忍住了,畢竟眼下不合時宜。想了想,胤祥喊人遞過一條披風,親手給念聲繫上,兩隻手打着結,嘴裏不忘交代着:“晚上風涼,別凍着了。等會兒人會越來越多,我留幾個親兵給你,有他們在你就是打了誰都不怕。早點回去,外面也就是這樣,沒什麼好玩的。你......”
“真囉嗦!”念聲奪過胤祥繫了半天也沒繫好的結,自己動手道。“不是拼命是拼嘴的吧?”
胤祥聽見念聲調侃自己,才總算真有幾分放心了,他知道這樣的念聲纔不會輕易讓人欺負了去。
笑着看念聲把自己收拾妥當,胤祥也就不再多話,抬手打了個響指。
衆親兵如得令一般,訊速排成兩列,胤祥腳步一動,他們自然就整齊跟上。
念聲站在原地,目送胤祥離去,剛要轉身卻看見胤祥回頭瞄自己,想也不想的就衝他扮了個鬼臉,逗的胤祥捂嘴忍了纔沒笑出聲來。
直等的胤祥走遠到快看不間了,掛蟾才走到念聲身邊,輕聲道:“小姐,咱回呀?”
念聲還在努力搜尋着胤祥是身影,被掛蟾突然的話語嚇的一驚,旋即故作隨意的說:“問關柱去,他要出來的。”
關柱看見自己姐姐眼角眉梢都帶着自己看不懂的高興勁,忙藉機要求道:“我要再喫一碗桂花元宵。”
念聲此時心情莫名大好,沒有不答應的道理,“走着。”招呼了大家就要再去喫元宵。
“念聲小姐。”蘇月白突然喊了一聲念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