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潑在宮門上,百尺丹墀吸飽了殘陽,浮起一層粘稠的暗紅。
在宮門之外,由宋靖和歐陽軻聯合率領的百官,匍匐在地。
太上皇帝回來的時候,走的是正門的中軸天街,百姓因爲迴避,皆閉門在家,但還...
槐陽大營的夜,靜得像一具剛斷氣的屍首。
風掠過旗杆,殘破的“離”字旗在半空抽搐兩下,終於垂落,軟塌塌地裹住木杆,彷彿連最後一點力氣都被抽乾了。營中火把稀疏,明滅不定,照着跪伏於地的將校們灰白的臉——不是戰敗後的惶恐,而是被抽走脊骨後的空蕩。他們不敢抬頭,連呼吸都壓得極低,唯恐驚擾了那踏過屍堆、踩着血痕緩步而來的宋時安。
他未披甲,只着玄色常服,腰間懸劍,劍鞘上還沾着未拭淨的泥點與一道乾涸的褐痕。那是於修喉間濺出的最後一滴血。
高雲逸跟在他身側半步,手心全是汗,卻不敢擦。他早知宋時安不喜繁禮,可今夜不同。今夜是清算,是定鼎,是刀鋒抵住咽喉時那一聲“降”字落地的餘震。他幾次欲言,喉頭滾動,終究只化作一聲極輕的:“侯爺,營帳已備。”
宋時安沒應,目光掃過沙盤。那柄劍仍插在欽司涼三州交界處的山谷——離國公親手劃下的逃命線,被他一劍釘死在地理命門之上。劍身微顫,嗡鳴未歇。
“傳令。”宋時安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冰錐鑿入凍土,“凡曾隨離國公奔襲槐陽者,不論官職,一律革職查辦,籍沒家產,男丁充軍北境,婦孺遷居嶺南屯田。即刻押解,不得延誤。”
高雲逸心頭一跳,立刻躬身:“遵命!”
“等等。”宋時安頓了頓,指尖拂過沙盤邊緣一粒鬆動的沙礫,“高參軍,你親自去辦。”
高雲逸一怔,隨即明白過來——這是把他推到風口浪尖,既顯恩信,又試忠心。他額角沁出細汗,卻朗聲道:“卑職領命!定不負侯爺所託!”
宋時安這才頷首,抬步向主帳而去。帳內燭火通明,案上攤着三份密報:一份來自盛安宮城,墨跡猶新,赫然是太後親筆硃批“準”,蓋着鳳印;一份來自欽州趙毅軍中,只有一行字:“糧道斷,兵無戰心,已遣使議和”;第三份卻是範無忌親筆,紙頁邊緣焦黑,似曾被火燎過,字字力透紙背:“臣非不忠,實不能從賊以害天下。今率部五千三百二十七人歸附,願爲前驅,追擊逆酋至死。”
宋時安將三份文書並排鋪開,左手食指依次點過,停在範無忌那份上,久久不動。
帳外忽有急促馬蹄聲由遠及近,戛然而止。一名風塵僕僕的騎兵滾鞍下馬,連盔甲都來不及卸,撲進帳來,單膝觸地,聲音嘶啞:“侯爺!王大人……王水山大人……到了範無忌營中,半個時辰前,已被範無忌斬於轅門!”
帳內驟然死寂。
燭火猛地一跳,爆出一朵燈花。
高雲逸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後退半步,撞翻了身後一隻銅盆,“哐啷”一聲脆響,在寂靜中震耳欲聾。
宋時安卻未動。他緩緩放下手指,端起案上冷茶,啜了一口。茶已涼透,澀得舌根發麻。
“說清楚。”他聲音平靜得可怕。
那騎兵喉結上下滾動,額頭抵着地面:“王大人……獨自策馬入營,未帶一兵一卒。範無忌迎於轅門,敬酒三盞,言‘君之節,我素仰之’。飲畢,忽拔劍,斬王大人於階下,提首級懸於營門旗杆,號令全軍:‘自此之後,凡言降者,視同此首!’末將……末將是藏於草垛中,趁夜泅河逃出……”
話音未落,宋時安手中茶盞“啪”地碎裂,青瓷片迸濺,茶水潑溼袍角,洇開一片深色。
他仍坐着,背脊挺直如松,唯有右手五指緩緩收緊,指節泛出青白。指甲深深陷進掌心,卻不見血——皮肉早已僵硬,彷彿凍土之下埋着千鈞鐵石。
高雲逸不敢上前,只聽見自己心跳擂鼓般撞擊胸腔。
良久,宋時安開口,語速極慢,字字如鑿:“範無忌……真以爲自己是嶽武穆?”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達眼底,寒意卻自足底直衝天靈:“他要忠,我便成全他這份忠。他要節,我便替他刻一座碑。”
他霍然起身,大步出帳。
帳外月光慘白,照見轅門方向,果然懸着一顆人頭。鬚髮凌亂,雙目圓睜,頸腔斷口參差,凝着黑紫血痂——正是王水山。
宋時安駐足,仰首凝望片刻,忽然解下腰間佩劍,反手遞向高雲逸:“去,取他首級下來。用冰鎮着,裝殮入棺,厚葬於槐陽東嶺。墓碑題字——‘故槐陽守王公諱水山之墓’,不署官銜,只刻一行小字:‘宋時安泣立’。”
高雲逸雙手接過劍,指尖冰涼:“是……侯爺。”
“再傳我令。”宋時安轉身,目光掃過帳前列陣的五百親衛,聲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鐵:“範無忌殺我使臣,悖逆天理,屠戮同僚,罪不容赦!自即日起,凡槐郡境內,但有範無忌部衆,格殺勿論!其營寨所在,三日內若不獻降,破之則雞犬不留!”
五百親衛齊聲應諾,聲震四野:“喏——!!!”
吼聲未落,西南方忽有狼煙騰起,直刺夜空,濃黑如墨,滾滾翻湧。那是範無忌營地方向。
高雲逸臉色劇變:“侯爺!他……他在燒營!”
宋時安眯起眼,望着那道撕裂夜幕的黑柱,竟微微點頭:“好。燒得好。”
他忽然回頭,問那報信騎兵:“範無忌麾下,可是有支‘黑鷂營’?”
騎兵一愣,忙道:“有!是範將軍親自訓練的死士,三百人,皆着鴉青軟甲,善攀崖、夜行、毒弩……”
“三百?”宋時安脣角微揚,竟似讚許,“夠用了。”
他不再看那狼煙,徑直走向馬廄。親衛牽來坐騎,他翻身上鞍,動作利落如少年:“高參軍,留十人守營,餘者隨我,即刻出發。”
“侯爺要去何處?!”高雲逸追上幾步。
“欽州。”宋時安勒繮回眸,月光映亮他眼底幽光,“離國公走的是山谷,他必走小路繞開官道。而小路盡頭,是欽州邊軍舊戍——青崖堡。那裏囤着三十萬石軍糧,是趙毅最後的補給線,也是離國公唯一能喘口氣的地方。”
高雲逸心頭一凜:“可青崖堡……有趙毅親信守備!”
“所以他纔敢把吳王一起帶走。”宋時安冷笑,“吳王是幌子,是護身符,更是枷鎖——離國公帶着他,趙毅不敢真反,朝廷更不敢輕動刀兵。可若吳王死了呢?”
高雲逸呼吸一滯。
宋時安已揚鞭催馬,玄色身影如離弦之箭,射入沉沉夜色:“傳令三狗,率主力圍困槐陽大營,虛張聲勢。另調兩千精騎,攜火油、霹靂炮,三日內,給我拿下青崖堡!記住,只圍不攻,等我信號。”
馬蹄聲疾馳遠去,捲起漫天枯葉。
高雲逸獨立營門,望着那抹黑影消逝於地平線,寒意浸透脊樑。他忽然想起王水山臨行前握着宋時安的手說的那句:“我只需要一個人,然後再給你帶回數千人。”
如今,人頭懸於旗杆,數千人成了仇寇,而宋時安,正策馬奔向更黑的夜。
他低頭,看着手中那柄尚帶餘溫的佩劍,劍鞘上那道褐痕,在月光下竟似緩緩流動。
——那是於修的血。
——也是王水山的血。
——很快,或許就是離國公的血。
高雲逸攥緊劍柄,指甲再次掐進掌心。這一次,他感到了血。
溫熱的,黏稠的,帶着鐵鏽味的血。
他忽然懂了宋時安爲何不怒。
因爲真正的憤怒,從來不是咆哮,而是沉默裏淬鍊的刀鋒;不是眼淚,而是血未冷時,已開始丈量下一座墳塋的尺寸。
他轉身,對着帳前親衛沉聲下令:“傳令各營,即刻整備。明日寅時,全軍拔營,目標——青崖堡。”
親衛轟然領命。
高雲逸卻未動,仰頭望天。
冬夜星子清冷,北鬥勺柄斜斜指向西南。那方向,山勢如龍脊起伏,隱伏於墨色雲靄之下。傳說青崖堡建於絕壁之間,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離國公若真去那裏,便是將自己釘在了天塹之上——進,是欽州腹地,退,是槐郡死地。
他忽然記起幼時聽過的老話:最險的崖,往往生着最韌的藤。
而宋時安,從來不是砍藤的人。
他是等藤長到足夠高,然後,親手把它,編成絞索。
風更冷了,吹得旗杆上那顆人頭微微晃動。王水山圓睜的雙眼,似乎正越過漫長黑夜,靜靜注視着青崖堡的方向。
那裏,正有七匹瘦馬,踏着霜色,悄然穿行於嶙峋怪石之間。
離國公裹着民夫粗布衣衫,左臂纏着滲血的布條,右手指尖捻着一截枯枝,在馬背上慢慢颳着指甲縫裏的黑泥。吳王蜷縮在他身後,披着半件髒污的羊皮襖,嘴脣青紫,眼神卻亮得嚇人,像兩簇幽暗鬼火。
“國公。”他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您說……宋時安會來嗎?”
離國公沒回頭,只將枯枝隨手一拋,枯枝墜入深谷,無聲無息。
“他會來。”離國公終於開口,聲音乾澀,卻帶着一種奇異的篤定,“因爲他比誰都清楚——這世上,最不能放過的獵物,永遠是已經受傷、卻還未斷氣的狼。”
吳王沉默片刻,忽然低笑起來,笑聲在空谷中迴盪,淒厲如梟啼:“那……他可知道,狼若被逼到絕路,最先咬斷的,會是誰的喉嚨?”
離國公依舊沒回頭。
只是那隻剛剛刮淨黑泥的右手,緩緩按上了腰間劍柄。
劍鞘冰冷。
而劍穗末端,一縷鮮紅,正隨風輕輕擺動。
——那是於修的血,乾透後凝成的深褐,卻被離國公用硃砂重新染過。
像一道未愈的疤。
更像一道,寫給宋時安的,血色戰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