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的胡庭廢墟早已被拋在身後,漢軍龐大的營盤如同遷徙的鋼鐵巨獸,沉默地向北推進。
玄色的甲虒重步,白色的遊弈輕騎,灰黃的狼騎突擊,三支隊伍有條不紊的在廣袤草原上行進,目標直指沉寂已久的漢家故郡。
五原。
朔方刺骨的晨風中,張顯立馬於一處高坡,墨影不耐煩地刨着蹄下尚未完全化開的凍土。
他並未着甲,只穿了一身勁裝外罩厚實的狼裘大氅,目光沉靜。
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着起伏的丘陵,視線盡頭,一片荒廢土城的輪廓在薄霧中若隱若現,殘破的夯土城牆無聲訴說着被胡塵湮沒的歲月。
那裏,便是五原郡的郡治所在。
九原故城。
“主公。”黃忠策馬靠近,鬚髮上凝結着細小的冰晶。
“斥候回報,九原城已成空殼,胡虜裹挾周邊漢民早已北遁,方圓百裏,唯有些許小股流寇和零散牧羣,遊弈軍已分兵清剿。
成宜,宜梁,臨沃等縣邑,情形大抵相同,殘垣斷壁,十室十空。”
張顯微微頷首,臉上並無意外。
羌渠王庭覆滅,足以讓任何殘存的胡虜膽寒。
他需要的不是攻城拔寨的血戰,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最小的代價,重新將大漢的界樁釘回這片土地。
“傳令。”
“趙雲,張遼率遊弈軍前出,掃蕩九原城周邊五十裏,清剿殘匪,搜尋可能匿藏的漢民!狼騎分作三股,由呂布,魏續,宋憲各領一隊。
持我令旗,分赴宜梁,成宜,臨沃!沿途若遇胡虜小部,盡屠之!若遇漢民遺族,妥善收容帶回!首要之務,是讓漢旗重立城頭!”
“得令!”呂布眼中兇光一閃,舔了舔乾裂的嘴脣。
“將軍放心!九原的兒郎會讓胡狗們知曉,此地重歸漢土了!”
他一揮手,帶着狼騎親衛衝下高坡,呼喝聲與馬蹄聲撕裂了荒原的寂靜。
“漢升。”張顯轉向黃忠。
“甲虒軍主力進駐九原廢城,依託殘垣,立營築壘!工兵營全力搶修,務必在十日之內清理出可駐兵屯糧之地!此地,將是我軍經略五原,威懾陰山的前哨!”
“諾!”
軍令泛起無形的波紋,迅速傳遍行軍隊列。
龐大的軍隊立刻高效地分流。
白色的遊弈輕騎如同離弦之箭,分成數股,沒入丘陵與荒草之間,驚起陣陣飛鳥。
灰黃的狼騎則化作三股奔騰,揚起漫天雪塵,朝着各自的目標縣邑狂飆而去。
沉重的甲虒重步兵則邁着整齊的步伐,緩緩開進那片巨大的廢墟。
幷州,太原郡。
當塞北的風還帶着冰碴子時,太原盆地的春風已悄然拂過昭餘澤浩渺的水面,帶來了溼潤的暖意。
遼闊的田野褪去了冬日的枯黃與蕭瑟,顯露出肥沃的本色。
陽光穿透稀薄的雲層,將蜿蜒的溝渠和田埂照得亮堂堂的。
昭餘澤畔,新規劃的屯墾區早已不是去歲流民營地的模樣。
一排排整齊的土坯房取代了雜亂的窩棚,屋頂的茅草在陽光下泛着金黃。
縱橫交錯的溝渠裏,融化的雪水與引自文水的活水嘩嘩流淌,滋潤着剛剛翻耕過的田地。
空氣中瀰漫着泥土的腥氣,草木萌發的清新,還有牲畜糞便漚肥的淡淡味道。
“駕!籲!”
田埂上,錢忠甩了個響鞭,穩穩駕馭着兩頭健碩的耕牛。
他臉上那道刀疤在陽光下似乎也柔和了些,那是在廣宗城下受的傷。
他的眼睛專注地盯着身後那架造型奇特的鐵犁,聽典農們的指導,他知曉了這個東西叫做曲轅犁!
鋒利的鐵鏵深深切入肥沃的湖邊土,輕鬆地翻開一尺多深的土條,將去歲的枯草根和板結的土塊徹底粉碎,翻轉。
跟在後面的婦人手持木耙,麻利地將翻起的土塊敲碎耙平。
“嘿!忠哥!這神牛配上曲轅犁,一天怕不是能耕出十畝好地!”
錢忠咧嘴一笑,抹了把汗:“那是!前將軍弄出來的寶貝,能差得了?人家太原郡早就用這個用了幾年了,咱們虛心聽着就是!”
遠處,更大的喧鬧聲傳來。
那是郡府工曹組織的大型墾荒隊。
上百頭耕牛拉着巨大的多鏵犁,在開闊的荒地上並排推進!鐵犁過處,翻滾出油亮的新土。
穿着統一號褂的流民壯勞力跟在後面,揮舞着鐵鍬和釘耙,將大塊的土坷垃進一步敲碎平整。
“快!三號區溝渠引水口堵了!來幾個人!”
負責這片屯墾區的屯田吏站在田埂高處,揮舞着紅綠兩色的小旗,聲音洪亮。
立刻有幾個青壯放下工具,扛着鐵鍬奔向出問題的溝渠。
水流迅速恢復暢通,汩汩地流入乾渴的田地。
春風不僅吹綠了田野,也吹暖了工坊區。
晉陽城郊,巨大的匠作營裏爐火熊熊晝夜不息。
“當!當!當!”
水力鍛錘巨大的撞擊聲如同戰鼓,富有節奏地砸在通紅的鐵胚上,每一次落下都火星四濺,將堅硬的鐵塊鍛打成犁鏵,鋤頭,鐮刀的雛形。
赤裸着上身,肌肉虯結的匠人們,在瀰漫的蒸汽和灼熱的氣浪中揮汗如雨,用鐵鉗熟練地翻動着鐵胚,精準地控制着鍛打的部位和力度。
“公差!注意公差!”韓暨親自在鍛打區巡視,聲音洪亮。
他拿起一把剛剛鍛打成型,尚有餘溫的犁鏵胚件,用手中黃銅製造帶有刻度的精密卡尺仔細測量着各個部位的厚度和弧度。
“這裏,厚了許多!重新回爐!下一批胚件入模前,模具必須用卡尺校準!”
韓暨指着卡尺上的刻度厲聲呵斥。
被點到的工匠滿臉通紅,不敢有絲毫怨言,連忙將不合格的胚件夾走。
周圍的工匠也下意識地更加專注,敲打的動作更加精準。
標準化生產的概念,已在這日復一日的錘打與呵斥中,深深植入這些匠人的骨髓。
隔壁的組裝區,又是另一番景象。
流水般的木工作業線上,匠人們分工協作。
有人專司刨平犁轅木料,有人負責鑽孔榫卯,有人組裝鐵製犁鏵,犁壁。
一具具結構精巧,打磨光滑的曲轅犁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型,被塗上桐油防蛀,貼上晉陽匠造的銘牌,整齊地碼放在庫房,等待發往各郡縣。
“韓長史!”一名小吏捧着賬簿氣喘吁吁跑來。
“太原,西河兩郡的農曹又派人來催了!曲轅犁缺口還有三千具!問什麼時候能夠交付。”
“催催催!就知道催!”韓暨煩躁地揮揮手。
“告訴那些農曹掾史,匠作營的漢子們已經三班輪作,連軸轉了!蒸汽錘的冷凝管都爆了兩根!讓他們等着!春播耽誤不了!有這功夫催,不如多派些人手去教導怎麼用新犁!”
他轉身走向轟鳴聲更密集的區域。
那是新建的車牀坊。
幾臺結構更爲複雜,由小型蒸汽機通過皮帶輪驅動的簡易木工車牀和鏇牀正在運轉。
堅硬的木料在高速旋轉的卡盤上發出刺耳的切削聲,木屑如雪花般飛濺。
匠人們戴着特製的護目器具,小心翼翼地操控着刀具,將一根根粗大的原木車削成標準化的紡錘,齒輪,乃至……槍桿雛形!
韓暨看着一根根圓潤筆直,尺寸分毫不差的槍桿毛坯被取下,眼中閃過一絲狂熱。
這纔是真正的寶貝!等主公從北邊回來,看到這些…
“公至兄!”一個清朗的聲音傳來。
荀彧一身常服,帶着幾名郡府屬吏,穿過喧囂的工坊區走來。
他雖未着官袍,但那份從容氣度依舊讓忙碌的工匠們下意識地放輕了動作。
“文若兄。”韓暨抹了把臉上的汗水和油灰。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這邊煙氣大,別燻着。”
“無妨。”荀彧擺擺手,目光掃過繁忙的工坊,頻頻點頭。
“春播在即,各郡農器需求如山,所以我來看看,工曹這邊可有難處?若有,郡府當傾力協調。”
“難處?”韓暨指着那些飛轉的車牀和鍛錘。
“最大的難處就是人手!熟手匠人還是太少!這兩年每次新募匠徒都是超規格的招募,但每次都依舊不夠用就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往幷州這邊跑來了。
這次又大批招募了許多匠徒,但沒個一年半載,怕是上不了關鍵工位!
這蒸汽機,好用是好用,可忒嬌貴!氣壓時不時的不穩,冷凝管也常爆管,齒輪磨損…哪一樣都得老師傅盯着!安北軍那邊的軍械任務也壓過來了…”
荀彧微微頷首,示意屬吏記錄。
“流民戶籍登記裏還有一批匠人,我讓人優先補充你這裏,鐵料,木炭,油脂,焦煤,郡倉已備足,隨時可調用,至於更多的人手…”
他沉吟片刻:“主公在北疆大捷,俘獲甚衆,我已行文請示,或可抽調部分馴服的胡虜青壯,充作力役,專司伐木,運料,燒炭等粗重活計,以解放匠力。”
韓暨眼睛一亮:“此計大善!只要有把子力氣,肯聽話,打下手搬搬抬抬總行!”
“此外。”荀彧話鋒一轉,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神色略顯凝重。
“我來找你也是想跟你商量商量。”
“此乃主公自五原發回的密函副本,言我軍進展神速,已收復九原,宜梁,成宜,臨沃諸城,兵鋒直抵陰山腳下!
但是欲固新土,非止於兵戈,所以主公命令,速調精通水利,營造之幹吏,並熟練農工,匠作之良民,攜糧種,耕牛,曲轅犁及各類工坊器具,分批北上五原!要在陰山南麓,立我漢家永固之基!”
“你覺得現下是徙民的好時機嗎?”
他看着韓暨,論整個太原最瞭解自家主公了,現下除了在宅邸守護夫人的夏侯蘭外,也就只有他的公至兄了。
韓暨接過文書,飛快掃過,臉上露出凝重的神色。
“重建五原…這可是潑天的大事!主公…好大的氣魄!”
他猛地抬頭:“文若暫且放心!主公之令既然如此說,那便必有策計,我等安心聽命即可。
匠作營這邊,我會親自遴選一批最好的老匠頭,帶上得力徒弟和緊要工具前往!”
“至於徙民,初期人數不用太多,兩三萬即可,先從慮虒縣徵辟,別的縣我不敢保證,但從慮虒縣徙民十個裏有九個半都會同意,他們在清楚不過主公的每次徙民對普通人來講都是一次家底翻番的大好事。”
荀彧看着韓暨,露出了一抹恍然的笑容。
於是點頭:“那便依公至兄所言。”
洛陽,南宮,大殿。
巨大的鎏金銅獸炭盆依舊燒得通紅,驅散着早春殿內的最後一絲寒意。
然而,今日殿中的氣氛卻有幾分詭譎。
“……前將軍晉鄉候張顯,恃兵驕狂,不奉中樞詔令,擅啓邊釁,驅兵數萬,深入不毛!今更矯言收復兵臨五原廢城,屯兵陰山腳下!此非戍邊,實乃擁兵自重,圖謀不軌!其心可誅!其行當討!”
司徒袁隗鬚髮皆白,面容清癯,此刻卻因激憤而微微泛紅。
他手持笏板,立於丹陛之下,聲音蒼老卻極具穿透力。
“臣聞,張顯於胡庭故地,築京觀以萬計!顱面北向,其狀慘絕人寰!此非王師所爲,乃屠夫戾氣!更兼其於幷州境內,行僭越之法,發糧票以代五銖,立工分以亂綱常!
廣收流民,私蓄甲兵,其志豈在區區五原?臣請陛下明鑑!速發詔令,褫奪張顯前將軍,晉鄉侯之爵,鎖拿進京問罪!並遣大將接管三州兵權,以防肘腋之變!”
袁隗的話講完,一大批同黨之士立即進言!
權利鬥爭沒有對錯,有的只有你強了我攻訐,你弱了我落井下石而已。
“袁公所言極是!張顯跋扈,目無君父!五原乃棄地,勞師遠征,空耗國力!其心叵測!”
“京觀築路,有傷天和!恐招致胡虜更大報復!邊患將永無寧日!”
“糧票工分,實乃亂政之源!長此以往,國將不國!”
以袁氏門生故吏爲首的文臣紛紛出列附議,言辭激烈,彷彿張顯已然是禍國殃民的鉅奸。
大將軍何進臉色鐵青,肥胖的身軀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他有些懵,最開始他是討厭張顯之人,袁隗相反還爲張顯說過話,但眼下怎麼就反過來了。
張顯成了跟他一條船上的人了,當初密令下達幷州以後,張顯神速拿下廣宗,現在朝內朝外都將他看做是自己在外鎮最有力的臂膀!
不過五原若能收復,這份開疆拓土的潑天功勞,最大的受益者還是他何大將軍!
他猛地踏前一步,聲如洪鐘:“荒謬!一派胡言!”
他環視那些攻訐的大臣,目光最後狠狠盯住袁隗。
“晉鄉候深入北疆,連破強胡,陣斬羌渠,築京觀以懾羣醜!此乃衛霍之功!五原本爲漢土,淪於胡塵百年!今王師北指,收復故疆,揚我國威於塞外!此等不世之功,爾等不賀反誣,是何居心?!”
他轉向御座上的劉宏,抱拳躬身,語氣激昂。
“陛下!晉鄉候所行糧票工分,不過戰時權宜之計,只爲安置流民,恢復生產!幷州去歲大熟,倉廩充盈足額交稅,流民歸心,此皆晉鄉候之功!
如此豈能因循守舊,以腐儒之見,詆譭幹城之將!臣請陛下,厚賞晉鄉候及北徵將士!並準其全權經略五原,設郡置縣,永鎮北疆!”
“大將軍此言差矣!”廷尉崔烈出班反駁。
“張顯之功不假,然其行跡已遠超邊將本分!京觀駭人聽聞,有損陛下仁德!私行新法,僭越中樞!更兼其總督幽並涼三州軍事,手握重兵,遠在邊陲,若生異志,如之奈何?當此之時,非但不該重賞,更應稍加裁抑,收回部分兵權,以安朝局!”
“收回兵權?崔廷尉說得輕巧!”何進冷笑。
“草原胡虜未靖,北疆百廢待興!此時臨陣換將,奪其兵權,是嫌幷州太安穩了嗎?若胡虜趁機反撲,烽煙再起,這責任誰來擔?!”
“大將軍這是危言聳聽!莫非離了張顯,我大漢就無將可用了嗎?”袁隗冷冷接口。
“呵,袁司徒處處都想逼反晉鄉候,你袁家是何居心?!”何進怒目圓睜,手按劍柄。
“夠了!”
御座之上,一直半閉着眼,彷彿在神遊天外的漢帝劉宏,終於懶洋洋地開口了,他聲音不高,卻瞬間壓下了殿內的喧囂。
殿中大臣們紛紛一肅,目光集中在了王座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