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城的七日歡宴,酒香尚未散盡,喜慶的歡聲還點綴着街頭巷尾。
屬於幷州掌舵者的目光,卻已如鷹隼般投向了北方那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湧的邊郡,雁門。
府邸內院,暖閣薰香。
初夏午後的陽光透過細密的竹簾,在光潔的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空氣裏瀰漫着淡淡的藥草清香和乳香,寧靜安詳。
鄒婉倚靠在軟榻上,臉色雖還有些產後特有的蒼白,但精神已好了許多,眉眼間盡是初爲人母的溫柔光輝。
她身上蓋着一條薄薄的錦被,目光片刻不離地落在身側的襁褓上。
張顯盤膝坐在榻邊的蒲團上,姿態放鬆,褪去了人前那前將軍的威嚴,眉宇間只剩下純粹慈愛。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用指腹極輕地觸碰着襁褓中那張紅潤了些許卻依舊皺巴巴的小臉。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小的鼻翼隨着呼吸輕輕翕動,粉嫩的小嘴無意識地吧嗒了一下,似乎在夢中品嚐着什麼美味。
張顯的指尖劃過肌膚,感受着那微弱卻無比堅韌的生命脈動,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揚起。
“婉兒,你看他。”他的聲音壓得極低。
“這小鼻子,是不是又挺了一點?像你。”
鄒婉脣角彎起溫柔的弧度,目光如水:“夫君淨瞎說,才幾天大的娃娃,哪裏看得出像誰。”
張顯嘿嘿一笑,也不反駁,繼續饒有興致地研究着兒子。
他用指尖輕輕點了點小傢伙緊握的小拳頭。
那小小的拳頭,如同最精美的玉雕,五根嫩生生的手指蜷縮着。
張顯嘗試着用自己粗糲的食指去勾那小小的手指,小傢伙似乎感覺到了騷擾,眉頭微微蹙起,小拳頭攥得更緊了,喉嚨裏發出不滿的哼哼聲。
“嘿,勁兒還不小!”張顯樂了,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大陸。
“這小拳頭攥的,以後定是個能挽強弓,舞大刀的!”
他輕輕晃動着手指,逗弄着那緊握的小拳頭,眼中滿是好玩。
鄒婉看着這父子倆無聲的互動,心中一片柔軟。
她伸出手,輕輕覆蓋在丈夫逗弄兒子的手背上,指尖傳來他掌心的溫熱。
“夫君莫要吵他,讓他多睡會兒,長身體呢。”
“好好好,聽夫人的。”張顯從善如流,收回手,目光卻依舊黏在兒子身上。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暖閣外傳來極輕的腳步聲,隨即是夏侯蘭刻意壓低的稟報聲:“顯哥,文若先生在書房等候,說有要事稟報。”
張顯逗弄兒子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的溫情如潮水般迅速褪去,瞬間恢復了慣常的沉穩與銳利。
他抬眼看向鄒婉,眼神帶着歉意。
鄒婉善解人意地點點頭,柔聲道:“正事要緊,夫君快去吧。這裏有我和小芸呢。”
張顯深深看了一眼熟睡的兒子,這才起身,整了整並無褶皺的常服,大步流星地走出暖閣。
當他踏出內院門檻的那一刻,周身氣場已截然不同,那個溫柔逗弄幼子的父親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執掌幷州生殺大權的前將軍。
書房內,氣氛凝重。
青銅鑑中的冰塊散發着絲絲涼意。荀彧端坐案後,眉頭微鎖,面前攤開一份密報。
“主公。”見張顯進來,荀彧起身行禮。
張顯徑直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掃過桌案:“何事如此緊急?”
荀彧將面前的密報雙手呈上:“主公,強陰戲志才急報。”
張顯接過,快速展開。
【密諜甲字叄號呈:雁門走私初探
目標:雁門郡平城王氏商行(主事王通)。
經查:
王氏商行表面經營皮毛,鹽鐵,實則近半年來,貨物吞吐量與賬簿嚴重不符,差額巨大,疑有鉅額暗賬。
其商隊頻繁往來於平城與馬邑、汪陶方向,行蹤詭祕,常於夜間或惡劣天氣出行,規避關卡巡查。
密線深入其核心賬房,冒死抄錄部分暗賬碎片,顯示其近兩月有數筆鹽鐵支出,支出所向已查明,乃去雲中。
追查資金來源,部分指向太原幾家與丁氏過往甚密之商號,另有部分爲不明來源之黃金。
王通其人,乃雁門郡守之表親,其商行崛起於丁原主政幷州時期。
綜合研判:王氏商行實爲丁原勢力之所出,利用雁門地利,走私精鐵,藥材,鹽等禁運戰略物資,至雲中朔方地帶。
其目的,或爲資敵以亂我北疆,或爲積蓄力量圖謀不軌。
證據鏈指向清晰,唯缺關鍵鐵證,請令是否收網,或繼續深挖?】
“雁門…精鐵…藥材…金瘡藥…丁原…”張顯緩緩合上密報。
他抬起頭,目光如寒潭深水。
“我大軍在前方浴血,收復故土,驅逐胡虜,他倒好,藉此發我戰爭財!其心可誅!”
書房內的溫度彷彿驟然下降。
荀彧沉聲道:“主公,志才所察之商道,與所報之交割地點,貨物種類完全吻合,也與之前子龍文遠二位將軍繳獲相等。
王氏商行與丁原關係千絲萬縷,證據確鑿。”
張顯指節敲擊着桌案,發出有節奏的悶響,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隨着我方起勢,丁原困死雁門,手握一郡軍政,他自然不甘於此。
此次走私,恐怕只是冰山一角,其目的,不外乎兩點,其一,資養塞外殘胡,引爲外援,伺機作亂,牽制我軍,甚至與朔方,上郡未平之敵遙相呼應。
其二,聚斂巨資,豢養私兵死士,圖謀不軌,或待天下有變,顛覆我幷州基業!”
篤篤的輕響,每一下都敲在凝重的空氣裏。
“雁門,乃幷州北大門,控扼塞外咽喉,位置太過關鍵!臥榻之側,必須掌握在手!”
“文若!”
張顯看向荀彧。
荀彧早已鋪開一張素白寬紙,墨已研濃。
“彧即刻擬文!以幷州郡府,前將軍府聯名行文雁門郡!措辭需剛柔並濟,先褒揚雁門郡守守邊‘辛勞’,再言近來邊關不靖,塞外殘胡似有異動,爲保雁門萬全,着其即日起,將雁門郡兵花名冊,糧秣倉儲清冊,關隘佈防圖等一應軍務文書,火速呈送晉陽覈查!
同時,命其配合將軍府即將派出的幹吏,覈查郡內吏治,稅賦,倉儲等情。
此乃陽謀,迫其自亂陣腳!”
“好!”
“令趙雲點齊兩千遊弈軍返回晉陽,令高順收攏安北軍至雁門,雙管齊下,我等無法對州刺史下手,但收回雁門政權,他丁原也擋不得!”
“唯!”荀彧提筆,筆走龍蛇。
命令如同繃緊的弓弦,瞬間發出。
張顯獨自立於窗前,望着庭院中沐浴在夕陽下的蔥蘢草木。
方纔書房中那凌厲的殺伐決斷之氣尚未完全散去,但當他目光無意間掃過內院方向時,眼底深處那抹冰冷的鋒芒,便不由自主地融化了一絲。
他轉身,沒有驚動仍在奮筆疾書的荀彧,放輕腳步,再次走向那瀰漫着乳香與安寧的暖閣。
暖閣內,光線已變得柔和。
鄒婉依舊靠在軟榻上,正輕聲哼着一支不知名的溫柔小曲。
小芸跪坐在榻邊,用溫熱的溼布巾,小心翼翼地爲襁褓中的小傢伙擦拭着小臉和小手。
張顯悄無聲息地走進來,對鄒婉和小芸做了個噤聲的手勢。
他走到榻邊,俯下身。
小傢伙不知何時已經醒了。
沒有哭鬧,只是睜着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懵懂地望着這個陌生的世界。
他的視線似乎還無法聚焦,只是漫無目的地轉動着。
當張顯的身影籠罩下來時,他似乎感覺到了什麼,小腦袋微微偏了偏,小嘴無意識地咧開,露出光禿禿的牙牀,發出了一個極其輕微的的“啊…噗…”聲,嘴角還掛下一絲亮晶晶的口水。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瞬間衝散了張顯心中所有的殺伐。
他忍不住伸出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兒子那嫩得彷彿能掐出水來的臉蛋。
小傢伙似乎覺得癢,小腦袋晃了晃,小手胡亂地揮舞了一下,竟然“啪”地一下,搭在了張顯還沒來得及收回的食指上!
那小小的溫熱手掌,帶着初生嬰兒特有的依賴感,如同最柔軟的藤蔓,瞬間纏繞住了張顯鋼鐵般的心。
一種前所未有的奇異情感,洶湧地淹沒了他。
他屏住呼吸,一動也不敢動,生怕驚擾了這小小的觸碰,只覺得指尖傳來的那點微弱暖意,比千軍萬馬更讓他心潮澎湃。
“夫君?”鄒婉看着他僵住的樣子,忍不住輕笑出聲。
“看把你嚇得,他抓你呢。”
張顯這才如夢初醒,看着兒子那懵懂純淨的眼眸,感受着指尖那小小的抓握,連因雁門之事而緊繃的神經徹底鬆弛下來,臉上綻放出一個傻傻的笑容。
——
雁門郡。
陰館。
六百裏加急的將軍府公文,在看似平靜的雁門郡守府邸炸響。
公文措辭看似平和,先褒揚了身爲郡守的丁原堂兄弟“夙夜在公,勤勉守土”。
但緊接着,要求立刻呈報所有核心軍務文書,配合將軍府“考功使”覈查的命令,卻像一把冰冷的枷鎖,驟然套在了丁原的脖子上。
書房內,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雖然明面上雁門郡的郡守是丁原的堂兄弟,但實際上,雁門郡的真正掌權者依舊是丁原。
他連刺史府都安在了陰館。
沉重的紫檀木書案上,那份蓋着晉鄉候和前將軍雙印的公文,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丁原此刻卻臉色鐵青,額角青筋突突直跳,抓着公文邊緣的指節發白。
下首坐着他的心腹幕僚和幾位掌握實權的軍司馬,個個臉色凝重,噤若寒蟬。
一個留着山羊鬍的乾瘦幕僚小心翼翼地開口:“使君息怒…張顯挾收復五原,雲中之威,又新得麟兒,風頭正盛…將軍府行文,名正言順,我等若強硬抗拒,恐…恐授人以柄啊!”
“名正言順?”丁原眼中閃過一絲陰鷙。
“他這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什麼塞外異動?我看是有人按捺不住,要對雁門動手了!”
他想起王通那越來越頻繁,數額越來越大的走私生意,以及那些最終流向塞外的精鐵和藥材,心頭一陣發緊。
難道…走漏風聲了?
“使君,”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着刀疤的軍司馬沉聲道。
“兵權乃立足之本!花名冊,佈防圖若交出,雁門虛實盡在張顯掌握!至於那勞什子考功使…哼,無非是來找茬的!末將以爲,絕不能交!”
“不交?”丁原煩躁地在書房內踱步。
“不交便是抗命!張顯手握雄兵,挾大勝之威,又有荀彧,郭嘉那幫人爲其謀劃,正愁找不到藉口對我雁門用兵!交…便是自縛手腳,任人宰割!”
他陷入兩難,如同困獸。
“使君。”另一個幕僚眼珠轉了轉,低聲道。
“爲今之計,唯有…拖!可先回覆將軍府,言軍務文書浩繁,整理需時,請求寬限旬日。
同時…讓王通那邊立刻停手!所有痕跡務必抹除乾淨!只要抓不到鐵證,張顯便奈何我們不得!”
丁原腳步一頓:“對!拖!清理痕跡!”
他猛地看向那刀疤軍司馬。
“你立刻持我手令,調一隊絕對可靠的心腹,換上便裝,告訴王通,所有交易即刻停止!峽谷內的堆場,車轍,所有痕跡,給我抹得乾乾淨淨!一粒鐵屑都不許留!若有將軍府的人靠近…你知道該怎麼做!”
“末將明白!”刀疤司馬眼中厲色一閃,抱拳領命,轉身大步離去。
“還有。”
丁原叫住他,壓低聲音。
“派人盯死郡界!若有可疑大隊人馬靠近,立刻回報!若事有不諧…哼,我雁門也不是泥捏的!”
幕僚們看着丁原有些破釜沉舟的臉色,心中都是一凜。
使君這是…準備鋌而走險了!
——
晉陽。
前將軍府的書房內,燈火通明。
處理完軍務的張顯並未休息,案頭堆放着需要他批閱的關於農桑,水利,匠造營擴產等日常庶務的文書。
他提筆蘸墨,落筆穩健。
暖閣那邊隱約傳來嬰兒細微的哼唧聲和鄒婉溫柔的安撫低語。
這熟悉的聲音如同最有效的安神香,他嘴角不自覺地微微揚起。
批閱完一份關於在昭餘澤增開三條支渠的條陳,張顯擱下筆,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他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信步走向暖閣。
暖閣內只點着一盞小小的羊角燈,光線朦朧。
鄒婉抱着襁褓,輕輕搖晃着,哼着歌謠。
小傢伙似乎剛剛喫飽,心滿意足地依偎在母親懷裏,半睜着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搖曳的燈影。
“還沒睡?”張顯走過去,聲音放得極輕。
“嗯,剛餵過,精神着呢。”鄒婉抬頭,對他溫柔一笑,將襁褓微微傾斜。
“夫君你看,他好像在找光。”
張顯湊近,果然看到兒子的眼睛,正追隨着羊角燈的光暈,小腦袋還隨着光線的移動而微微轉動,小嘴微微張開,發出“哦…哦…”的無意義音節。
“這小子,倒是喜歡亮堂。”張顯忍不住伸出手指,輕輕碰了碰兒子柔軟的臉頰。
小傢伙的注意力立刻被轉移,黑亮的眼珠轉向了父親的手指,小嘴一咧,又發出了“啊噗”的聲音,還吐出了一個小小的奶泡泡。
張顯被逗笑了,他索性坐在榻邊,從鄒婉懷中小心翼翼地接過兒子。
小傢伙到了父親懷裏,似乎覺得視野更高更開闊了,更加興奮,小手小腳開始不安分地舞動起來,嘴裏“咿咿呀呀”地說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嬰語”。
“好好好,知道你高興。”
張顯調整着抱姿,讓兒子能更舒服地待在自己臂彎裏,他低頭看着那張充滿生機的小臉,眼神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抱着兒子,在暖閣內緩緩踱步,低聲訴說着一些不着邊際的話,關於天空有多高,草原有多大,麥浪有多香…小傢伙感受着父親細碎的話語。
漸漸安靜下來,大眼睛一眨一眨,呼吸變得均勻而綿長。
張顯停下腳步,低頭凝視着懷中熟睡的嬰兒。
就在這時,書房外傳來夏侯蘭刻意壓低卻帶着急促的聲音:“顯哥!強陰六百裏加急軍報!”
張顯抱着兒子的手臂微微一緊,隨即又放鬆下來。
他小心翼翼地將熟睡的兒子交還給鄒婉。
“婉兒,你先歇着。”
他低聲道,眼中的溫柔逐漸便被沉靜如淵的銳利所取代。
“嗯,夫君小心。”
鄒婉接過孩子,眼中帶着理解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張顯點點頭,看了一眼妻兒,轉身大步走出暖閣。
休假休得莫名有股負罪感,深夜還是碼字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