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撥回半年前。
八百狼騎,兩千歸義突騎,受前將軍張顯之令北出陰山進入大漠草原繪製輿圖。
兩千八百餘騎,散開在灰黃蒼茫的塞外荒原上,竟也如同水滴入沙海,渺小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風是這裏永恆的主宰,帶着刺骨的寒意和乾燥的塵土味,從極北之地毫無遮攔地橫掃而來,捲起枯草斷莖,發出嗚嗚的,如同鬼哭般的尖嘯。
天空是一種壓抑的鉛灰色,低垂得彷彿隨時要砸落下來,幾隻孤零零的蒼鷹在極高處盤旋,銳利的眼睛俯瞰着大地,也俯瞰着這支深入不毛的孤軍。
呂布勒住嘶鳴的赤馬,鬥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他眯起眼,狹長的鳳目掃過眼前這片彷彿亙古不變的土地。
視野盡頭,天地相接,除了起伏不定,枯草連天的荒涼土丘,便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氈包,沒有炊煙,沒有成羣的牛羊,甚至看不到任何活物奔跑跳躍的痕跡。
“他孃的!”呂布低聲咒罵了一句,聲音被風撕扯得有些破碎。
“比並北還乾淨!連個鬼影子都摸不着!”
他身後半步,宇文莫隗沉默地端坐在一匹雄健的黑鬃馬上。
這位曾經叱吒雲中的宇文部首領,此刻身上穿着漢家制式的玄色鐵札甲,外面罩着赭色戰袍,頭上沒有佩戴象徵王權的金狼冠,只簡單束了個髮髻。
他臉上的風霜刻痕似乎更深了,眼神裏屬於草原雄主的桀驁被一種謹慎和服從所取代。
聽到呂布的抱怨,宇文莫隗並未應聲,只是習慣性地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黃銅物件,千里鏡。
這是晉鄉侯張顯賜予他的神器。
冰涼的黃銅筒身貼着掌心,他熟練地拉開鏡筒,舉到眼前,朝着呂布視線所及的更遠方緩緩掃視。
打磨光滑的水晶鏡片將極遠處的景象拉近,放大。
然而,映入眼簾的,依舊是連綿不絕的枯黃草浪,被風揉搓出詭異的紋路,乾涸龜裂的古老河牀,蜿蜒伸向看不見的遠方。
鏡筒微微移動,一羣禿鷲正在幾里外的一處低窪地爭搶着什麼,黑壓壓一片,隱約可見森森白骨。
除此之外,天地間一片空茫。
沒有帳篷,沒有勒勒車轍的新鮮痕跡,沒有大批牲畜踩踏出的泥濘道路。
“飛將軍。”宇文莫隗放下千里鏡,聲音低沉沙啞。
“這風……太大了。人蹤馬跡,留不住半日。”
他頓了頓,補充道:“狼羣和禿鷲,比我們更會尋找活物,它們如此安靜……方圓百裏,恐怕真的沒有東西。”
呂布冷哼一聲,沒有回頭,目光依舊釘在空寂的地平線上。
他知道宇文莫隗說的是實情。
自他們離開五原郡向北深入這片塞外草原已經過去近兩個月。
初時還能偶爾遭遇一些小得可憐的零散牧民,或者發現一些被遺棄不久,破敗不堪的小型冬營盤。
但越是向北,人煙就越是稀少,直至眼前這片徹底的死域。
而他們此行的使命,卻沉重地壓在每一個人的肩頭,繪製這片塞外的輿圖。
不是粗略的方向和距離,而是要精確標註出每一條或奔湧或乾涸的河流,每一處可供大軍隱蔽或飲馬的水源地,每一片可能滋養大型部落的豐美草場,每一道可以作爲天然屏障的山脈隘口。
這是張顯親口交代,不容有失的軍令,是未來幷州大軍徹底掌控這片草原,犁庭掃穴的前奏。
“空?”他冷哼一聲。
“就算掘地三尺,把這片鬼地方翻個底朝天!也要給本將把每一滴水,每一根草的位置,都釘死在這張圖上!”
他銳利的目光掃過身後肅立的狼騎親衛:“傳令!分三隊!呂峯,你帶一隊狼騎向左翼扇形搜索三十裏!
魏續,你帶歸義軍一部向右!宋憲,你的人跟着本將和宇文校尉,直插正北!日落前,必須找到新的水源標記點!找不到,今夜就別生火!”
“諾!”幾名心腹將領轟然應諾,聲震荒原。
狼騎的動作迅捷如電,令行禁止,立刻分成三股洪流,馬蹄踏起滾滾煙塵,朝着三個方向潑刺刺地席捲而去。
高順被調走,他那一部空缺,呂布從狼騎之中挑選出了一位親兵代替了高順的位置,那人便是呂峯。
宇文莫隗看着呂布一馬當先衝出的背影,像是一面刺目的戰旗。
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情緒,有敬畏,有無奈,也有一絲深藏着的,對這片即將被徹底“釘死”在輿圖上的故土的哀傷。
他默默地將千里鏡收入懷中,粗糙的手指在冰冷的銅筒上摩挲了一下,隨即猛地一夾馬腹,率領着宇文普等本部親衛,緊緊跟上了那團燃燒的火焰。
黑色的歸義軍騎兵如同沉默的潮水,緊隨其後,馬蹄聲再次匯成沉悶的雷鳴,碾過死寂的大地。
時間在枯燥危險的勘探中緩慢流逝。
很快就迎來了塞外的深冬。
天空不再是鉛灰,而是變成了一種濃得化不開的墨黑。
狂風不再是嗚咽,而是進化成了狂暴的咆哮,卷着堅硬如鐵砂般的雪粒,瘋狂地抽打着天地間的一切。
氣溫驟降到滴水成冰的地步,呼出的白氣瞬間就在鬍鬚,眉毛和鐵盔的護頰上凝結成厚厚的白霜。
這就是令草原人聞之色變的“白毛風”。
呂布的赤馬噴着粗重的白氣,每一步踏在厚厚的積雪上都異常艱難。
狼騎們裹緊了特製的,內襯羊毛的防風袍,低着頭,用身體護住坐騎的脖頸,在能見度不足十步的狂風暴雪中,勉強維持着陣型,如同一條在怒海中掙扎的黑色長龍。
“飛將軍!不能再走了!”
宇文莫隗的聲音在風雪的嘶吼中斷斷續續,幾乎被淹沒。
他策馬擠到呂布身邊,鬚髮皆白,聲音嘶啞:“雪太深!風太大!馬匹頂不住了!必須立刻找背風處紮營!否則……”
後面的話被一陣更猛烈的狂風噎了回去,但他焦急的眼神說明了一切,再強行軍,人馬都會凍斃在這茫茫雪原。
呂布抹了一把臉上結冰的雪沫,鳳目之中也充滿了血絲。
他抬頭望向混沌一片的前方,除了翻卷的白色,什麼也看不見。
出發時攜帶的嚮導,此刻也臉色煞白,眼中充滿了對天威的恐懼。
他們曾熟悉的地標,在這毀天滅地的白毛風裏,徹底消失了。
“他孃的鬼天氣!”呂布恨恨地罵了一句。
他猛地一抬手,止住了艱難行進的隊伍。
“就地!找背風坡!立營!”
命令通過嘶吼和手勢艱難地傳遞下去。
紮營,在這地獄般的天氣裏,本身就是一場生死搏鬥。
沉重的氈帳在狂風中如同脆弱的紙鳶,十幾個壯漢合力才能勉強將其一角固定。
鐵釘根本無法釘入凍得比石頭還硬的地面,只能依靠沉重的輜重車和戰馬的身體勉強壓住帳篷的邊角。
篝火?那是奢望。
零星點燃的火種瞬間就被狂風捲滅,或者被狂暴的雪粒砸熄。
士兵們只能擠在冰冷的帳篷裏,靠着彼此的體溫和裹緊的皮裘瑟瑟發抖,咀嚼着凍得硬邦邦,如同石塊般的肉乾和壓餅。
呂布的主帳算是勉強立住了,但狂風依舊撕扯着帳幕,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噗”聲,彷彿隨時會被掀翻。
帳內點着幾盞昏暗的防風牛油燈,光影在狂風的撕扯下劇烈搖曳。
宇文莫隗,宇文普父子,以及呂布的幾個核心將領呂峯,魏續,宋憲都擠在這裏,人人臉色青白,嘴脣發紫。
“圖!圖怎麼樣了?”呂布看向角落。
那裏,一個穿着厚重皮袍,戴着厚厚皮帽,卻依舊凍得渾身發抖的瘦削中年人,正佝僂着身體,小心翼翼地伏在一張臨時架起的矮幾上。
他叫徐衍,是晉陽派出的測繪匠師,也是這支隊伍裏最寶貝也最脆弱的人。
矮幾上鋪着一張半乾半溼,繃在木框架上的堅韌羊皮,旁邊散落着各種精巧的工具。
墨鬥,羅盤,比例規,刻刀,炭筆,還有用油紙層層包裹的珍貴顏料。
徐衍的手指凍得通紅腫脹,幾乎握不住那支細若髮絲的刻針。
他正全神貫注地藉助一盞小油燈微弱的光,在一個代表山丘的符號旁,用極細的墨線勾勒一條新發現的河流走向。
矮幾旁邊,還堆着厚厚一迭已經繪製好的,標記着各種符號和密密麻麻小字的草稿羊皮。
聽到呂布的問話,徐衍猛地一哆嗦,手中的刻針差點滑落。
他抬起頭,臉上滿是疲憊和凍傷的青紫,聲音顫抖:“回…回將軍……正…正在標註今日午時發現的那條無名河……支流走向…與…與昨日發現的‘黑石砬子’山隘的相對方位……風雪太大,星象…星象無法觀測,只能…只能依靠步測和羅盤…誤差…誤差恐…恐怕……”
他話未說完,一股前所未有的猛烈狂風如同巨錘般狠狠砸在主帳的側面!
“嘎吱——嘣!”
支撐帳幕的一根主杆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連接處的牛皮繩瞬間崩斷!厚重的氈帳猛地向內凹陷,狂風裹挾着冰刀雪劍般的雪粒,狂暴地灌入帳內!
“保護圖紙!”
徐衍驚恐地尖叫起來,下意識地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撲向矮幾上的羊皮輿圖主稿!
然而,他的動作還是慢了一線。
那盞爲繪圖提供唯一光源的小油燈,燈焰在狂風灌入的剎那被猛地拉長,扭曲,隨即“噗”地一聲徹底熄滅!帳內瞬間陷入一片漆黑,只剩下外面風雪的狂嘯。
更致命的是,狂風捲起矮幾上散落的,尚未固定好的草稿羊皮,如同白色的蝴蝶般呼啦啦地卷向帳外!
“我的圖!”
徐衍的聲音絕望得變了調。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混亂與黑暗之中,一道身影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是宇文普!這位歸義校尉的兒子,年輕的宇文部勇士,距離矮幾和帳門最近。
他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去管那些被吹飛的草稿,那些是心血,但主稿纔是根本!
他像一頭撲向獵物的豹子,合身撞向徐衍和那張承載着主稿羊皮的矮幾!
砰!
沉重的矮幾被他撞得移位,上面的墨鬥,羅盤,顏料盒嘩啦啦傾倒飛濺!濃黑的墨汁潑灑開來,濺了徐衍和他自己一身一臉。
宇文普根本顧不上這些,他用自己寬闊的後背死死抵住被狂風吹得向內凹陷,眼看就要撕裂的帳幕豁口,同時雙臂張開,如同鐵箍般緊緊抱住了矮幾和撲在矮幾上的徐衍,用自己的身體構築起一道血肉屏障!
“呃啊——!”
冰冷刺骨的寒風和雪粒如同無數把小刀,狠狠切割着他暴露在外的脖頸和手臂皮膚。
破碎的帳幕邊緣如同鐵片,在他奮力支撐時劃破了他的皮袍,瞬間在手臂上拉開一道血口!溫熱的鮮血湧出,滴落在冰冷的羊皮上,又迅速被寒意凍結,在尚未乾透的河流墨線旁,暈開一朵刺目的暗紅冰花。
“普兒!”宇文莫隗驚怒交加,猛地拔出腰間彎刀,想要衝過去。
“都別亂動!堵住風!”呂布的怒吼如同驚雷,瞬間壓過了帳內的混亂和帳外的風嘯。
他高大的身影在黑暗中異常沉穩,一個箭步衝到帳門附近,雙臂灌注神力,猛地抓住那根斷裂搖晃的帳杆,全身肌肉賁張,硬生生將其穩住!
同時一腳踢開散落在地的雜物,清出空間。
“呂峯!魏續!壓住左邊!宋憲,帶人去找繩子!加固!”呂布的命令清晰而急促。
黑暗和混亂中,士兵們憑着本能和訓練執行着命令。
有人死死拉住其他搖晃的帳幕,有人摸索着尋找繩索和加固工具。
徐衍在宇文普的庇護下,不顧一切地將那張沾染了鮮血和墨跡的主稿羊皮緊緊捲起,死死抱在懷裏,彷彿抱着自己的性命。
風雪在帳外瘋狂地嘶吼,彷彿要將這小小的庇護所徹底撕碎吞噬。
帳內,人影在搖曳的,重新艱難點燃的微弱燈火下晃動,沉重的喘息聲,加固帳篷的號子聲,物品碰撞聲交織在一起。
宇文普依舊死死抵住那個破口,後背承受着風雪的肆虐,手臂上的傷口在寒冷中麻木,鮮血浸透了衣袖,一滴滴落在腳下混雜着墨汁和雪水的泥濘裏。
他咬緊牙關,年輕的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股近乎執拗的狠勁,護住這張圖,這是軍令!也是他們宇文部在幷州新主人面前唯一的籌碼!
不知過了多久,狂風似乎終於耗盡了部分力氣,嘶吼聲減弱了些許。
在衆人拼盡全力的加固下,主帳終於勉強穩定下來,不再有被撕裂的危險。
重新點燃的幾盞油燈,將昏黃的光線灑滿帳篷,照亮了滿地的狼藉,傾倒的工具,潑灑的墨汁,散落的炭筆,凝固的血跡和泥污。
呂布鬆開抓着帳杆的手,掌心被粗糙的木刺劃破,滲出血絲。
他看都沒看,目光第一時間投向角落。
宇文普脫力般地鬆開手臂,身體晃了晃,被衝上前的宇文莫隗一把扶住。
年輕人臉色蒼白如紙,嘴脣凍得發紫,手臂上的傷口雖然不再大量流血,但翻開的皮肉在寒冷中呈現出一種可怕的青白色,皮袍被撕裂,露出裏面凍得發紅的皮膚。
墨汁和鮮血混合着雪水,在他臉上和身上凝結成污濁的冰殼。
“阿普!你怎麼樣?”
宇文莫隗的聲音帶着顫抖,飛快地撕下自己內袍還算乾淨的布條,用力紮緊兒子手臂的傷口上方止血。
宇文普喘着粗氣,搖搖頭,目光卻急切地看向被徐衍緊緊抱在懷裏的羊皮卷軸:“圖……圖沒事吧?”
徐衍驚魂未定,顫抖着將羊皮卷軸在矮幾上小心攤開。
昏黃的燈光下,羊皮表面沾着些許墨漬和一點已經凝固的暗紅血點,但主體部分,尤其是那條新繪的河流支流走向,線條清晰,並未被污損破壞。
“萬幸……萬幸……”徐衍的聲音帶着劫後餘生的哽咽,手指撫過羊皮上那條蜿蜒的墨線。
“宇文小將軍……大義!若非小將軍……”
呂布大步走了過來,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
他低頭看着那張沾染了鮮血的輿圖,又抬眼看向被父親攙扶着,狼狽不堪的宇文普。
鳳目之中,那慣常的桀驁和冷酷似乎融化了一瞬,流露出一絲欣賞的光芒。
他解下自己腰間的酒囊。
拔掉塞子,一股濃烈醇厚的酒香瞬間驅散了帳內冰冷的血腥和墨臭。
這是幷州工坊釀造的晉陽燒,其性極烈,入喉如刀。
呂布沒有自己喝,而是將酒囊直接遞到了宇文普的面前。
“小子。”呂布的聲音不高,帶着一絲誇讚:“夠種!”
宇文普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的酒囊,又看向父親。
宇文莫隗眼中情緒翻湧,最終化爲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微微點了點頭。
宇文普伸出那隻未受傷的手,有些顫抖地接過沉甸甸的酒囊,仰頭,狠狠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咳!”辛辣滾燙的液體如同火線般衝入喉嚨,瞬間點燃了五臟六腑,驅散了刺骨的寒意,也嗆得他劇烈咳嗽起來。
“哈哈哈!”
呂布發出一陣暢懷的大笑,拍了拍宇文普的肩膀:“好!是條漢子!這口酒喝下去,以後就是我呂布認下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