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對對,俺就是這個意思咧。”梅九仙悻悻地看着錢垛子,可他只顧低頭不肯說話了,鬧得梅九仙是相當的尷尬。
“俺喫飽咧。”一碗飯後錢垛子撤離了,衆人互相給了個眼神兒不知道說什麼了,梅九仙張了張嘴,可唯恐越描越黑,也只能任由錢垛子去了。
“錢路你就不能好好兒喫飯咧?”梅九仙還真是隻知道拿錢路撒氣。
“俺們小少爺又可憐咧。”錢進搖頭道。
“小少爺,要不要和妞妞去玩兒?”翠翠趕緊把錢路支走。
一頓飯梅九仙喫得是灰頭土臉,心裏的怨氣沒解,又無故添了堵心。一天沒怎麼見的陳墨就成了她發泄的最後目標,大家夥兒都替陳墨捏了把汗。
稍晚的時候,陳墨回來了。比梅九仙更加心急如焚的是錢好兒,見到陳墨回來立馬就撲了上去。
“哥咧,你咋纔回來咧?這一天你都去哪兒咧?餓不餓咧?渴不渴咧?累不累咧?俺的個娘咧,這身上咋這大的藥味兒咧?哥,你病咧嗎?娘,哥可能是病咧!”錢好兒這麼一咋呼梅九仙也有些荒了,丟掉了板了半晌的臉色圍到了陳墨的身旁。
“有病咋不跟娘說咧?娘還能不叫你瞧病是咋咧?自己一個人兒多難咧!”梅九仙拉着陳墨這兒看那兒看。
“俺沒病咧,俺就是在藥鋪待咧一天咧。”陳墨甩開了梅九仙的手道。
“在藥鋪待咧一天?沒事兒去那兒做啥?”梅九仙臉面有些掛不住。
“哥咧,你咋還說你沒病咧?誰沒病在藥鋪待一天做啥咧?”錢好兒掉進這個圈兒裏出不來了。
“俺說咧俺沒病咧,俺在藥鋪待一天……是因爲……俺想當學徒咧!”陳墨一句話猶如一聲雷震動了在場所有的人。
屏住的呼吸,僵持的空氣連帶縈繞在全府上下一天的陰霾此刻都愈發的凝重,大家在擔心陳墨的同時也在窺伺着梅九仙,不知道她下一步會做何反應。
“不是,少爺咧,這話兒咱可不是隨便說咧的啊!咱家有現成兒的鋪子你不學非要跑人家藥鋪去做啥咧?”錢進第一個衝出去想要緩和氣氛。
“藥鋪咋咧?藥鋪也不比棺材鋪低一等咧。”錢來倒是很無所謂的樣子。
“說地也是咧,少爺想學是個好事兒咧,夫人,這飯俺都熱在鍋裏咧,要不叫少爺先喫飯咧?”翠翠小心地站在了梅九仙的旁邊詢問道。
“就是咧,要不先洗把臉也成。”上香的春香也回到了府中。
“翠翠春香,你們倆去把錢路和妞妞看好!”梅九仙鐵青的臉上微微顫動。
“不是,夫人,這……還是叫少爺先喫飯咧。”翠翠覺察出了危險。
“知道俺是夫人就給俺去!”這事梅九仙進到錢府當了錢夫人以後第一次朝下人發脾氣,而且還是無名的大火,所有人都驚呆了,這個樣子的梅九仙他們從來沒有看過。
翠翠被這無明火燒得有些承受不住,她忍着淚水牽着錢路和妞妞向後院兒走去,錢串兒趕忙跟了上去安慰。
“不是,夫人,咱也不至於發這麼大的火氣咧?這氣大傷身不說……”
“你也給俺閉嘴!這娃都是你們慣壞咧的,一天到晚不叫俺說不叫俺罵更不叫俺打的,俺這寵着慣着的弄出啥來咧?”梅九仙眼神一掃,錢好兒立馬低下了頭去。
“你真是膽子大咧啊?不跟家裏打個招呼就沒咧一天?俺還沒說你咧你先跟俺板着個臉,俺欠你咧?”梅九仙的怒火噴射在陳墨的身上,說實話,他也是第一次看見梅九仙這樣發脾氣,有膽怯,有震驚,可倔強的內心驅使他還是挺直了頭顱,只不過他自己知道,這倔強的軀體裏面已經顫抖不已。
“俺不是不想說咧,俺就是怕俺說咧你就不叫俺去咧。”陳墨的話有些結巴。
“你以爲你現在說咧俺就能叫你去咧嗎?錢進,錢來,明兒……不,一會兒就把他給俺關屋子裏,沒俺的話兒哪兒也不準去!”梅九仙瘋了一樣發起了號令。
“不是,夫人,咱先息怒,咱少爺就是好奇想瞧瞧咧,過咧幾天這新鮮勁兒過去咧就好咧。”錢進急忙勸解道。
“俺不是新鮮,俺就是想當郎中!”陳墨耿直道。
“俺的個娘咧。”錢垛子一捂臉。
“當郎中?誰準你當郎中咧?他說?你打小俺就告訴你,你以後要好好兒學習,好好兒學習,將來考秀才,考舉人考狀元,這纔是他的道兒!”梅九仙食指指點着陳墨激動異常。
“誰說俺就非得樂意走這個道兒咧?”陳墨滿心的不滿。
“就是咧,娘,哥不樂意就別逼他咧。”錢好兒心疼起來。
“誰叫你走這個道兒?俺問你,你叫啥名兒?”梅九仙問。
“陳墨!”
“哪個墨兒咧?”梅九仙問。
“墨水兒的墨!”
“你還知道你是墨水兒的墨咧?”梅九仙的音調再次上揚。
“這是俺爹給俺起的名兒咧。”
“你還知道是你爹給起的名兒咧?那你知道你爹對你的要求不咧?”梅九仙已經升級成了咆哮,站她旁邊的人都不自覺地捂起了耳朵。
“俺爹只是叫俺有點兒墨水兒咧,也沒說非要叫俺考舉人考狀元咧!那都是你自己個兒想的咧。就像你蓋宅子,擴鋪子,你總說那是俺後爹的意思,可俺後爹活着的時候也沒叫你蓋咧!”陳墨搬出了死去的錢守旺。
“錢進!聽見他說啥咧吧?”梅九仙從來沒有想過陳墨有一天會和她頂嘴,而且還如此的堅決。十幾年過往的坎坷一下湧現在了心頭,她委屈,她痛心,她難過,她顫抖地指着陳墨不知道該說什麼纔好。
“不是,夫人,少爺不是這個意思!這完全不是少爺的本意。少爺咧,你咋這麼跟夫人說話兒咧,快點兒認錯咧。”錢進給陳墨使眼色。
“俺沒錯認啥錯咧?”陳墨也是頭倔驢。
“夫人你就別跟少爺一般見識咧,少爺咋說也是個娃咧!再說咧,學郎中也能有出息咧,保不齊將來當郎中還能當個大官兒咧!”錢垛子從中活泥。
“就是咧,娘,當郎中也是一樣兒咧!”錢好兒也趕忙求情。
“是咧,郎中還有給皇上瞧病的咧。”錢來的一句無心之話化解了不少的冷場。
“俺再問你一遍,你就打定咧主意要學郎中咧?”梅九仙控制着不住抖動的嘴角質問道。
“俺就是想學郎中咧,馬郎中也說咧,俺是學郎中的料。”陳墨絲毫沒有悔改之意。
“哼!還馬郎中說咧!他馬郎中是有多大的能耐咧?他說得話你就這麼樂意聽咧?俺還叫你考個秀才咧,俺咋沒瞧見你那麼聽話咧?”梅九仙嗤之以鼻。
“俺不想當秀才咧,俺就樂意當郎中!”看來陳墨是鐵了心的。
在這場較量中,雖然梅九仙盛氣凌人,可她自己知道,她已經拜了,敗給了她的兒子。
“夫人先消消氣兒咧,咱都先坐下,少爺也坐下,當郎中還是當秀才的咱都得坐下慢慢兒說。”錢進試圖緩和氣氛。
“站着坐着俺都是要當郎中!”陳墨一點兒都不解風情。
“郎中好!夫人,郎中真的比秀纔好咧。”錢來一句話一下子引來了梅九仙的眼神殺,他狡詐地一笑捂了捂嘴巴不吭聲兒了。
“娘,哥要當郎中就叫他當咧,哥當郎中肚子裏照樣兒有墨水兒咧。”有一個陳墨還不算,現在又多了一個錢好兒,梅九仙更加確定地知道,她很快就要支撐不下去了。
陳墨不吭聲,梅九仙不作答,錢進想說點兒什麼又擔心梅九仙再次生氣,錢來倒是滿不在乎的樣子,不論陳墨學什麼還是梅九仙決定什麼都跟他沒有關係,只要他的錢進還好好兒就行。
至於錢垛子,他最關心的就是他的春香啥時候能給他生個娃,至於其他的,反正都不影響他在錢府繼續生存就行。
“你先喫飯,這個郎中不郎中的俺明兒再跟你計較。”梅九仙掙扎着說出了這句話。
“不成咧,馬郎中說咧,要學郎中就得去他的鋪子住下學咧,俺明兒一早就得走咧。”陳墨的這句話立馬驚擾了錢好兒。
一道接着一道的驚雷把梅九仙劈得暈頭轉向,她真是想不明白,曾幾何時,她的墩兒這麼不把她這個娘放在眼裏了!
“啥玩意兒?爲啥不能住家咧?那鋪子離咱府上也不遠咧爲啥不能回家咧?哥,你不回家不想家咧?”沒等梅九仙發怒,錢好兒不幹了。
“想啥咧想!少爺都多大的人兒咧!好好兒學咧,學好咧用自己個兒本事討婆娘!”錢來不無諷刺道。
“你個錢來!俺不同意!俺不同意你學郎中!”錢好兒急赤白臉地朝陳墨喊道。
“小姐咧,你就別跟着搗亂咧!”錢進拉着錢好兒提醒道。
“俺咋搗亂咧?俺跟娘一樣兒,也不答應哥學郎中咧!”
“你打定主意咧?”梅九仙失望地看了看墩兒,眼前的這個少年依稀還能辯出從前的模樣。陳墨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可這個頭點的異常的堅定。
“以後不後悔?”梅九仙問,陳墨篤定地搖搖頭。
“你要想學郎中甭想從俺這兒拿一兩銀子!”梅九仙痛下決心。
“沒事咧,夫人不給俺有!”錢進朝着陳墨嘀咕道。
“娘放心,俺自己憑自己的本事賺銀子,不要錢府的一分一毫!”陳墨像是在發誓。
“說啥咧?……”錢進還想說些什麼。
“那中!記住你今兒說地話,只要你不後悔,俺應咧你咧。”梅九仙一聲厲吼掙扎着起身,搖晃着走回了後院兒,她的每一步都覺得異常沉重,她的每一步都覺得格外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