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晨風失魂落魄地跟着殷老頭走進屋內,他還是有些不能接受,不能接受救了自己的那個和藹超然的老人,竟是被稱爲世間正道的敵首的黑神宗宗主。
難道是自己這一個多月來的感覺都是假的,都是錯的嗎?難道自己一直以來知道的以爲是常識的事情,都是錯的嗎?
辛晨風腦子裏一片混亂,他不知道自己應該相信自己從小就接受的正邪之觀,還是這段時間接觸感老人感受到的善良,他希望兩個都是值得相信的,但是卻兩邊都不敢相信。
殷老頭將背後的草藥放下,也不管還愣在哪裏的辛晨風,像往常一樣走進偏房料理晚飯去了。
晚飯很簡單,還是普通家常的飯菜,不過幾道蔬菜,畢竟在農家平常時節是很少喫到肉的。殷老頭將飯菜往桌上一放,在桌邊坐下,抬頭看了一眼還站在那裏的辛晨風,問了一句:“喫飯?”
辛晨風聞聲坐到椅子上,拿着筷子的手微微顫抖,卻怎麼也下不了箸。
殷老頭看他不喫,也不去管他,自顧自地喫了起來。
辛晨風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向門外走去,他想要去拿上自己的劍匣,就算自己現在根本不能御劍,別說本就不可能是囚牛的對手,恐怕現在那四個黑神宗的先天門人中的隨便一個,也足夠要了自己的性命。
但是他拼死,也總要試上一試。自己是正道中人,不管囚牛方纔怎麼說,辛晨風都堅信這一點,正邪不兩立。自己若是害怕身死就畏首畏尾,屈服於邪魔妖人的威勢,那還怎麼當得起正道之名!
“你這是趕着去送死?”
就在辛晨風已經準備邁出門去的時候,殷老頭悠悠然吐出一句話。
辛晨風的腳步頓了一頓,他知道自己確實只能是送死。
“你要去就去吧。”殷老頭接着說道,那語氣之中絲毫沒有一點關心,似乎費勁心機將辛晨風救下並悉心照顧的那人不是他,辛晨風的生死下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辛晨風知道,如果自己執意要去的話,殷老頭絕對不會攔着自己。
“我救你是因爲我能夠感受到你還想活着,醫者救願被治者。現在要是你自己都覺得自己的性命不重要了,那我不會救你,也救不了你。”殷老頭一邊說着,一邊喫着桌上的飯菜。
聽罷,辛晨風彷彿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怔怔地坐在地上:“可是我是正道,怎麼能屈服於邪魔妖人的威懾!”
“什麼是正?什麼又是邪?”殷老頭繼續喫着飯菜。
辛晨風一愣,什麼是正,什麼又是邪?七大宗派所代表的自然就是正道,黑神宗等妖人自然就是邪魔,這不就是修行界的最基本的常識嗎。但是此時他突然發現自己這四十年來,判斷正邪似乎一直都只看何門何派,真的要說爲什麼七大門派就是正,黑神宗就是邪,他突然之間似乎有些說不太上來。
“爲禍蒼生的自然就是邪,庇護天下生靈的自然就是正。”這已經是辛晨風能夠想到的最好的回答了。
“黑神宗怎麼就爲禍蒼生了?”殷老頭追問道。
“這!這……”辛晨風突然之間又有些回答不上來,黑神宗怎麼爲禍蒼生,殺人如麻,生靈塗炭,都只是他聽門中別的師長說的。天下間似乎所有的正道都是這般對門人說的,因而大家一直堅信黑神宗是邪魔歪道,只會爲禍人間。但是真正要說黑神宗都幹了些什麼,他卻一件都沒有親眼見過。
“就算黑神宗真的如你們所說的爲禍蒼生,那威脅到的也只是七大門派的信衆吧。七大門派庇護七大門派的門人信衆,黑神宗也庇護黑神宗地界的門人信衆,怎的七大門派的門人信衆就是蒼生,黑神宗的門人信衆就不是蒼生,難道就不能說是七大門派爲禍蒼生嗎?”殷老頭不等辛晨風回答上來,繼續問道。
“這……不是這樣說的!”辛晨風一時間也不知道怎麼說好,有些惱火。
“這天下之間,只要有爭鬥,就一定會有蒼生爲害。對蒼生來說,區分誰是正,誰是邪,真的有意義嗎?就像是兩人舞劍於林間,兩劍揮舞,各自傷及草木,對於草木而言,這兩柄劍有什麼區別嗎?”
“自然是有意義的!若是正邪交戰,邪不勝正,就可以像如今這般天下太平。若是正不壓邪,那豈不是世人都要生活在水生火熱之中!”辛晨風爭辯道。
“黑神宗若是贏了七大門派,就會爲禍人間肆意橫行?爲禍人間肆意橫行對黑神宗有什麼好處嗎?難道會有宗派僅僅是覺得殺人放火肆意妄爲好玩就會去爭霸天下?你怎麼就認定黑神宗贏了之後不會庇護人間,創造出比七大門派更昌榮的世界?”
殷老頭這麼一問,辛晨風又答不上來了,確實,或許會有個別的幾個魔頭僅僅是因爲自己嗜殺成性就荼毒生靈,但是難道會有一整個宗派都是嗜殺成性之徒?這樣的話,就算奪得天下,但是爲天下人所唾罵不恥,又有什麼意義呢?
“與你直說也無妨,就算是黑神宗勝過了七大宗派,也不過是像現在的七大宗派一樣接受天下各方的朝貢附庸而已,你以爲會有什麼不同?只不過那時,黑神宗便會自稱正道,將什麼華城直流都打爲邪教之流罷了。”
殷老頭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天下熙熙,皆爲利來。天下攘攘,皆爲利往,明明是爲利而爭,卻硬是要分什麼正邪,世間之人,真是僞善至極。”
“那天下,難道就沒有正邪了嗎?”辛晨風問到,這世間,若是沒有正邪,那自己一心想要維護的正義又是什麼。
“有,正邪自然有,願爲蒼生舍一己便是正,欲爲一己舍蒼生便是邪。只不過,不論是黑神宗,還是華城和別的那些宗派,都談不上正,也談不上邪。”殷老頭已經喫完了飯,拿起碗筷準備去洗。
“那爲什麼天下間所有人都說黑神宗是邪教妖魔?難道僅僅是因爲七大宗派的一己私慾!”辛晨風看着老人離去的背影,問到。
他覺得老人說的話確實有些道理,但是僅僅是因爲自己的利益,便叫七大宗派圍攻黑神宗,在天下散播黑神宗是魔宗邪教的言論?辛晨風不能相信。
老人停了停腳步:“黑神宗當年確實錯了,我也確實錯了,不要這些都已經不要緊了,反正世間已經沒有黑神宗,以後也不會再有,現在再談這些,還有什麼意義嗎?”
“但是你的門人屬下,不是都叫你重建黑神宗嗎?”辛晨風問到。
老人背對着辛晨風,搖了搖頭:“不可能了,就算重新建立一個黑神宗又有什麼意義呢?有些事情只要發生了,無論你怎麼都已經是無法挽回的,不過是徒增傷悲罷了。”
說罷老人又向前走了兩步,忽然似乎又想起什麼,頓了一頓:“若是你真的想知道這世間正邪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就留着性命,想辦法走出這院子,不過現在,先喫飯。”
老人撩起簾子,走出屋外,留下一口乾淨的飯碗在桌上。
辛晨風看着老人離開,坐回到椅子上,拿起筷子,開始喫起了晚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