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定霧的煉製原料,竟然是屍修的魂魄……’
燕澄眸裏紫光明暗,開始整合至今爲止得到的訊息。
屍修的魂魄無疑是特異的,有着凡人殘魂所缺乏的靈性,又比起一般修士更偏向陰性而非陽屬。
當屍修死後,魂魄被殿上回收。
所能製成的產物,很可能便包括織絲女提及的還陽丹。
讓織絲女們服食還陽丹,則是爲了產出牽傀絲,牽傀絲本身又可作爲施術工具和煉物原料。
從上到下的產業鏈完整無缺,果真是量材是用的仙宗門風。
至於爲什麼還陽丹的供給會被停掉?
理由也很簡單,隨着黃彤獲賜攝魂鈴,已經用不着這麼多的牽傀絲了,自然要削減織絲女的人數。
真當仙宗是作慈善的,會白白把寶貴的魂魄分給下頭的人?
按照大人物們的想法,被放棄的織絲女們,就該識大體地乖乖死掉纔是。
然而總有人不甘心如此,所以纔有了眼前的織絲女在這裏。
燕澄並非不能理解對方的做法,換作是他,也會如此。
但威脅終究是威脅。
下一瞬間,亮紫色的火圈以黑棺爲圓心綻放開來。
焰光映在織絲女漸見褪色的衣袍上,照得陰影下的小半張臉更顯蒼白。
織絲女不見驚慌,只是輕輕道:
“陽火……卻又陰冷摻人……”
“道友奇遇在身,身懷此等異術,本不必懼我如狼虎。”
燕澄可不會因着她一句話便放鬆戒備,說道:
“你打算往後便藏在二層絞殺屍修爲食?殿上那羣傢伙可不會坐視不理。”
“就算大人物們沒把你放在心上,中期修士們也坐不住的。”
“一頭食屍陰傀便將你重傷至此,要是殿上高修齊出,想來不是你幾條絲線能夠應付的事。”
織絲女搖頭道:
“不是一頭,是兩頭。”
“陰傀的魂魄早被收去,僅憑獵殺同類的本能行動。”
“我的絲線能傷它們的肉身,卻阻不了它們進擊,抵擋不住也是正常。”
“陰傀每日須以一整具屍修肉身爲食,殿上沒可能長期放它們在外的。”
“待得我傷勢痊可,自會設法離去。”
“二層的屍修們均是初期修爲,魂魄薄弱,長久下去,終究還是不夠……”
她頓了一頓:
“終是不得不遠離此地。”
燕澄目光微動:
“你的意思是……走到霧海之外?”
織絲女第一次在燕澄面前點頭。
燕澄越聽越感不妙。
他開始懷疑,這傢伙是殿上某位大人偷偷放出來的了。
爲的,便是引誘織絲女到霧海之外去。
考慮到連殿主採氣,尚且得受制於霧海的開合規律,沒法隨意延長光線透進的時長。
圍繞着整座山谷的無定霧氣,或許對殿上的真傳們而言同樣也是牢籠。
‘霧海之外……’
燕澄想起了位處於重重迷霧遮蓋之外的天上明月。
直至此刻,他仍然期盼着能親眼目睹此方世界的月光,而不單單是藏仙鏡倒映出的月色倒影。
理智教他曉得,單單爲着看一眼月光便冒險並不值得。
然而貴爲太陰意象之主的明月,對於上陰修士卻又有着無與倫比的吸引力,屢次衝擊着他的理智。
若非深知決不能在衆目睽睽下直面月光,吞吐月華。
他早就夜復一夜地候在殿外,守着霧海迸開的一剎了。
只聽他低聲問道:
“你曉得進出霧海的方法?”
織絲女點頭:
“我曾潛入三層的藏書閣中,讀過記載霧海相關的經籍。”
“天光迸進之際,原本將這山谷牢牢封鎖的霧海會開出一條道路。”
“我體內的霧氣與這霧海同源,時機到來時,我便能感知到這出口位於何處。”
“只須離開此地,外間生靈何其之多,總勝過在這靠着屍修的殘魂爲食。”
燕澄對她逃離後的計劃不感興趣,只問道:
“你說得等到傷勢好轉後,方能離開此地。”
“如何能保證你不會一夜餓起來,便把我也絞殺了?”
織絲女默然,好一陣纔開口說道:
“我沒法承諾些什麼。”
“可在這長生殿上,多的是比你弱得多的屍修,不到生死時刻我絕不會傷你。”
燕澄冷冷說道:
“這般說來,可不是生死盡操於你一念之間。”
織絲女搖頭道:
“我說過了,假若你此刻要一劍把我斬殺,我並無反抗餘地,更不會在此刻威逼於你。”
“如果這樣能讓你放心一點的話,我可拿出《潛霧隱元訣》爲酬。”
“你這焰火不懼我手中絲線,怕的無非是我化形爲霧的手段。”
“倘若你也得了此術,對我想必會放心些。”
“而且,若然你確有過人天賦,能在我離去前便修成此術……”
她頓了一頓:
“你我也不是不能一起走。”
燕澄眨了眨眼,正想再問更多。
卻聽得三聲聲鐘鳴盪漾全殿,卻是殿上緊急召集衆屍修的鐘聲。
‘此時此刻……怎會!’
算着時刻,此際殿外已是白天,巡行在廊道上的食屍陰傀想來已經收了回去。
他捏印施展【洞照】,也不曾發現門外有何異樣。
唯有各個房間裏,一道道焦躁難安的氣息在躍動着。
白日召集屍修,這可是燕澄來到此地以來的第一次。
換作是修爲較淺的屍修,那是得把棺材也一同抬到一層去的。
否則單是空氣中的陽氣,便足以教其失控!
‘那羣陰東西,又在瞎折騰什麼玩意兒!’
爲免遭人疑心,他不願多所拖擱,神色複雜地瞧着織絲女:
“你若別有居心,我也不懼與你魚死網破。”
“你剛絞殺了一名中期修士,魂魄也該夠你消化一段時日了。”
織絲女說道:
“我何曾絞殺過中期修士?”
燕澄正要出門,硬生生被她這話止住了腳步,霍地回過了頭來:
“那關才順……可不是你下的手?”
織絲女應道:
“我不曾聽過這名字。”
“只是中期屍修盡皆居於四層,我從未到過四層,又如何殺得了此人?”
這話就如一道霹靂於燕澄腦海閃過。
他滿身冷意幽幽,思緒如無繮快馬飛奔運轉,面無表情地重重閉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