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彤似笑非笑:
“能明白這點,你至少比關才順她們都要精明。”
“然則應當明白之事,你終究還是得明白的。”
“誰曉得那陰東西日後,會不會心血來潮來逆伐你一番。”
“多一些情報在手,應付她時也多幾分把握。”
“記得我曾跟你提過,織絲女這玩意兒是從何而來的吧?”
天童點頭:
“仙宗先輩破滅上古天屍道,得幽冥傳承七道,屍鬼之法十三門,其中一門便爲牧養織絲女之法。”
“新死女屍甫以《陰鬼抬棺祕法》召回魂魄,隨即以還魂丹餵養。”
“待得體內四十九份陽魄薈萃,則成三陰二陽之身,相當於屍修修至初期圓滿。”
“爲免陰身幽氣重佔上風,織絲女必須定期食用還魂丹,維持體內陽氣旺盛。”
“而又爲着防止陽火將陰身撐破,其須配合《牽絲定陽真法》,將多餘陽氣凝鍊成牽傀絲排出體內,周而復此,直至……”
黃彤微笑說道:
“直至殿上不再需要她們之時。”
“歸根究底,牽傀絲本就不是修士修行的必須之物。”
“師尊是曾對絲線有過需求,可也一百年了,需要的絲線早就收齊了,也用不着再花魂魄養着這幹多餘的傢伙。
“就在早幾年前,師尊便打算把只會吞吐絲線的初代織絲女們處理掉。”
她冷冷一笑:
“你且猜猜,那時咱們的聖女大人是怎麼說的?”
天童沒有猶豫:
“自當是贊同的。”
黃彤一掌拍在結實的大腿上,放肆大笑:
“正是!她有幸得師尊垂青,自一介屍修榮升作長生殿上的第六位真傳,轉頭便忘了往昔同受陽火煎熬的姐妹們了。”
“在她看來,織絲女們可是瞧盡了她一生中最不堪的年月,她怎能容她們活着?”
天童輕嘆一聲:
“好在師姐你有好生之德,給了她們延續性命,繼續爲仙宗作貢獻的機會。”
黃彤笑道:
“當時我正修習《潛霧隱元訣》不久,煉廢了好些霧氣,師尊那陣子一直沒給我好面色看。”
“我意欲將功贖罪,便向師尊提議,既然這些織絲女長年服食還魂丹,體內本就積累着如此之多的魂魄殘餘……”
這次她的笑容再也不加遮掩:
“何不,物盡其用?”
“於是經由我的建議,能夠自主將體內魂魄殘餘轉化爲無定霧的第二代織絲女誕生了。”
“產出的霧氣雖然爲數不多,倒也足夠填補我先前造成的空缺。”
“新一批織絲女體內的殘餘魂魄得以稀釋,壽命足足比前輩們長了一半。”
“既然能爲殿上產出比絲線更重要的資源,她們也就不會被輕易地放棄掉了。”
她提起手中金鈴:
“爲此,師尊還讚我心性純良,有古修士之風,這才賜下了這枚攝魂鈴。”
天童自然不會去問,真傳們是怎麼把織絲女們改造得能夠自主產出無定霧的。
以他所知,三層曾經在這事上出過力的屍修們,事後全都悄無聲息地被消失掉了。
陳才敏、關才順等人這纔有了被火速提拔,一躍成爲殿上中層力量的機會。
他本人同樣是得益者之一,又怎麼會單是爲滿足好奇心而多言?
黃彤興致既起,卻總是要有人在旁對答相應的。
見他沉默,便自說道:
“當日爲織絲女們刻上符陣時,老六那陰東西曾經極力反對把化形爲霧的內容刻上,說是決不能讓耗材們有逃跑的機會。”
“本座卻堅持己見,與她爭執到了師尊座前,終於是給予了織絲女們霧化遁走之能,你可知是何緣故?”
天童思索片刻,瞳孔隨即微微張開,攏出一副不可置信的神情:
“正是爲了今日之事!”
黃彤笑道:
“師弟當真聰明穎悟。”
“在這長生殿所居的北麓山脈各處,至今尚且隱藏着不知多少座天屍道遺留的洞府。”
“這些洞府裏頭,藏着的可是至少千年前的幽冥一系法訣。”
“縱得其一,亦能大大有助於補全我殿傳承!”
“當中一些根腳沒那麼深的洞府遺蹟,你也曾帶着中期的師弟們去探過,至今未有多少收穫。”
“那是因着那些份量最重,足以被稱爲祕境的所在,只會在體質相符之人跟前顯現。”
“天屍道七道十三法,首重以織絲女爲材的養屍回陽道。”
“不少祕境設下了重重禁制,唯有織絲女能夠叩開門戶。”
“就如……霧海之外那片幽林中的祕境。”
天童沉默不語,思索良久,方纔說道:
“難怪那女修臨行時會停下腳步。”
“她是明悟了,由始至終也沒有什麼活路留給她,她只是打開祕境門戶的鑰匙罷了!”
黃彤笑道:
“你也別把咱們想得這麼壞,說不定她叩開了祕境之門,後果卻不致死呢?”
“反正殿上從來沒有過類似的嘗試。初代的織絲女們滿身殘魂沉鬱,壽數短促不提,連行走在地也有所不能。”
“我也是乘着公開宣佈閉關,老六對我放鬆警惕,這才找到機會把那女修放出來。”
她眼底閃爍着狡獪之光:
“方纔那一聲金鈴,也是爲着提醒她勿要不顧身份,出手去攔那女修。”
“不論如何,那女修既已出逃,想必好快便會被潛藏在密林中的祕境所牽引。”
“而你要做的,則是儘快提拔起一幹曉得鬥法的中期,準備好到祕境裏頭大肆掃掠一番。”
“師尊活了百餘年,看得最重的,就是補全我殿幽冥一系傳承。”
“若然這次教他看到了成果,日後碰上了份量足夠重的祕境,需要織絲女去開門時,他可不會計較什麼聖女不聖女的!”
天童對黃彤的這番真情流露並不意外。
身爲一位仙宗弟子,殿上真傳,不是便一定不會作好事。
只是如果這樣的一個人忽地作起好事來,那就說明在當刻,作好事的收益要遠遠比作惡大。
天童早就看得通透,因此行事無論在旁人看來是善是惡,素無一絲心理負擔。
南方那些正道宗門,爲何總是滿口仁義道德、友愛互助,還不是因着把這些掛在嘴邊對他們有好處?
昔日他修成中期,得蒙殿主親自召見,勸勉之言至今言猶在耳:
古來大道只修我,莫談道德,勿念因果。
唯有一點仙最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