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蔽月宮霧海之外的另一端。
一名渾身綻放着金輝光彩的僧人抱着長刀,閉目坐在大樹之下。
他的道身如同廟宇中的佛像般璀璨生輝,身上的袍服卻平凡蔽舊,褲腳甚至沾滿了因被霧氣沾溼而軟化的污泥。
僧人卻不在意,只是背靠大樹默想沉思。
不知多久過後,他才睜開眼眸,空洞的眼瞳中如有寒霜凝結:
“有修行土德的修士窺伺在側。”
“長生殿……已然察覺到我們的到來了。”
大樹之旁,頭頂逍遙巾的老儒士抽了一口手中的舊煙管,漫不經心般吞雲吐霧:
“那又怎樣?”
“大師這是頭一回到北麓,不曉得這些魔頭的行事作風。”
“這羣以己之心度人的陰東西,向來是先射箭,再畫靶。”
“只要判斷出我等正道有半分插手的可能,他們便必然會爲此作好準備。”
“察覺我等與否,根本無甚分別。”
這寒澄書院的老牌築基仙修殊無半分高人風範,又狠狠抽了一口大煙,隨意地拂去沾在衣袍上的菸灰。
再開口時,眼中卻是掠過一抹破穿雲霧的厲色:
“正好爲王師妹討回公道。”
僧人不曾應答,倒是身在不遠處山邊,裝模作樣地拿着觀霞筒朝霧海張望的女修聞言一聲嗤笑。
老儒士淡淡問道:
“妙玉,你笑什麼?”
“王師妹不單是我寒澄書院的王晴賢人,也是你神誥宗的妙晴道姑。”
“妙鶴前輩不沾紅塵,不欲以抱丹之尊屈身爲她復仇。”
“卻不代表你身爲王師妹的同門,可以不顧這份情誼。”
觀霞筒只是練氣修士用作遠程觀物的靈器,她堂堂築基修士,筒子能瞧見的,她肉眼也能瞧見。
肉眼看不透的霧海,她用上筒子也是看不透,只是單純地覺得這樣作態很有趣罷了。
此時被老儒生擾了興致,女修轉過頭來,巧笑倩兮的圓臉上少有地蒙上寒霜:
“你待如何?讓我去打鐘天纓?”
“一個築基多年的【流火】修士,連妙晴師姐生前也敵不過她,你讓我去跟她鬥法?”
“柏先生,貧道雖然素來曉得你們儒家喜好以大勢壓人。”
“可也別因着我三清道人不理塵世間事,便把我們看成了呆子。”
“我神誥宗不與魔宗拚命,照樣爲三宗之首。”
“若然被你幾句話就激得大動干戈,只不知最後是誰家得了便宜。”
她是正道中人,不比魔宗修士口蜜腹劍,兩面三刀,言辭反而更爲凌厲。
柏先生緩緩吸了一口大煙,一張老臉上盡是掛不住的怒氣,卻不曾與她爭辯。
長生殿上五位真傳築基,據聞修的是火、土、金、水、木五德,取其五行相生之理。
只要五人齊在殿上,便能對彼此的修爲形成助益,屬於是長生殿主身爲老魔頭的道行表現。
而五行之中,最擅鬥法的向來也是【流火】修士!
【流火】一道是魔道正宗,早在太陰仙宗建宗,乃至於那位帝君次子,【太陰常幽無明仙君】現世之前,便爲上古魔修所握持。
火德魔修的老祖宗,更是在仙朝崩塌一役中起到了一錘定音的作用。
不然若被仙朝活到今日,三教道統想要步入北境一步,那可是比駱駝穿過繡花針的針眼還難。
得了好處歸得了好處,可嘴上的場面話還是要有的,三教中人一口一個火德魔修地叫着,可是絲毫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但讓他真與一位火德魔修正面對上,情形就全不一樣了。
便在此時,只聽樹下的僧人說道:
“鍾天纓由我應付。”
聽了這話,兩名築基對視一眼,不由得均鬆了一口氣。
妙玉笑道:
“南雲大師不愧是蓮花寺中少有精通刀術的人物,一言既出如令箭穿雲,比起某些只知埋頭讀書之人高明多了。”
“若不是聽聞大師立志自修自性,不假外物,妙玉還真想擇日與大師共修大道。
“好試試大師的寶杵,是否與懷中刀一般厲害。”
她是北境本地出身,素來言行無忌,南雲不曾應她,倒是那柏先生氣得瞠目結舌:
“你好歹也是正道之士,何出這狼虎之詞!”
“神誥宗新收的這一代弟子,當真是越來越受本地放浪無行的歪風影響了。”
“與你們這種終日只知雙修的蟲豸在一起,怎麼能搞好正道呢?”
妙玉不甘示弱地回擊:
“可用不着你等儒修教我做事。”
“你們這些南方人就是這般虛僞,關起門來與子弟後輩大修特修,不知天地爲何物,開門便罵起咱們北境修士來了!”
“至少貧道還不會在祖師像前雙修,你們儒修倒好,在藏書閣裏頭便按捺不住修起來了,竟然還好意思在這兒百步笑五十步。”
柏先生登時便顯得有點張皇失措,只一味神聖切割起來:
“那是海峽對岸那幹小崽子作的事,與我寒澄何幹!”
就在兩人正要展開新一輪鬥嘴之際,一直沉默不語的南雲忽然說道:
“那土德魔修退回去了。”
兩人齊齊望向南雲,妙玉問道:
“莫不是曉得惹不起大師,已然退避三舍了?”
柏先生冷哼一聲:
“豎子無知,也不知道當初是如何當上築基的。”
妙玉瞥了他一眼:
“貧道青春年少,三代仙修,又有良師益友護持。”
“要是這般還成不得築基,難道只有抽大煙抽得連肺也壞掉的老東西能成築基?”
南雲全然無視這兩人的爭執,只道:
“北境的土德功法殘缺不全,縱有修成【沉土】一道仙基的,也多爲替參,難有成就。”
“此人去留,無關重要。”
“貧僧此行所慮,唯有鍾天纓一人而已。”
這位蓮花寺中以戰力著稱的僧人緩緩握起刀柄:
“貧僧認爲……應當搶佔先機爲宜。”
此言一出,兩位爭論不休的築基登時默然。
南雲當然可以說出這樣的話,以他一身自修自性,錘鍊近百年而成的堅實體魄,流火再盛也不見得就能將他性命燒熔。
可他兩人能一樣嗎?
柏先生不安地呼出一口煙雲:
“還是從長計議爲妙……從長計議爲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