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時。
黃彤駕馭龍首巨像,將宮宇砸開之地的不遠處。
無名屍修掙扎着從地面爬起,兀自沒從棺中巨大靈壓爆發的衝擊中回過神來。
這是無限接近築基層次的力量,以無名屍修的道行,甚至沒能看懂黃彤當時到底有何操作。
只有一點他無比清晰: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似乎是因着片刻前【幽語鍾】的鳴動引起的異變,沉靜的石棺之海開始暴動起來。
一具具活屍推開棺蓋而起,在遮天蔽日的迷霧籠罩下重獲新生。
無名屍修也是修習過望氣術的老牌後期修士。
就這麼約略一看,這些活屍至少均是中期以上的氣息水平,甚至不乏有持平後期者!
他心頭警號狂冒,清楚這將是他修道生涯上遇過的最大危機。
活屍和屍傀不同之處,便是在於前者體內尚有魂魄殘餘,卻又沒強盛到能夠維持思考能力的地步。
它們介乎於已死未死之間,不遵他人號令,只憑本能行事,與長生殿上的食屍陰傀可說是同類,氣息之盛卻比後者高出一大截。
無名屍修進殿多年,後期修士必修的三身術都修齊了,諸般實戰法訣都也頗爲熟練。
交起手來,他自問不懼三名以上中期屍修的聯手合擊。
對付僅憑本能行事,全無戰術配合可言的活屍們起來,只會比應對相同數量的屍修更爲輕鬆。
可問題是眼前不只有三具活屍,而是有三十具,三百具!
三身術保命之能再是高超,他又能施展幾回?
練氣修士的靈力終究是有極限的,用一分就少一分。
可不像築基們般只要體內仙基完好,吐納幾回便能恢復元氣。
三身術作爲涉及到空間層面的術法,複雜程度並不是別的殺傷性術法可比,更別提它對神識的消耗了。
若然是據傳修成了先天一?,眉心氣府比今修強盛數倍以上的古修們,或許能有餘力反覆動用三身術,順利自眼前這片屍海中脫身。
可在凝聚先天一?之法已然失傳的現世,練氣後期修士的能耐已受到極大限制,意義只剩下作爲通往凝聚仙基前的過渡了。
在長生殿上,絕大多數的築基修士卻是畢生也無望築基的。
‘也就成了純粹的耗材。’
道途無望。
這四個字,是古往今來無數修士自修道之初便即蒙在心頭的烏雲。
偏生在長生殿上,這四字並不只是懸而未決的命運,而是實打實地壓在諸修身上的沉重巨石。
此時此刻,尚且存留在無名屍修念頭中的,唯有苟全性命的強烈執念。
他開始發足狂奔。
便在此時,一名身穿長生殿屍修黑袍白服的男修自活屍堆中殺出。
滿是黑血的雙爪迅猛進擊,卻抵不住活屍們瘋狂襲來。
就如長生殿上的食屍陰傀,以及聖女過去豢養的織絲女們一般,魂魄有缺的活屍們,天然會被活人魂魄的陽氣吸引。
如餓狼噬肉,見了血氣,反增三分驕狂。
無名屍修認得眼前這個屍脩名叫楊浩,在中期屍修中戰力算得上高強。
一手幽屍爪法凌厲無比,正是眼前破局所能倚仗者。
換作在平時,他素來不屑以下修爲材。
中期屍修們再是才賦出衆,能夠助他在大道上前進多少?
然而此刻,他手裏已悄然握起了一根銀白色的絲線。
正是黃彤作爲這次行動酬勞,給到他手裏的牽傀絲。
就在這刻,楊浩眼角餘光也已瞥見無名屍修。
他並不曉得這人是何方神聖,可仙宗門下的優良素養,令他敏銳地察覺到在祕境中遇上同門,絕對不是什麼慶幸的事情。
然而還不待他拔足飛馳,無名屍修手中的銀絲已然飛向他的後頸!
……
“他孃的,真是見了鬼了!”
霧海某角落,一名身披道袍的少女身形如飛,急急如漏網之魚。
好不容易逃逸至石棺分佈較疏處,這才稍稍平靜心神,有了張口吐槽的餘地。
這一場急奔,險些使得釘在她胸前背後九大竅穴的長針飛脫,竅穴中的陽氣幾欲沸騰而出,嚇得她連忙伸掌將諸針加固。
少女名爲凌巧,寒澄書院出身,修行的是書院正宗的《白樹凌寒訣》,正是【寒?】一道修士。
她是活人之身,原本進不得這隻容屍修步入的禁制裏頭。
可寒澄書院好不容易等得蔽月宮現世百年,總不能什麼都不幹吧?
於是,凌巧便成了寒澄書院山主派往北麓的一着閒子。
寒?一道,原與幽冥有着玄之又玄的牽連,按照儒修們的道行推算,寒?修士本就有被此地禁制誤認爲屍修的可能!
但凌巧本人終歸是陽身,於是便有了這《九針鎖陽法》,鎮在她周身九大竅穴上,將陽氣深鎖體內,從而瞞過此地禁制。
這本是九死一生的舉動,連書院的諸築基也明吝只是一試,凌巧絕對有着甫一踏入禁制範圍,便當場暴斃的可能!
結果她賭贏了。
縱然甫一踏進禁制範圍,便被霎時蹦出來的一衆活屍追殺得狼狽不堪,凌巧的心情仍然不錯:
‘事情還沒到最糟……終究是混進來了。’
‘若非這些長針鎖住了我體內的陽氣,使得許多法術施展不出來。’
‘我好歹也是練氣後期,會怕這些連走路也一碰一磕的傢伙?’
對於自身的修爲法術,凌巧向來頗具自信,不然也不會大著膽子,自動請纓與師尊、師兄一同前往北麓了。
如果說自居儒家正宗的寒澄書院,曾有過一段不將“太陰魔修”們放在眼內的高傲歲月。
在師叔王澄無聲無息地死在北麓之際,也早醒覺了。
只是沒有師尊師兄在旁,終究使得這向來心大的少女頗感不安,不由得藉由自言自語自我勸慰:
“那黃彤方纔已然示範過一次了,只要步進蔽月宮中,就不會再受到屍修與否的禁制束縛。”
“到時恰可拔掉這幾口勞什子鋼針,與這幹魔修大幹一場,也當是爲王師叔出一口氣。”
“只盼……這宮中當真有【太陰】一道的機緣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