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灑滿地。
黃彤身形再次化作飛羽散開,於神壇後方重聚身形,染上流火的黑羽在半空中燒盡。
她身上的法袍確實質量上佳,受了這許多次上陰星焰燒灸,竟然還只是略有破洞。
只是燕澄曉得,這傢伙的狀態決不像看起來般若無其事。
練氣修士終究是血肉之軀,不是像築基修士般只要作幾回吐納,大不了喫幾口靈物,就能重塑道身,斷肢重生的狠人。
斷了一隻手的傷勢說重不重,說輕卻也不輕。
尤其是,這會兒的黃彤可沒有服丹療傷的餘裕。
與此同時,上陰星焰雖然未曾攀附上她的肢體。
其中蘊含的冷徹寒意,卻必然已滲進了黃彤體內,凝固臟腑經脈,減緩靈力流轉。
再加上刺穿她肺葉的一劍……
毫無疑問,黃彤施展《飛霧藏鴉》的速度之快,間隔之短,着實超出了燕澄的預期。
可在這種種負面因素的影響下,她還能再化成黑羽多少次呢?
燕澄目光冷冽。
練氣修士的靈力再厚,終究是有極限的。
若然黃彤離此極限尚遠,他也不介意往她背上多推一把。
下一瞬,他腳步已然展開。
浮萍天劍步!
與用作守勢騰挪的白鶴七星步不同,這門出自《八葉浮萍劍經》的步法與劍勢環環相扣,有助益劍勢神速之功。
霎時之間,白茫茫的劍影將黃彤去路封死。
亮紫色的焰光隨即於那白矩之上升起,將不斷嘗試外逃遁去的飛羽焚燒殆盡。
便在此刻,唯見一點幽黑焰光於漫天飛羽間亮起。
不到一剎,這焰火便自再度現形的黃彤脣間飛吐而出,倏然裏破穿劍影,掠碎寒霜!
【天屍幽火】!
她既非屍修,修至巔峯亦難成天屍。
此法既是她將殿上過往練氣巔峯屍修價值榨盡的明證,同時也是她修持多年掌握的最強術法。
燕澄早料到她有此一着,手中捏好法印,焰火迸現瞬間,他的身形已化作飛雪飄散。
《霜雪身》!
這門自養屍院得來的天屍道傳承,已然屢次救燕澄得脫危難。
需要結印方能施展,是《霜雪身》最大的缺點。
可對於比任何修士都更要謹慎小心,時刻空着一手,以待施展術法的燕澄而言,這卻算不得是致命的缺陷。
火光止息的一瞬間,他猛然擲出手中靈劍,在黃彤肩頭割出一道深可見骨的血痕!
黃彤一聲不哼。
此時的她似乎已曉得自身退無可退,身形疾閃反衝至燕澄跟前,一記鞭腿自上而下地重重掃落!
燕澄雙臂架於頭頂抗着這一擊,《上渺煉體玄章》凝聚的寒霜凍氣,盡被黃彤腿上的猛力踢得粉碎。
若非此法有內護筋骨之能,光是這一腿便足以踢斷他雙臂!
時至此刻,憑藉境界優勢壓制燕澄成了黃彤眼前的最佳選擇。
她體內的靈力既比燕澄深厚,身體素質也非後者能及。
一旦局面化爲近身搏鬥,她的優勢其實是極爲明顯的。
單是一記無甚出奇的鞭腿,便使得燕澄用盡全力方能勉強抗衡!
黃彤的眼瞳中,此時只餘下了純粹的平靜和輕蔑:
‘愚不可及。’
‘你若有劍在手,我還須避你鋒芒。’
‘卻自行棄了趁手兵器不用,不乘着此刻殺你,更待何時?’
聽着雙臂臂骨響起的格格響聲,燕澄眸裏卻有笑意。
他刻意賣這破綻,只是爲着誘使黃彤近身而已。
不然這廝閃現來閃現去,什麼時候是個盡頭?
黃彤的實力確實很強,心計謀略也非一般屍修可比。
但正如燕澄先前所預想的一般,她有着一個致命的缺點。
那便是缺乏與勢均力敵的對手之間生死相搏的經驗!
她身爲殿主真傳,練氣後期,殿上本沒哪位練氣能是她一合之敵。
聖女倒是大機率在她之上,然而以這廝的行事作風,肯定是一見聖女便即掏出金鈴,哪裏會有與對方公平對陣的機會?
人的行爲是由性格決定的,預測了人的行爲,便能預見其命運。
正因着缺乏生死相搏的經驗,黃彤不曾注意到燕澄指間勾連的絲線,不曾注意到絲線另一端繫着的靈劍劍柄。
當兩人間的距離拉近到如此地步,這看似微小的疏漏便決定了勝負。
燕澄猛然將絲線回扯!
意識到劍鋒及背的一刻,黃彤故技重施,再次想耍化羽遁走。
然而這一次,一隻從旁伸出的蒼白手掌握住了她僅餘的手腕,將她的身形定住。
黃彤霍然側目,宓娘面具上的金鴉輪廓映進她的眼裏。
這位女修着實沒想到當此生死關頭,爲她的命運一錘定音的,竟然會是一個從不曾被她瞧在眼內的養屍女。
那雙永遠隱在黑霧後方,如蛇蛟般的眼瞳剎那尖豎。
可還不待她有何舉措,【破雲】已然迴轉,自她的心臟處穿透而過。
燕澄自然不會留給她絕境翻盤的機會。
雙爪紫焰流淌,如同早已預演過千百次般一爪斷喉,一爪破腹!
勝負判然。
黃彤跌跌撞撞地倚坐到背後無名的神壇上。
冷白色的劍刃自她前胸穿出,比起常人鮮血顯得黯淡的血水緩緩淌落在地。
【幽冥】修士的生命力,在諸道統中算得是不弱了。
可黃彤不過一介練氣,還沒修到心臟被穿透了也能若無其事的地步。
以冷白劍刃爲起點,徹骨的寒氣滲進她的經脈,將她的五臟六腑凍僵。
三丹之中雖猶有靈氣沉浮,卻再無復起餘力。
更要命的,是那雖帶着冷意,陽火本質卻不斷地損傷着她體內陰煞之力的亮紫焰光。
她縵緩抬目,望向燕澄的眼神一時暴怒?徨驚恐惆悵皆有。
卻霎時化作盡顯仙宗門人底色的一句問話,於燕澄心湖中泛起:
“尚有和解可能嗎?”
燕澄聞言,再也忍不住笑了起來:
“和解?”
“此時此刻,這樣的玩笑可不有趣!”
黃彤眼神一僵。
有那麼一瞬間,她似乎還想說些什麼。
可藏在那雙眼眸深處的不甘,卻漸漸釋然了。
能夠把她算計至死的人傑,怎可能會被幾句低水準的花言巧語瞞騙過去?
她也沒有什麼利益,足以在這時候搬出來換她一條性命……
不,並非沒有。
只見她攤開手掌,淨白如天上月的明亮光華閃爍生輝。
卻換來燕澄一句深得仙宗門風三昧的笑語回應:
“這可不是我的月華嗎?何時落到了道友的手裏的?”
“道友該不會是想用我的物事,來換自己的性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