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在一位抱丹真人的威壓之下,燕澄只敢以仙鏡洞照一瞬。
窺得的情報,卻已然足夠他作出判斷
‘那老狗......終究還是對天童出手了。’
‘龔天請求將《陰冢藏骨法》賜予天童,原是爲着試探持統是否用得着這枚棋子,從而判斷他的狀態。’
‘在持統的角度,不允此請求形同示弱。’
“他爲着維持衆真傳對他的恐懼,只能表現出一副對此事全不在意的模樣。”
‘然則他雖能忍,他的身體狀態卻已惡劣到了不得不奪舍天童的地步。'
‘也就只好趕在天童築基之前,親身駕臨寒鐵城!'
‘乘着衆真人目光都聚焦於離城而去的天聖盃處時出手,是他唯一的機會,而他也確實地把握住了。’
‘的而且確,既已不得不奪舍,天童的身軀自然總比殿上的旁人優秀得多。’
燕澄緩緩按着眉心,試着回想起方纔對方氣息映在鏡中的每一道細節。
‘毫無疑問,只是築基層次。’
‘這也正常,從王晴轉世至殿上舊事可知,轉生者可沒法把生前的一身修爲直接帶到新身軀上。’
他或許能在極短時間內修回原本境界,但終究要把該走的路重走一遍。’
問題在於,他的神魂爲何也只是築基級別?'
持統可不是王晴,抱丹修士真靈魂魄之凝實堅牢,那是足以獨立於肉身行走於天地的。
再加上持統背靠幽語鍾,絕對有能力在轉世的同時,最大限度地維持自身神魂的完整!
‘除非......他的神魂在轉世之前便已有缺。
燕澄凝神靜氣,神識之軀現身於鏡中世界。
只見得眼前一道棗紅色的光彩閃爍,氣息微弱,一時之間卻無散去跡象。
正是殿主夫人仙基【同牀夢】的殘留氣息。
仙鏡神妙,但凡有修士對燕澄施過推算之術,曾被牽引至鏡中世界裏頭,其氣息便將永久殘留於仙鏡之中。
燕澄突破之後,神識強度比往昔不可同日而語。
只要他有這意願,登時便能藉着這氣息與修士神魂間的牽連,主動將對方拉扯進鏡中世界!
‘誰教你自恃修爲境界,胡亂施術佔算不該算的人呢?'
‘你留下的氣息,就待我好好利用一下罷。’
長生殿七層,殿主所居。
百年前的記憶又一次於夢中迴盪,這次他眼中所見的嶺上孤樹不再幽寂,也不曾吊有持憲師弟的半截法軀,而是在永無止息的焰火中燃燒起來。
樹上的一張張人臉被火光吞沒,痛苦扭曲的五官在烈焰中慢慢溶解,掉落。
直至他從那人臉之海中找到了自己的面孔,看見自己雙瞳之中映照着的,那森寒的槍芒。
持統霍然驚醒。
放置陰棺的洞府蕭索幽冷,這位真人自棺中坐起之時,卻仍是下意識地一抹鬢邊冷汗。
貴爲抱丹真人怎麼會做惡夢?又怎麼會流汗?
他心中明白得很:
‘此刻的我,已算不得是抱丹修士了。’
自從百年前於那片山嶺之上爲【蕩魂】所穿透,持統的肉身和魂魄便在一刻不停地衰弱下去,任憑他施盡祕法也無可挽救。
抱丹真人間的戰鬥大多點到即止,極少會危及性命。
刺穿他的卻是本不該存在於世的頂尖殺伐之器,以靈寶之軀穿透了法寶級的防禦,將身在【幽語鍾】庇廕之下的他重創至今。
而握着那杆槍之人,更是北麓抱丹第一人。
那一槍,徹底斷了持統的道途!
當宗裏發下令旨派遣修士赴燕,久藏心底的痛楚再一次浮現,如毒蛇般咬噬着他的心房。
哪怕如今換了身軀,魂魄之傷既難痊可,這肉身也終究會隨着時間流逝而寸寸崩解。
到時候,他的神魂還能支撐再一次轉世嗎?
事在必行。
少年青壯之軀行走於靜室之內,幽黑中亮起的眼眸卻已蒼老。
他回過身來,望向陰棺之鄰牀榻之上慵懶而眠的美婦,忽然說道:
“燕澄有異。”
夫人的雙眸微微睜開,卻不敢言,只輕輕地拈起榻邊的白玉煙管抽了一口。
持統近百年來日夜居於棺中,道侶間所謂同牀共枕,其實也只是夫人把軟榻置於棺旁,名作同眠,事實上是各有各睡。
葉盛蘭對此是早就習慣了,北麓有多少對道侶不是如此呢?
尤其兩人身在仙宗,百年間始終沒給對方來一刀,實在算得上是模範道了。
她也從未覺得自己對這位夫君有多少瞭解,百年以來,只是安安份份地作好一位真人道侶的角色。
至少過往,在他身邊她總是能自在地提起煙管吞雲吐霧。
哪怕她曉得,他從不喜歡忘憂草的氣味。
然而今日在玄殿之上,她發現自己竟然不敢在他跟前抬起煙管了。
他的陰冷明明並不曾針對她,她卻自主地在這日漸衰老、易怒的神魂跟前感到不安。
是因着他換了身軀?可自己早就曉得他的通盤計劃,也從不曾反對他爲着延續性命而作的任何事。
這兒是仙宗,除了自己的性命,沒有什麼是真正值得她竭力捍衛的。
而即便他打算把計劃推進至最後一步,也從不擬將她犧牲,至少按照她所知曉的情報而言,她是徹底安全的。
可這不安感又是從何而來?
葉盛蘭今年已然一百二十餘歲,並不認爲自己會在這時刻忽然覺醒什麼良心。
她道途無望,早已徹底躺平,只想安安穩穩活到三百載壽盡。
但自己唯一的倚仗,自家的夫君,長生殿主持統真人卻肉眼可見地日復一日衰弱下去。
她真要把存活之機,全然寄託在夫君的計劃上嗎?
可誰曉得夫君真正的計劃裏,是否真爲自己留下了位置呢?
互信這二字,在仙宗門下便有如天邊的霞光般虛幻。
但若意欲另覓生機,又當寄望於誰人......
持統聽她不曾回應,竟不再問,只是佇立在兩人間日漸擴散的沉默裏。
葉盛蘭緩緩閉眸。
便在此時,神魂深處忽有月白之光灼動,將她的意識拉往似曾相識的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