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無迴音。
持統靜靜地注視着看似無人的空白處。
半晌,才見一道閃爍光的虛無身影緩緩凝聚成形。
似乎是顧及到了境界跌落,狀態處於一生最低點的持統的承受能力,這具陰神玄身的光芒和氣息,都被壓制到了無限貼近於築基巔峯的層次。
而這陰神所發之光,正是消煞制陰,去濁存清的【清陽】!
毫不客氣地說,只要這陰神玄身所散發出的氣息再盛一分,持統的肉身便將遭受重傷。
即便不當場殞落,想要施行《命形丹煉祕法》也基本是沒可能的事了。
然而在殿外覆蓋一山全域的無定霧之下,即便貴爲抱丹真人之尊,也只能做到將一具築基層次的陰神之身投放至玄殿上。
還是在持統默許的前提下。
隨着陰神亮相,一道高渺話聲也在持統心頭響起,語帶輕笑:
“師兄竟致落魄至此!”
持統不以爲意,反倒深深吸了一口氣,自陰神玄身上吸去了一層白色的光霧。
來者先是沉默,隨即大笑出聲:
“師兄當真是師兄,落得如此田地了,也不放過最後一個自同門身上謀求好處的機會!”
“難怪當日你我同門數人,你資質道途無一出彩,卻率先得了天屍道遺產立下這長生殿。”
“就連宗主昔年親身自蔽月宮中搶出的這口【幽語鍾】也賜給了你,好讓你在這主位上穩坐百年......”
話聲漸漸變得輕而空洞:
“人們都說宗主是因着師尊之故才厚待我等,但即便是師尊當年,怕也沒有如此待遇?”
持統淡淡說道:
“那是誰的錯?”
“若非你當年被豬油蒙了心,把主意打到燕橫眉身上。”
“師尊何止於會在晉位真君的前一刻殞落?我又何必捱上他一槍?”
他的語氣聽似平靜,內裏蘊含的痛恨之意卻深如淵海:
“宗主憐你修了【清陽】,人材難得,留你至今......尚自驕狂不知改悔!”
來者默然無聲,好一陣才說道:
“我也付出了代價。”
持統說道:
“說得好聽,今日若換作是你躺到我這棺材裏頭,又當如何?”
兩位真人百年來首次,也很可能是最後一次的對話顯然進展並不順暢。
持陽真人凝視着換上了少年身軀,內裏魂魄卻難掩衰老氣息的師兄,輕輕說道:
“燕橫眉......燕橫眉!”
“如若當年我等不曾赴燕,今日坐在這長生殿主位上的就該是師尊了。”
“而你......說不定也憑着熬工齡到了抱丹中期,【幽冥】一道的功法傳承不是很齊全嗎?”
他笑了一笑:
“那我呢?”
“仍舊作一個前途斷絕的前期?”
持統沒有說話。
他們所走的道途,均是由師尊玄塘打從衆人修行之初便已指定了的,從始至終,他們都沒有過選擇的權利。
自己修了【幽冥】,是因着宗主得了【幽語鍾】。
而同樣地,師弟持陽之所以會被安排修行【清陽】,也是因着家裏當時表達出了謀求此道傳承的意願。
下修的前程性命,從來也只是上修們一念之間的事而已。
而如今,持統則是將自身所曾承受的這一套,原封不動地搬給座下一衆真傳享用。
假如一衆真傳今日不曾被他用作丹材,將來他們傳授徒,也會同樣地對待自己的弟子,這也算得是仙宗特色的薪火相傳。
在一個不斷下沉的環境裏,有意上遊之人是沒法做到不被這環境同化的。
否則早就死在半途上,更不會有往上攀登的機會。
自家夫人畢竟並非生於宗內,關鍵時尚且會心慈手軟。
明明已然作好與自己割裂的準備,卻只敢作些無關緊要的小動作。
持統不一樣。
如果說在玄塘真人昔日的衆弟子當中,他有什麼比旁人優秀之處。
那就是他的心腸比任何人都要剛硬,更要堅忍。
百年魂魄煎熬之苦,縱是枕邊人亦難體會。
眼前這師弟雖是罪魁禍首,自己又有什麼話可對他說的呢?
話到脣邊,只化作一聲喟嘆:
“無論如何,還是要謝過師弟爲我準備了白裳這份良材。”
“否則我這祕法若缺了陰陽,單靠五行氣數補益性命,風險之大遠超如今。”
“只稍有不慎,百年佈置就此付諸東流。”
他不溫不火地補了一句:
“順帶代我向養出燕澄的那位道友言謝。”
燕澄?
持陽顯然對這名字很是陌生。
他的目光順着持統所在看向高處,定睛在高懸於天,意謂明月當空的那具黑中。
要是持統此刻尚爲抱丹,定然能察覺到這位師弟在一瞬間的神緒變化。
然而他城府再深,感知再敏銳,築基與抱丹間生命層次的巨大差距仍如一葉障目,將他最後一絲察覺真相的機會斷送。
過了不知多久,持陽方纔微微一笑:
“不管如何,事至此刻我也不必瞞你。”
“宗主當初既然肯把《命形丹煉祕法》賜下,無論你最後成功與否,至少祂是期待你試一試的。”
“你要的資糧,如今皆已齊備。”
“至於祕法本身......它有缺也好,暗藏殺機也好,難道你還指望憑着你我抱丹真人級的道行能看出來?”
他的身形緩緩化作透明不可見的光彩消散,臨別只淡漠言道:
“你若功成,來自有我再喚你一聲師兄之日。”
淡白清陽之光再不復見,持統沉默良久,隨即靜靜地躺回棺中。
隨着他默唸起連串早已被北境修士所遺忘的古老符文,一道道從屬於【祭道繭】的雪白絲線自主棺棺底延伸而出,將五位真傳所居黑棺緊緊捆縛。
與此同時,分居天與地,象徵着日與月的兩具棺木也在一瞬間綻放出連築基仙修也難以直視的耀目光彩。
一切已然就緒,持統事先於七層佈下的【沉墜靈大陣】,足以消解任何築基層次的攻擊於無形。
而抱丹修士未經他的允許,也絕無法將偉力投放至霧海裏頭。
可以說,此時此刻已無外力可以阻擋他將大計施行。
唯一所慮,無非是這份《命形丹煉祕法》神效是否真能如宗主所言。
可若非意欲試驗此法功效,宗主又何必將這法門賜下!
‘把抱丹真人當作試驗法訣用的耗材......嘿,倒是與把築基仙修當作延續性命用的丹材沒兩樣。’
‘總不能事情到了自己頭上,反倒怨怪起來......那也未免太難看了。’
持統灑然一笑,將主棺的棺蓋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