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之間,在場的屍修幾乎都呆住了。
諸修中,不乏曾經到過蔽月宮而平安歸來的人物。
能夠自千百活屍之海中殺出一條血路,無論是借同門替劫也好,憑着自身戰力保住性命也好,終歸是有幾分決斷和機敏的。
然而在築基層次的壓倒性力量跟前,諸修無可避免地皆爲其所懾。
因此此時此刻,仍然能夠遏制着恐懼本能作出有效應對者,便顯得格外地鶴立雞羣。
像是曾與燕澄同赴蔽月宮,險些死在屍海追殺和守宮巨人手中的鄧健、裴宜,便十分敏捷地把諸修護到了身前。
而站得離那長毛妖物更近,更重要的是,站得離杜慧更近的兩名屍修便倒黴了。
只聽刷的一聲,絲線飛舞,兩人忽感脖頸一緊,已被杜慧手中牽傀絲套牢,直往着長毛妖物處甩去。
淒厲的尖叫聲剛自兩名修士口中發出,便被橫伸而出的妖物巨爪如剪刀般從中截斷。
取而代之的,是清脆無比的,喀啦喀啦的咀嚼聲。
這一刻,莫大的恐怖感徹底籠罩在一衆屍修心頭。
衆人爭相向門口去,卻被地面突然攀出的藤蔓纏着足踝。
卻是奔在前頭的杜慧出的手!
此時此刻,這位在諸修中境界最高,又在保命術法上浸淫終生的女修心下已然雪亮。
殿上之所以星夜派出金紙鶴傳下令旨,讓二人帶着一衆中期圓滿來到此間,原就是爲着填這怪物肚腹!
既是如此,若然真就任得一衆屍修脫身。
回到殿上後,只怕會被秋後算賬。
至於該由誰去填這怪物肚腹?那當然是身後這羣沒有背景,實力又不濟的下修了,難道由她杜慧去填啊?
如今曾穎既死,她的重要性更上一層樓,好好活着不單合乎她自身的利益,對殿上也是有益處的。
昔時在寒鐵城中不曾闖過的生死關,似乎便將應在今日。
只要這一關順利闖過,築成仙基便即在望!
那邊廂,明明已經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提前跑路,卻被杜慧所施藤蔓所阻的鄧健,裴宜怒氣滔天。
生死關頭,也顧不得是否能敵得過眼前這後期屍修。
鏘的一聲,各亮兵刃,只待割斷藤蔓後便衝殺上去。
杜慧卻只輕蔑一笑,腳下不停,飛速而去。
她本不在意在場任何一個屍修的生死,多逃兩個人,少逃兩個人又能怎麼樣呢?
只要她能活下去就足夠了,沒錯,世上本來便只有好一個人是重要的!
眼看着她一足便將跨過大門,忽然間,一道並不高大,卻散發着異常壓感的身影現身門前,將她硬生生止在原地。
杜慧怔怔抬眸,望向那道曾於寒鐵城中展現出全然超乎她認知的實力,如同鬼神降臨的身姿:
“燕大人......”
這是她能說出口的最後一句話。
下一瞬,燕澄的手掌便如山嶽壓頂將她的頭顱碾成粉碎。
隨手將手中血肉凝結爲冰,往着進食正歡的長毛妖物散射而去。
長毛妖物冷不防受了他這一擊,被打得劈頭劈面皆是傷創污血,低吼一聲,朝着他瞧了過來。
在這築基兇獸的目光逼視之下,燕澄卻是毫不在意,沿着杜慧身死後諸修脫困後讓出的道路漫步往前,與其對視:
“還真是築基級別的怪物!”
藏仙鏡映得分明,這玩意哪裏是什麼妖物?
軀爲泥塑,五臟爲土,乃是長生殿主持統以陰土爲材捏出的泥偶,與那天屍道的龍首巨像是同一回事!
只不過持統的手藝,明顯比昔日的天屍道修士更精巧。
眼前這長滿黑毛的土泥偶體積只兩三人等高,體內蘊藏的渾厚氣息,卻絕不在那與寒霜巨人旗鼓相當的巨像之下。
而究其原因,則是它曾被作爲某道仙基的容器。
仙基離開人身後,便即化作靈物消散,過程中產生的靈蘊和殘渣,全數被這泥人吸收進腹,化作這傢伙的養份!
它吞掉的仙基名爲【祭髒廟】,按鏡中所示,乃是從屬於上古【貪嗔】一道的仙基,屬於徹頭徹尾的古魔道,比幽冥和土木也更邪門的那種。
燕澄不必多想,已猜到持統鐵定是不知從何處挖到了一具古魔修的屍首,把盡得其仙基精髓的周遭土壤盡數引爲己用了。
好一個天生邪惡的老鬼!
諸修只聽得在危急關頭倏然亮相,隱然有幾分正道修士風姿的燕師兄平靜開口:
“雖說放到數百年前,練氣修士連被稱作人的資格也沒有。”
“然則當今之世,仙道既已衰微,對於人的定義也當隨年月改易纔是。”
“若然只是把下修當作耗材消耗,倒也罷了。”
他那雙總是顯得淡漠的紫眸,驟然間隨着嘴角上翹而綻放驕狂:
“可用來餵養這貨色?”
“同爲仙修,竟辱沒門下至此!”
但聽得蓬隆一聲,長毛泥偶已朝着燕澄猛衝而去。
身爲仙基【祭髒廟】還道於天地後的產物,長毛泥偶的靈智極爲有限。
唯獨保留了極爲強烈的,將眼前所見一切盡數吞噬的破壞慾。
它並不像食屍傀或是養屍女般,需要藉着吞食血肉魂魄來維持自身的存在,僅僅是本能地想要吞噬而已。
若然它繼續存在於世,它還會一直吞食下去。
直至它所鯨吞入腹的修士靈蘊達到某道上限,促使它蛻變爲超越任何築基巔峯的可怖存在一
然後下一刻,燕澄便平平淡淡地點出一指,徑直點中它的眉心。
轉眼間,前一剎尚且兇厲如猛虎出柙的長毛泥偶,便即毫無反抗餘力地被壓倒在地,雙膝跪地面磚石,深陷竟近數寸有餘。
沒錯,與任何空具築基實力的人造之物同樣,長毛泥偶既無仙基,也無真靈,自然也不具築基修士的位格。
身爲貨真價實的築基修士,燕澄甚至用不着身懷【持玄撫頂玄符】。
單單施放位格於外,便足以將泥偶碾壓跟前!
說起來,韓嫣在最後一戰時施展出這手段,所作的貢獻比她這一輩子加起來還要來得大。
燕澄心中感慨,指尖一壓,諸修眼中猶如殺神的長毛巨偶頓時碎成土礫。
衆皆駭然。
駭然的盡頭,是極致的沉默。
緊接着,也不知是誰起的頭,屍修們倏地裏有人高呼道:
“大人救命之恩,小修雖死難報萬一!”
其後呼聲此起彼落,竟如狂風呼嘯,震撼一殿。
燕澄神色淡然,只開口道:
“持統無德不配位。”
“吾將伐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