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統的目光瞬間凝滯。
無數意念於這前真人的腦海中飛閃而過,原本始終筆挺的身軀,彷佛被抽去了主心骨般瞬間佝僂下去。
他的視線定在空蕩蕩的鐘樓上,輕聲說道:
“蔽月宮......”
“把法寶收回去了嗎?”
【幽語鍾】本是太陰仙宗宗主於蔽月宮中奪得的法寶。
在持統看來,既然燕澄已然得了蔽月宮中的機緣,掌握了能把大鐘送回原處的法門,也在情理之內。
事實上,他心底早已意識到有如此可能。
否則也不會在眼看着宓娘走向幽語鍾時,便本能地想要阻止對方比自己早一步觸碰到法寶。
可以說,他已經在他的能力範圍內將一切能做的事都做了。
謀算之深,思慮之慎,即便重來一遍也再難做得更好。
卻爲何仍是滿盤皆輸?
翻盤的希望已然徹底斷送,持統再次回首望向一切的罪魁禍首之時,神色卻顯得平靜:
“宗內看來還是對【幽冥】一道頗爲警惕,不敢讓嫡系以外的門人掌控此地。”
“只是你年輕氣盛,又得了【幽語鍾】,即便改換不了道途,求不得【幽冥】仙位,宗內仍然不會放鬆對你的警惕。”
“此時此刻,諸位真人或許已然在太虛中注視着了。”
持統自然很清楚宗裏高修們的行事作風。
昔日他尚能坐上【四相鎮幽轎】之時,也同樣是如此身居太虛之中,波瀾不驚地注視現世變動。
而如今,他已然從看客的位置上滑落,淪爲棋盤上用命去爭奪尺寸之地的閒棋了。
是誰之過?
見燕澄臉上仍帶着微笑,顯然對自己的言語不在意,持統輕輕嘆了口氣:
“只是,你既然也只是個築基,他們也不會爲着挽救一兩枚棋子而親自下場。”
“反正除去我的目的已然達到了,比起手段高明的你,把一枚更弱的棋子推上尊位,不是更符合他們的利益嗎?”
他雙掌一合,下一刻,一口通體散發暗黃光彩的利劍便已握在他手中。
“也就是說......"
“即便我臨死之時將你也帶走,他們也不見得會出手挽救你的性命。”
他劍刃輕揮,只一瞬,空中便燃起暗無光的焰雲,朝着燕澄所在處席捲而去!
《濁土玄雲光火》!
若用燕澄前世的言語形容,此術的原理類似於以大量的沉土之氣爲根基,人爲地製造一場粉塵爆炸。
持統此身既修了沉,體內便時刻有沉濁幽土之氣凝聚,化爲他一身法的能量來源。
此時此刻,他既已心存死志,當即便藉由仙基之妙,將體內積累的濁土氣息盡數催動,用作供給這門極具殺傷力的地階術法。
早在通靈出年少時所用法劍【土龍牙】前夕,他便悄然完成了仙基切換。
在體內【倒影濁】加持之下,原本就極具威力的《濁土玄雲光火》殺力倍增。
即便是築基巔峯修士,與之撞上也是道身當場崩碎的下場!
面對這僅是餘波便足以重傷自身的大法術,燕澄卻是平靜無比,只緩緩結下玄印。
大鐘的虛影便即於他身周浮現,濁霧火雲炸開於其上,卻不曾損及大鐘虛影半分,空留漫天煙塵飛舞。
飛塵紛揚,難掩持統錯愕難言的目光:
“法寶神相……………”
“怎麼可能!”
“即便你能在收走法寶的一瞬起,便開始與之性命勾連,也決計無法在這頃刻間便成事!”
長生殿主終於無法維持表面上的平靜,在他眼中的下修跟前展露出真切無比的怒意,那模樣看起來已然跡近氣急敗壞了。
他很清楚此刻自身還剩下幾分餘力。
說句不好聽的,只要燕澄有能耐維持大鐘神相,即便自己傾盡全力施法,活活把自身熬死,也不見得能損及這虛影半分!
這便是法寶,即便僅是一分威能體現在外,也不是區區築基可以碰瓷的。
持統對這點是再清楚不過了,對敵衆真傳之時,他不就是憑藉着這大鐘神相,始終立於不敗之地?
如今輪到燕澄藉助法寶優勢碾壓他時,他反而感到難以接受了。
無論他如何想顯得願賭服輸,人的本性在生死關頭終究難以掩飾。
一個爲着續命而苦苦謀劃百年之人,怎可能平靜地面對自身的敗亡呢?
他無望地伸出一手,想要讓眼前的法寶虛影重新回憶起與主人間的性命牽連。
大鐘神相卻巍然不動。
持統的判斷其實並沒有錯,這短短光陰,燕澄別說是要與法寶之間建立牽連了,連抹消他與大鐘間之連繫的時間也沒可能有。
在這一刻,他與【幽語鍾】間的連繫仍然存在。
築基層次的神念,卻已遠遠不足以穿梭於現實與太虛之間,勾起迴歸蔽月宮大殿深處的幽語鍾感應了。
燕澄卻能做到。
早在制定對付持統的策略之前,他便預想到了得以借用法寶力量的可能。
原理很簡單,他本就能透過與宓娘間的性命牽連,間接地掌控位於太虛的蔽月宮。
幽語鍾既已迴歸蔽月宮,便即屬於宓娘所能掌控的範圍內,也就同樣地能間接地爲他所用!
雖然受限於築基修士的位格,以及終究隔了兩重的牽連,燕澄此刻能夠動用的法寶神妙相當有限。
而且,唯有在宓娘本人也身在現世,與自己距離足夠接近時,自己能間接地動用這些神妙。
然而要對付一個性命本就處於倒計時的持統,卻全全然然足夠了。
隨着他輕輕彈指,便有兩道巍峨身形破開太虛而出。
這兩道身影通體爲青銅所鑄,手執長戟,面目怪異如上古妖鬼,幽黑黑的眼瞳直盯着持統。
持統自然很清楚這是何物。
【守鍾鬼】
【幽語鍾】收攏無數魂魄於其中,有餘的魂魄外放化爲無定霧海,阻隔感知,遮蔽因果,是爲法寶守禦自身的第一道屏障。
然當有人得以破開這霧海屏障,平素藏身於太虛隱蔽處的十二座【守鍾鬼】便將顯化而出,成爲守衛大鐘的最後防線!
燕澄身爲築基,對法寶掌控又顯然未深。
召出兩具戰力約相當於築基巔峯的守鍾鬼,很可能已是對方的極限。
然而即便如此,對此刻的持統而言也足夠致命。
眼看着兩道巨大身影緩緩往自己走近,遮天蔽月的陰影當頭蓋下,這位真人眼裏終於浮現出一絲絕望。
片刻過後,他仗劍殺向其中一具青銅巨像,發起最後的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