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悠揣着滿心歡喜，腳步輕快地踏出府衙。
江州日頭正烈，青石路面被曬得發燙，空氣裏裹挾着塵土與乾草的氣息。
他嗖一下躥到了桃源居門口。
未到飯點，裏面已坐了不少食客，三三兩兩圍在桌前，搖着蒲扇。
桌上擺着飲子與小菜，談笑風生間，比外頭還要清涼愜意。
韓悠熟門熟路地往裏走，餘光掃過各個桌案，沒瞧見江茉，連平日裏總跟在江茉身邊的鳶尾也不見蹤影。
他心裏咯噔一下，方纔的興沖沖淡了些，快步走到櫃檯前。
張掌櫃正低頭撥弄算盤，聽見腳步聲抬起頭，見是韓悠，堆起笑容。
“韓公子來啦？給您找一個雅間？”
“張掌櫃，”韓悠探着脖子往後廚方向望瞭望，“江老闆呢？還有鳶尾姑娘，今兒怎麼沒見她們出來？”
該不會自己運氣不好？
江老闆又帶着鳶尾出門去了？
張掌櫃手上的算盤停了下，笑着解釋。
“韓公子來得巧了，江姑娘在後頭小廚房呢。天兒太熱，她琢磨着做些新喫食，說是叫什麼‘冰淇淋’，涼絲絲的能解暑，還是葡萄味的，鳶尾姑娘在旁邊打下手呢。”
他是肯定不知道冰淇淋是什麼東西的，瞧鳶尾的樣子似乎也沒見過。
“葡萄冰淇淋？”
韓悠把冰飲子都拋到了腦後。
“那是什麼新鮮玩意兒？從沒聽過這名兒，還是葡萄味的，聽着就清甜爽口。”
他按捺不住，“張掌櫃，小廚房在哪兒？我過去瞧瞧！”
“哎，韓公子慢着，”張掌櫃連忙叫住他，“小廚房在後院西北角，你順着走廊往後走，看到那棵老槐樹就到了。不過江姑娘特意吩咐了，製作時怕人打擾，你可別進去添亂呀。”
“知道知道，我就遠遠看看，絕不搗亂！”韓悠隨口應着，腳下已經邁開步子，順着走廊往後院走去。
後院瀰漫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的清甜果香，是熟透的葡萄特有的馥鬱氣息。
老槐樹的枝葉茂密，投下大片濃蔭，樹蔭下襬着兩張竹椅，是特意供人歇腳的地方。
韓悠循着果香往前走，果然看到一間小廚房。
門虛掩着，裏面傳來輕微的說話聲與器物碰撞聲。
他放輕腳步，悄悄推開門一條縫，探頭往裏望。
小廚房裏涼意陣陣，與外頭的酷熱判若兩個世界。
牆角放着一個巨大的冰盆，裏面堆滿了從冰窖取出的冰塊，絲絲寒氣透過冰盆往外滲，讓整個屋子都涼爽了不少。
韓悠腦門上冒出一個巨大的問號。
廚房裏放冰盆？？
江茉站在案前，指尖沾了些許淡紫色的果泥，卻絲毫不顯凌亂。
淺杏色的紗料朦朧了她下半張臉，襯得露在外的眉眼格外漂亮，眉形如遠山黛，眼睫纖長濃密，如蝶翼般輕輕垂落，遮住了眼底流轉的眸光，清透又內斂。
美人痣端端正正落在兩眉中央，似硃砂點染，又似朝露凝駐，爲她清麗的眉眼添了一抹說不清道不明的風情。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色的交領短襖，面料是極輕薄的苧麻，周身彷彿縈繞着一層淡淡的涼意，與廚房的冰霧相融。
鳶尾站在江茉身旁，手裏捧着一個白瓷碗，碗中盛放着搗得細膩的葡萄泥，紫黑透亮，還帶着晶瑩的果肉顆粒。
“姑娘，葡萄泥已經搗好了，您看看濃度怎麼樣？”
江茉抬眸笑了笑，嗓音清潤如泉。
“再加點蜂蜜調調甜度，葡萄本身帶酸，多放半勺蜂蜜中和一下，口感會更溫潤。”
她攪着手裏的木勺，碗中是乳白色的牛乳與奶油，質地濃稠絲滑，泛着柔和的光。
待鳶尾將調好蜂蜜的葡萄泥遞過來，江茉便緩緩將果泥倒入乳霜中。
木勺沿着碗壁輕輕攪動，動作輕柔均勻。
淡紫色的葡萄泥與乳白色的乳霜漸漸交融，形成深淺交織的紋路，如同水墨暈染，而後變成通體淡紫、帶着朦朧光澤的糊狀。
細碎的葡萄果肉顆粒均勻分佈其中，像撒了一把細碎的紫水晶，看着就讓人滿心歡喜。
空氣中果香愈發濃郁，甜而不膩，混着牛乳的甜香，沁人心脾。
“這便是冰淇淋了？”
韓悠看得入了迷，推開門走了進去，語氣裏滿是好奇。
江茉與鳶尾聞聲回頭，見是韓悠，皆是一愣。
江茉莞爾：“韓公子怎麼來了？今日不忙公務嗎？”
“嗨，沈大人放我假，我想着來這兒涼快涼快，”韓悠搓了搓手，目光緊緊盯着案上的玉碗，“方纔聽張掌櫃說你們在做什麼冰淇淋，我就忍不住過來瞧瞧。這冰淇淋到底是怎麼做的？看着這顏色，這香氣，就知道定然美味。”
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誇一頓總沒錯的。
鳶尾抿嘴偷笑。
“冰淇淋是姑娘想出來的法子，先用新鮮的葡萄去皮去籽，搗成泥後再和牛乳奶油混在一起，放進冰盆裏反覆攪拌冷凍，能做出涼滑的口感。”
她指了指案邊另一個小盆，裏面是已經去核的新鮮葡萄，紫黑飽滿，顆顆圓潤，還掛着晶瑩的水珠。
江茉拿起一個小巧的銀勺，舀了一勺淡紫色的坯子遞給韓悠。
“還沒凍好，只是半成品，韓公子不嫌棄的話，可以嚐嚐味道。”
現在的糊糊味道也是蠻好的。
韓悠當然不嫌棄。
他接過銀勺，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
一股濃郁的葡萄果香混着牛乳味兒，口感溫潤綿密。
雖未冷凍，卻已清涼爽口，細膩的果肉顆粒在齒間爆開，汁水充盈，回味悠長。
唔嗯～～～～
他喉嚨裏發出舒爽的讚歎。
“近日江州酷熱，葡萄正當季，酸甜解暑，最是適宜做清涼喫食。”
江茉繼續攪動玉碗裏的坯子，確保葡萄泥與乳霜完全融合。
“只是眼下能做的數量不多，又逢旱情，先私下給大夥兒嚐嚐鮮，當個閒暇時的零嘴，若是大家喜歡，再看看多做些。”
大家給她幹活兒也很累，純純當員工福利了。
韓悠臉上笑容淡了些，想起外頭的旱情，語氣也沉了幾分。
“說起來，沈大人還在爲引水的事發愁呢。陛下派加急信使送來了煉丹古籍，可沈大人翻遍了四本書，依然愁眉不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