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正澤本就一直留意她的舉動,聞言轉頭,深邃的眼眸望着她。
“你說。”
“之前世子安排在郡主府,護我安危的那些人,能否暫且借我一用?我可能需要他們陪我出一趟遠門。”
沈正澤眉峯微不可察地蹙起,淡然的神色多了幾分在意。
“去哪裏?”
“是談了一樁生意,若是成了需要親自去一趟海邊,當面敲定細節。”
她怕沈正澤多慮,又簡單解釋了一句:“就是與海蔘有關,京中海味稀缺,知味居的海蔘尚且難得,談成了桃源居也能添幾樣......
江夫人指尖緩緩撫過袖口繡着的纏枝蓮紋,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映出一絲深藏多年的、近乎鋒利的審視。
“豈止是眼熟。”她聲音壓得極低,卻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刺破滿室沉悶,“老爺,您仔細回想——十五年前,先帝欽賜‘明慧’封號,冊封那位尚在襁褓中的皇室血脈爲郡主時,聖旨上寫的,可是‘承昭陽公主遺志,養於宮外,以全其身’?”
江蒼山瞳孔驟然一縮,喉結上下滾動,臉色由赤紅轉爲青白。
昭陽公主……
那個早夭的、連宗譜都未正式錄入便悄然離世的先帝嫡長女。
他當然記得。
當年昭陽公主因難產而亡,留下一女,生來體弱,太醫斷言活不過三歲。先帝悲慟之餘,聽信術士之言,以爲此女命格克親,若留於宮中,恐傷龍脈,遂下密旨,將嬰兒送出宮外,交由一名德高望重的老御醫祕密撫養,對外只稱夭折,連葬儀都未曾大辦。
可那老御醫……十年前便暴病身亡,府邸被一場大火焚盡,屍骨無存。
江蒼山呼吸一滯,後背滲出冷汗。
“你……你是說……”他嗓音乾澀,幾乎不成調,“那孩子……沒死?”
江夫人沒答,只從袖中取出一方素淨錦帕,帕角用銀線細細繡着半枚殘缺的鳳翎——那是昭陽公主獨有的信物,只有貼身伺候的宮人與受賜近臣才識得。
她將錦帕輕輕展開,遞至江蒼山眼前。
燭光下,鳳翎邊緣微卷,墨色絲線早已褪成淺灰,卻依舊透着一股不容錯辨的尊貴與悽清。
江蒼山手一抖,險些打翻桌上茶盞。
他猛地攥住錦帕一角,指節繃得發白,彷彿攥住的是十五年前那一場不敢聲張的驚天隱祕。
“這帕子……怎麼會在你手裏?”他聲音嘶啞,帶着難以置信的顫抖。
“我母親,是昭陽公主乳母。”江夫人終於開口,語調平靜得近乎冷酷,“她臨終前,把這帕子交給我,只說了一句話——‘若有一日,見着眉心有痣、左腕內側生硃砂胎記、說話時尾音微揚如鶯囀的姑娘,便替我,磕三個頭。’”
江蒼山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眉心有痣——方纔庭院之中,那明慧郡主雖戴面紗,可露在外頭的眉眼,清冷絕豔,右眉梢處,確有一顆小小黑痣,似墨點硃砂。
左腕硃砂胎記……他不敢細想。可方纔她抬手撥開面紗時,腕子一抬,衣袖滑落半寸,那截皓腕瑩白如玉,腕內側隱約一抹淡紅,當時他只道是燈影錯覺,竟未細看!
至於說話尾音……他閉了閉眼,腦中浮起她立於階前,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孟舟是我明慧郡主府的人,江大人若執意強留,本郡主只能請京兆尹登門查案。”
那一句“本郡主”,尾音輕揚,不卑不亢,偏偏像只靈巧的雀兒,在耳畔繞了一圈,又倏忽飛走——正是乳母形容的“如鶯囀”。
他雙腿一軟,踉蹌後退兩步,撞在紫檀木圈椅扶手上,發出悶響。
“不可能……不可能……”他喃喃自語,額上冷汗涔涔而下,“若她是昭陽公主之女,爲何從未入宗譜?爲何先帝不認?爲何……爲何偏偏成了江家廚子的徒弟?!”
江夫人垂眸,脣邊泛起一絲極淡、極涼的諷意。
“因爲當年,奉旨抱走孩子的,不是老御醫。”
她頓了頓,目光如刃,直刺江蒼山雙眼。
“是您。”
江蒼山渾身劇震,彷彿被一道驚雷劈中天靈蓋,整個人晃了晃,險些栽倒在地。
“我?!”他失聲低吼,面目扭曲,“胡說!我怎會——”
“您當然不會。”江夫人打斷他,聲音冷靜得令人心寒,“可您那位‘早逝’的胞弟,江蒼嶽,當年正任尚膳監副使,掌宮中膳食出入,也負責監管所有出宮文書——包括那道密旨的謄錄與傳遞。”
江蒼山如墜冰窟,嘴脣哆嗦着,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江蒼嶽……他的弟弟,那個溫潤謙和、總愛笑、總說“兄長莫憂,小事罷了”的江蒼嶽。
十五年前,他突然染上急症,七日暴斃,連棺槨都未停靈三日,便匆匆下葬。
當時他悲痛欲絕,只道天妒英才。
如今再想,那七日裏,弟弟整日臥牀,卻頻頻召見尚膳監舊部,親自批閱幾摞厚厚的出入冊子;葬禮前夜,他悄悄燒掉一匣子泛黃紙頁,火光映亮窗紙,照出他臉上從未有過的疲憊與決絕。
江夫人靜靜看着兄長蒼白如紙的臉,緩聲道:“弟弟臨終前,曾託人送我一支金簪,簪頭雕着半枚鳳翎。他說——‘姐姐,往後若見着一個叫孟舟的孩子,別攔他。若見着一個叫江茉的姑娘,別傷她。江家欠她的,不是一條命,是一整個昭陽宮。’”
“孟舟……”江蒼山喉嚨裏發出嗬嗬聲響,像破舊風箱,“那個小子……他知道?”
“他不知道。”江夫人搖頭,“他只知道,自己是孤兒,被師父撿回來養大,師父教他廚藝,也教他讀書寫字,還教他一句口訣——‘月升西嶺,鳳棲梧桐,身若浮萍,心向故陵。’”
江蒼山怔住。
“月升西嶺……”他喃喃重複,忽然渾身一顫,猛然抬頭,“昭陽宮,就在西嶺山麓!當年先帝爲昭陽公主建宮,取名‘昭陽’,意爲‘日月同輝,昭昭其明’,而宮址,正是依西嶺山勢而建!”
“鳳棲梧桐……”他手指痙攣般摳進桌沿,“昭陽公主閨名,正是‘梧桐’。”
“身若浮萍,心向故陵。”江夫人接下去,聲音輕如嘆息,“故陵,不是祖墳,是昭陽宮舊址。那裏埋着的,不是屍骨,是她的印璽、她的詩稿、她未及穿上的嫁衣……還有,她拼死護住的女兒。”
燭火“啪”地爆了個燈花。
光影搖曳中,江蒼山佝僂下去,像一截被抽去筋骨的老竹。
他頹然跌坐在圈椅裏,雙手深深插進灰白鬢髮,肩膀劇烈起伏,卻再發不出半點怒吼。
良久,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他胸腔深處艱難擠出,沙啞、破碎,如同瀕死野獸最後的哀鳴。
江夫人沒有勸,只是默默將錦帕收回袖中,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在門環上時,她微微側首,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老爺,明日一早,您該去郡主府請罪了。”
門扉無聲合攏。
屋內只剩江蒼山一人,枯坐於搖曳燭影之下。
窗外,夜風穿過迴廊,吹得檐角銅鈴輕響,叮咚、叮咚,一聲比一聲空蕩。
——
翌日清晨,天光微明。
郡主府東角門尚未開,守門小廝剛揉着眼擦去門楣灰塵,便見一輛青帷油壁車停在石階下。
車簾掀開,江蒼山一身素淨灰袍,未佩玉帶,未戴冠,頭髮也未束得整齊,幾縷灰白散落在額前。他手中捧着一隻烏木匣子,匣面無飾,沉甸甸的,壓得他手腕微微發顫。
小廝一愣,忙上前詢問。
江蒼山只低聲報了名姓,便垂首靜立,姿態恭謹得近乎卑微。
片刻後,王管事親自迎出來,神色複雜,既無往日疏離,也無半分嘲弄,只朝他略一頷首:“江大人,請隨老奴來。”
穿遊廊,過假山,一路行至花廳。
江茉已端坐於主位之上。
她換了身素雅的藕荷色褙子,髮髻鬆鬆挽着,簪一支白玉蘭,通身不施粉黛,唯眉間一點痣,清冷如初雪。案幾上攤着一本翻開的《食經》,她指尖正停在某一頁,似在研讀,神情專注,彷彿昨夜那場驚心動魄的對峙,不過是拂過耳畔的一陣微風。
聽見腳步聲,她才抬眸。
目光落於江蒼山身上,不驚不怒,亦無譏誚,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靜。
“江大人。”她聲音清淡,卻自有千鈞之力,“請坐。”
江蒼山沒坐。
他雙膝一彎,重重跪了下去,額頭觸地,發出沉悶一聲響。
“罪臣江蒼山,叩見明慧郡主。”
廳內霎時寂靜無聲。
連窗外鳥鳴都彷彿屏住了呼吸。
江茉指尖在書頁上輕輕點了點,未言語。
江蒼山伏在地上,脊背佝僂如弓,雙手捧起烏木匣,高舉過頂。
“此匣之中,乃先帝親賜昭陽公主之物——鳳翎印、梧桐帖、並……公主手書《稚子食方》一冊。”他聲音哽咽,每一個字都像從血裏磨出來,“當年,罪臣胞弟江蒼嶽代公主撫養郡主,冒死隱瞞身份,輾轉託付於民間醫者,又將郡主幼時乳名‘阿蘅’刻於銀鎖背面,藏於孟舟隨身香囊之中……此等欺君之罪,萬死難贖。今日罪臣願卸去御廚之職,自請流放嶺南,只求郡主……容我,見阿蘅一面。”
話音落,他額上冷汗已浸透灰髮,順着鬢角滑落,滴在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水痕。
花廳內,檀香嫋嫋,燭火靜靜燃燒。
江茉久久未動。
她望着地上那顆花白的頭顱,望着那雙高舉烏木匣、骨節嶙峋的手,望着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出毛邊的灰袍。
許久,她終於起身,緩步走下臺階。
裙裾拂過青磚,無聲無息。
她在江蒼山面前站定,垂眸看他。
“江大人,”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你可知,我第一次嚐到真正意義上的‘糖醋排骨’,是在哪一日?”
江蒼山愕然抬頭。
“是你壽辰那年。”江茉淡淡道,“孟舟偷偷用庫房剩下的邊角料,熬了一小碟醬汁,又偷摸宰了半隻雞腿,剁成小塊,裹上蛋液油炸,最後澆上那醬汁……他端上來時,油星子濺到臉上,還衝我傻笑,說‘師父說,壽辰喫甜的,往後一年都順心’。”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拂過烏木匣光滑的表面。
“那味道其實很糟。糖放多了,醋又少了,排骨炸得過老,嚼起來費勁。可我喫完了,連醬汁都蘸了饅頭。”
“因爲那是我十三年來,第一次,有人記得我的生辰。”
江蒼山渾身一震,淚水終於決堤而出,混着冷汗,簌簌砸落。
“後來,孟舟告訴我,那醬汁的方子,是他從你書房裏偷抄的,原名《慈母調羹錄》,是先帝命尚膳監編纂,專爲昭陽公主孕中調理脾胃所用。”
江茉彎腰,親手接過那隻烏木匣。
匣子入手微沉,卻奇異地,不再冰冷。
她轉身,將匣子放在案幾上,打開。
鳳翎印古樸厚重,梧桐帖墨跡清雋,而那本薄薄的《稚子食方》,紙頁泛黃,邊角磨損,扉頁上一行小楷,力透紙背——
【阿蘅喜酸,忌腥羶,晨起宜飲米粥配梅子醬,午間須食軟爛葷蔬,夜間不可過飽,以免驚悸。】
落款處,沒有署名,只有一枚小小的、印得極淡的鳳翎硃砂印。
江茉指尖撫過那行字,久久未語。
窗外,晨光終於掙脫雲層,慷慨傾瀉而下,穿過窗欞,灑在她側臉,照亮那顆美人痣,也照亮她眼底,悄然漫上來的、十六年未曾流過的溼意。
她吸了吸鼻子,抬手,將匣子輕輕合上。
“孟舟醒了。”她忽然說。
江蒼山一怔。
“今早寅時醒的。”江茉語氣平緩,“太醫說,續命丹藥力強勁,他身子底子好,已然能開口說話,只是還需靜養一月。”
她看着江蒼山,目光沉靜如深潭。
“他醒來第一句問的是——‘師父呢?’”
江蒼山喉頭劇烈滾動,淚水洶湧不止。
“我沒告訴他你在哪。”江茉道,“只說,等他好些了,我親自帶他去見你。”
她頓了頓,終於伸手,虛虛扶了扶江蒼山的手臂。
“江大人,起來吧。”
“你不必流放。”
“你只需,好好活着。”
“替我,替孟舟,替昭陽宮,把這一味‘人間煙火’,繼續做下去。”
陽光漫過門檻,溫柔鋪滿整個花廳。
江蒼山顫巍巍起身,老淚縱橫,卻第一次,對着眼前這個清冷如霜、卻又暖意暗湧的年輕女子,深深、深深地,彎下了他那曾傲視京城百年世家的脊樑。
——
與此同時,燕王府。
沈正澤負手立於摘星樓最高處,遠眺郡主府方向。
晨風獵獵,吹得他玄色錦袍翻飛。
李大虎躬身立於階下,低聲稟報:“世子,江府那邊,江蒼山已於卯時初登門請罪,至今未出郡主府。王管事傳話,郡主留了他用早膳。”
沈正澤脣角微揚,眸色卻愈發幽深。
“孟舟如何?”
“已甦醒,氣色不錯。”
他點點頭,沉默片刻,忽而問:“昨夜,你可看清江蒼山進府時,手中所捧何物?”
李大虎一愣,隨即回道:“屬下遠遠瞧見,是個烏木匣,匣面無紋,沉得很。”
沈正澤眸光一閃,似有所悟。
他不再多言,只抬手,解下腰間一枚通體漆黑、形如展翅玄鳥的令牌,遞予李大虎。
“持此令,去太醫院取一味‘安神寧魄散’,親自送至郡主府,交給郡主身邊那位鳶尾姑娘。”
李大虎雙手接過,心中微凜。
這枚玄鳥令,乃燕王府最高等級密令,僅用於調取皇室禁藥,且須世子親啓。
“世子,這藥……”
“她昨夜未眠。”沈正澤望着遠處那抹被晨光勾勒出溫柔輪廓的屋檐,聲音輕得如同嘆息,“心事太重,睡不安穩。”
李大虎垂首:“屬下遵命。”
沈正澤轉身,步下摘星樓。
晨光爲他挺拔身影鍍上金邊,玄色錦袍翻飛如翼。
他步履從容,卻在經過迴廊拐角時,忽而駐足。
廊下,一株晚開的白玉蘭靜靜綻放,花瓣皎潔,幽香浮動。
他凝望片刻,忽然抬手,折下一枝含苞待放的花枝。
指尖拂過柔嫩花苞,他低語,似自問,又似遙寄:
“阿蘅……原來,這纔是你的名字。”
風過迴廊,玉蘭輕顫,落下一瓣素白,悄然墜入他掌心。
他合攏五指,將那瓣花,妥帖收進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