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淺不覺莞爾,去路邊攤點了碗湯麪。
蘇青梅低聲提醒:“舵公,以你的身份,往後這些路邊攤要少喫啊。”
蘇青梅這話說的老氣橫秋,卻不無道理。
林淺以前只是個海寇頭子,沒人會下毒害他,隨着澳門海戰大勝,南澳島勢力從幕後走向臺前。
朝廷遲早會發現端倪。
面對南澳島這個燙手山芋,直接圍剿,擔心把林淺逼反;不做處理,林淺尾大不掉。
最好的辦法,就是下毒,毒死林淺,再拿捏南澳島就都方便了。
而隨着魏忠賢崛起,朝廷的廠衛勢力會再度抬頭,這幫特務搞滲透下毒,最是拿手。
林淺外在的樹敵還不止朝廷,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荷蘭人都有下毒動機。
從這個角度看,蘇康、蘇青梅的防患於未然是極對的。
而想徹底杜絕中毒,還得從源頭上解決問題,比如建立一個專職的廚師團隊。
現在負責給林淺做飯的只有陳伯,可陳伯還要兼職給天元號的船員做飯,既不專職,也不團隊。
這樣下去肯定是不行的。
建立廚師團隊,必須建立單獨廚房,防止食材層面的下毒,有了廚房,相應的,就要配套建一個府邸。
府邸要足夠大,不僅能住林淺家眷,還得能住下親衛。
親衛、親衛,要跟他們親,他們才能忠心耿耿的衛。
歷史上的梟雄,不論是鄭芝龍的黑人衛隊,還是張作霖的警衛,都是住在府上的。
總之,這麼看來,林淺府邸的建設,也是南澳島發展的重要工程。
他以前總覺建設府邸,是浪費生產力,現在來看這個想法已經過時了。
想到這,林淺微微出神,腦海中已把府邸的設計圖畫出個大致輪廓了。
“客官,你們的面好了。”攤主將面放在林淺面前。
林淺抄起筷子就喫,被蘇青梅攔下:“先讓我看看,再給小黑嚐嚐。”
“哦,請吧。”林淺苦笑。
蘇青梅神情嚴肅,接過麪碗,先是檢查色澤、氣味,再用筷子翻了翻。
接着從袖口抽出銀針,在麪條、湯汁、配菜上都插了下驗毒,動作極快,行雲流水。
接着她拿起筷子,夾了幾根面?在地上,口中道:“嘬嘬嘬~”
小黑小尾巴狂搖,幾下就將麪條舔起來喫了,喫完後還汪了一聲,很是意猶未盡。
蘇青梅將麪條推還給林淺:“無礙。”
衆人喫完午飯,林淺返迴天元號,蘇青梅跟在後面上船。
蘇青梅囑咐林淺,喫東西前要叫她,便帶着小黑去甲板玩了。
林淺返回船長室,開始畫府邸的設計圖。
按他的構想,自己的府邸選址,應在島南,面朝前江灣,背靠果老山。
這樣去前江灣港口和煙墩灣船廠都近。
設計風格和黃花山書院類似,體現與自然的圓融之美,同時又要彰顯恢弘霸氣。
府上的大小房間一定要多,提供充足住所。
同時去除冗餘亭臺水榭,最大程度保證府邸的功能性。
等林淺結束心流模式,再抬起頭,已到了晚上,船長室中黑咕隆咚,他這才發現自己是靠着身後港口燈光繪圖的。
林淺自嘲一笑,伸個懶腰,點燃白蠟,房間頓時亮堂起來。
他走到櫃子邊,欣賞自己的戰利品。
青萍號的船引、大帆船的止舵鎖、林府的金鋌、佟養真的盔纓、印着VOC的旗子,西拉雅戰刀......
“啊!”這時,甲板上突然傳來一聲驚叫。
林淺認出是蘇青梅的聲音,立馬出門查看:“怎麼了?”
藉着港口燈光,可見蘇青梅站在火炮甲板艙口前,滿臉驚恐,手指着一處。
周圍已聚了不少船員,其中一人查探一番後笑道:“舵公,沒事。這小狗子捉了只老鼠,好狗!”
林淺走下甲板,看到小黑口中叼着一隻肥老鼠,昂首挺胸,享受周圍船員的誇讚,小尾巴狂搖。
那老鼠幾乎快和小黑一般大了,也不知是怎麼被小黑咬死的。
陳伯走過來,笑眯眯摸摸小黑腦袋,而後道:“這隻老鼠大的快成精了,我下了好幾個夾子都叫它逃了,現在終於被抓到了,這小狗了不得,等着,晚上給你肉骨頭喫。”
蘇青梅心有餘悸道:“快把那老鼠扔了。”
有船員從小狗口中拿下老鼠,丟進海中,然後空着手嚇唬蘇青梅,惹得小姑娘又一聲驚叫。
衆船員哈哈大笑。
林淺笑着道:“敢戲弄小蘇大夫,下次受傷不想好了是吧?”
衆船員笑容一僵,全都訕訕陪笑。
“都散了。”林淺笑罵。
“舵公。”衆人談笑間,甲板上來一行人,正是胡肇元還是有周秀纔等。
林淺一看胡肇元,就知道他爲什麼來的:“來船長室談吧。”
衆人落座後,林淺率先開口:“鹿品賣的還好吧?”
胡肇元也不拐彎抹角,笑道:“上次從舵領了兩千副鹿品,已售出小半,潮州府男人女人都滿意至極,藥酒飲用之風日盛,此行特來把尾款補上。
周秀才接道:“胡員外此行帶了一萬兩銀子,已存入府庫。”
算上定金一萬兩,胡肇元總共爲這兩千副鹿品付了兩萬兩銀子。
考慮到市場開拓成本、庫存成本、資本佔用,胡肇元基本就是把全部利潤都給林淺了,自己賠本賺吆喝。
這是以利相誘,胡肇元想要的,是鹿品的穩定貨源。
經過一個多月對潮州府的監視,胡肇元也並未泄露鹿品來源,沒提遼東、東番半個字。
算是通過林淺考驗,可以放心把鹿品全給胡肇元銷售。
就算林淺多讓一些利潤出去也行。
不過,林淺也有新的條件:“想要鹿品可以,在岸上採買生絲、草藥、瓷器、白糖來換吧。”
採買這些東西,貿易的指向性已非常明確了。
和弗郎機人貿易,是用不到草藥這種貨物的。
這批貨毫無疑問是要賣給日本,而在大明走私貿易中,對日貿易查的是最嚴的。
胡肇元大肆採買這些東西,又不是月港登記的合法海商,實在是太引人注目,一時不敢應下。
林淺問周秀才:“庫房裏,鹿品還有多少?”
“鹿茸一千五百副,鹿鞭一萬,還有鹿筋、鹿角等,堆積如山。
胡肇元嚥了咽口水,艱難的說了自己的擔憂。
林淺:“我在月港有些關係,還可以幫你疏通,登記船引沒有問題。”
馬承烈新獲的銅山水寨,其防區就含泉州月港,那幫官吏再怎麼重文輕武,也不敢不給馬承烈面子,辦個船引輕輕鬆鬆。
胡肇元只需要給大肆採購貿易品,找個合理理由。
至於採購完了是運去日本,還是去澳門、呂宋,反正都在海上,誰能管得着呢?
胡肇元渾身輕鬆:“如有船引,那諸事就輕鬆了,舵公放心,需要備幾船貨?”
“十八艘,三艘福船,十五艘海滄船。”林淺如數家珍。
以上這些,就是除去往返東番島的海船外,南澳島所能調動的全部三桅商船了。
“如果有多的貨,我還有十六條蒼山船。”林淺又補充道。
胡肇元腦子已完全停滯,回憶起他被逼入夥時,看到兩百萬塊青磚、兩萬石稻米的驚訝。
舵公不鳴則已,一鳴都不止是驚人,能給人驚傻!
三艘福船、十五艘海滄船、十六條蒼山船,共三十四條船!
這與其說商隊,不如說是個戰隊吧?
就是把銅山水寨抄了,都沒這麼多船!
東南沿海,有一條雙桅私船的都是小地主打底,就算是之前的胡府也只有一條三桅福船。
哪怕是東南有名,專司海運的黃岩林氏,也不過十來條船。
舵公這可倒好,直接三十四條船,比潮州全府的私船加起來都多,還都是大船。
這是要把潮州府都給買空嗎?
繅車都得踩冒煙了,才能把生絲供應上。
就算湊得出這一批貨,真能運到平戶,平戶喫的下嗎?
胡員外樸素的商業觀,甚至第一次關注起市場總量來。
林淺倒不是故意說個大數嚇唬胡員外,以商業思維看,他有船有炮有資本,放着不用就是浪費。
而且受季風影響,中日貿易,每年只能往返一次,自然要一次性把銀子賺足!
胡肇元結結巴巴,把自己對備貨不足的擔憂講了。
林淺一擺手道:“無妨,還有兩三個月纔會出航,能備多少貨就備多少。”
他這一趟主要是銷售鹿皮去的,其他東西都是添頭,而且畢竟是第一次中日航線,不確定性大,也不敢把太多身家壓上。
更何況,這三十四條船,只要能裝滿十艘,對平戶來說都要消化一陣了。
胡肇元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盡力備貨。”
林淺笑道:“二哥,把庫房的鹿品給胡員外裝船。”
在潮州府生絲、瓷器、草藥、白糖等價格波動之際。
一隊人騎快馬進入京城。
城門守將絲毫不敢阻攔查問,因那隊人馬人人皆身插黃色小旗,馬前掛鈴鐺,老遠就能聽到馬蹄和鈴鐺作響。
這是四百裏加急纔有的標誌。
望着踏入城門的飛馬,守將不禁咋舌,暗想究竟是大明哪處又出了叛亂。
那隊人馬一路飛馳到皇城前下馬,整理衣冠,脫下外袍,露出內裏的飛魚服,入宮後一路往司禮監走去。
司禮監中,秉筆太監魏忠賢高坐案首,掌印太監在下宣讀奏摺。
按權位來說,秉筆太監在掌印太監之下,如今這倒反天罡的情形,衆宦官們也早就習以爲常。
掌印太監王體乾翻開一本奏疏,通讀一遍,然後笑着用白話解釋道:“這本是山東巡撫呈上的,當地白蓮教首領徐鴻儒正鬧得厲害,請朝廷調兵撥餉。”
魏忠賢翹着二郎腿,不屑道:“刁民一造反,就要調兵撥餉,遼東也要銀子,西南也要銀子,國庫裏哪有這麼多花銷,就不能和馬總鎮學學?人家平定紅毛夷,可沒和朝廷要過一個子。”
王體乾看了眼票擬,斟酌道:“內閣的意思,着兵部、戶部商議,儘快調兵撥餉。”
魏忠賢揮揮手:“罷了,隨他們折騰。”
吏員秉筆披紅。
王體乾又拿起下一本奏疏,白話總結道:“這是工科都給事中上的,要皇爺踐行先帝旨意,發內帑以勞軍。”
魏忠賢放下腳,眼睛裏兇光射出:“什麼意思,要錢要到皇爺頭上了?”
王體乾提醒:“先帝登基時,曾頒過恩詔,撥發內帑銀一百萬兩犒賞邊軍......”
魏忠賢一聲輕哼:“把此人着三司議罪,查出他的同黨!”
“是。下一份是元輔的致仕摺子。”
“這是元輔第幾份致仕摺子了?”魏忠賢又恢復懶洋洋的樣子。
“好像是第十二份了。”
“準了吧,十幾份摺子也夠了。”
“好。下一份是遼東的摺子,賊酋努爾哈赤………………”
“老祖爺!”王體乾的聲音被一聲呼喊打斷,接着一個太監絲毫不顧禮儀,直闖進司禮監來。
那太監快步走到魏忠賢身邊,附耳道:“馬承烈是個識趣的,老祖爺要的東西一個晚上就備好了。”
魏忠賢大喜:“這麼快!走,出去看看!”
走到門口,魏忠賢又回身道:“你們給咱家候着,等咱家回來再議事。”
司禮監其餘太監齊齊應是,分外乖順。
魏忠賢走出門,見太監們捧着船模、圖樣,眉開眼笑。
木工圖樣他看不懂,可船模做的是很精緻的,每條都有手臂大小,各處分毫畢現。
魏忠賢用手摸摸船帆:“呦呵,這個還能動呢,做的不錯!走,跟我去見皇爺去。”
片刻後,魏忠賢領着一行人到了乾清宮暖閣。
於木料堆中,找到天啓皇帝。
今日天啓皇帝突發奇想,覺得皇宮中大牀過於笨重,勢要造一個輕便的牀出來,此時正對着一堆木料比劃。
跟天啓久了,魏忠賢僅看那木料用度,就知道今天這工程不小,不是兩三個時辰做的完的。
乾脆腳步重了些,發出聲響。
天啓皺眉回頭,見是魏忠賢,立馬眉開眼笑:“忠賢,你來了。”
魏忠賢老臉笑成菊花:“皇爺,瞧瞧奴婢給皇爺帶了什麼。”
他話音一落,手捧船模、圖樣的太監們魚貫而入。
天啓見之大喜,忙走到那些船模面前,以手觸之:“巧妙!這幾條船做的當真巧妙!這條是什麼船?”
“這是海滄船。”魏忠賢依次給天啓介紹,“這是福船,這是蒼山船,都是我大明水師的利器。”
天啓樂的合不攏嘴:“這些就是你說的海船吧?怎麼不見番人的炮船?”
魏忠賢一愣,接着道:“番人炮船製作粗鄙,哪有大明海船工藝精湛。”
天啓一時被衆多船模看花了眼,也沒細究,指揮小太監們把船模放在自己手作的博古架上。
“運這些船模,沒有過多靡費吧?”天啓有些心虛的問道。
魏忠賢誇張笑道:“瞧皇爺說的,皇爺富有四海,些許燙樣算什麼,皇爺心繫百姓,處處節儉,真是明君聖主,那些老夫子真該汗顏!”
天啓見他話裏有話,問道:“怎麼,朝堂又出什麼事了?”
魏忠賢嘆口氣道:“今日有個工科都給事中上摺子,要皇爺內帑出銀子勞軍,被奴婢駁回去了。”
天啓十分困惑:“爲什麼要內帑出錢,國庫沒錢了嗎?”
“皇爺聖明!奴婢也是這麼想的,奴婢覺着定是工部官員監守自盜、受賄挪用,才令國庫空虛,故想將其交由三司議罪。
可轉念一想,三司官員或許也收了此人賄賂,奴婢想着應將此案交由東廠審理妥當,可東廠提督太監王安歷來和老夫子們走得近,想來也難公允......
奴婢不能爲皇爺分憂,是奴婢沒用。”
天啓有些猶豫,王安也是有擁立之功的,和天啓關係也親近,就這麼奪了他提督東廠的位置,也不合適。
想了想道:“罷了,這事就這麼着吧。哎,那是什麼?”
天啓注意力被太監手中的圖樣吸引。
“打開,鋪地上看看。”天啓興奮的催促。
太監們將圖樣打開,依次鋪在地上。
圖樣一共六張。
天啓只看了眼第一張,就被吸引住了,站在那圖樣前久久沒挪動腳步。
圖樣數據皆用阿拉伯數字標註,天啓在徐光啓的書上見過。
只見那圖樣與任何大明的圖樣都不同,畫的極致詳細,每一個部件的長寬高都標註清晰。
甚至還有主視圖,側視圖、俯視圖三種視角。
沒有效果圖,只有純粹的線條、詳盡的註釋。
不同於榫卯的巧妙,也不同於建築的美感,天啓從中感受到了一種極致的嚴謹,嚴謹到近乎冰冷。
拿做飯作比,中式建築圖樣充斥着少許、適量等虛詞。
這圖卻恨不得把一道菜,該放幾粒鹽,放幾滴醋都標註出來。
把看圖之人當傻子,生怕做錯了一丁點。
冰冷,但準確!
天啓從圖中,幾可感受到繪圖之人對匠人的發自心底的蔑視,生怕匠人領會錯他的意思!
看着這圖,天啓只覺又是興奮,又是羞辱,又是挑戰,渾身戰意都激昂了起來。
他久久未動,姿勢從站着,到躬着,到蹲着,到坐着,再到趴着,全身心沉浸其間。
天啓看的出,這圖繪製的是條海滄船,就和太監拿來的船模一樣。
繪圖人一定是從心底裏把他當傻子,才把圖繪製的這麼精準的同時,連正確答案都給他送來。
“好大的膽子,安敢如此辱朕!”天啓騰得站起身來,語氣不滿。
一旁魏忠賢心臟頓時跌入谷底。
好你個馬承烈,欺負我不懂木工是吧?竟在鬼畫符一般的圖樣裏,安插辱罵皇爺的話語!
等過了這一關,看我怎麼收拾你!
“皇爺......”魏忠賢裝出委屈樣子,正要開口辯解。
孰料天啓伸手阻止:“住口!”
天啓挪步到下一張圖紙,一眼看出這張圖是“蒼山船”,細緻看了片刻,與船模並無不同。
心道:“好哇,好哇!朕一次還嫌不夠,還有第二次!”
接着他又到第三張圖紙前,這張是“鳥船”,架子上也有。
天啓:“!!!"
第四張,畫的是“福船”,船模也有。
第五章,是“一號福船”,這個結構複雜些,船模也有。
魏忠賢立一旁,眼見天啓臉色越來越差,牙齒越咬越緊,步伐越來越快。
心中已將馬承烈八輩祖宗罵了個遍。
突然,天啓走到最後一幅圖樣前,冷靜了下來。
這是一幅半成品的圖樣,剛畫了個大體輪廓,各種細節都沒完善。
天啓看了看圖紙,又看了看博古架,驚訝的發現,這幅圖沒有對應的船模。
也是,圖紙都沒畫完,船模怎麼造得出。
天啓仔細研究那圖紙,只見那船怪模怪樣,身上有福船的影子,又處處和福船不像。
天啓連看了五張大明海船圖樣,已掌握了些許海船門道。
他俯下身,用手在圖紙上輕觸,口中喃喃道:“這是水密艙?那這個大肋材是什麼?爲何船頭要像刀子一般?這個桅杆爲什麼在船艏突出去?船頭三角形的布,這是帆嗎?”
看的越久,天啓腦海裏疑問越多,竟不知不覺鑽研了起來。
這一入定,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一旁魏忠賢,眼睜睜看着皇帝大喜,皇帝大怒,皇帝氣的想殺人,皇帝安靜下來,皇帝怔住不動了。
各種情緒變化太快,過山車一般,讓他難以承受。
隨着時間流逝,魏忠賢的心情從惴惴不安,漸成古井無波。
不知過了多久,暖閣外天色都暗淡下來,魏忠賢叫人去把燈點上。
天啓依舊盯着圖紙不動,眉頭緊鎖,左手大拇指放入口中,不斷啃咬指甲。
“皇上,皇上,該用膳了。”門外小太監輕聲道,既不敢聲音大了打擾皇爺興致,也不敢聲音小了讓皇爺聽不見,連喊了四五次,難的要哭出來了。
魏忠賢見狀上前,輕聲道:“皇爺,皇爺?皇爺!”
“哈哈!”天啓突然從地上彈起,一臉狂喜“我想出來了!筆,拿筆!”
“快,筆!”魏忠賢對小太監喊道。
天啓接過筆,就要在那圖紙上繪製,想了想又另外要了一張白紙,畫了個船隻的草圖,用各種線段將原圖紙缺失的部分連上。
因他這圖畫的粗陋,不講究什麼橫平豎直,成圖也快,不一會便畫好。
天啓把筆一扔,墨點四濺,他對着自己草圖欣賞片刻,分外自得。
天啓總算明白繪圖之人的用意了,先給五張圖樣和船模,這是題幹。
第六張未繪完的圖樣是題眼。
這竟是一份木工試題!
而且難度之高,當真匪夷所思!
以學琴做比,就如剛學了宮商角徵羽,就讓他演奏廣陵散,還不給樂譜,默彈!
當真難出天際,絕非凡人所能理解。
乃至於天啓一度認爲,出題人有意漏掉了關鍵條件。
好在他朱由校何許人也?憑聰明才智,短短一個......
天啓看了眼窗外,才發現天色已然全黑,周圍太監都一臉憂色的望着自己。
“你們都看着我作甚?現在什麼時辰了?”
“回皇爺,申時了。”
哦,那就是短短兩三個時辰,便解出謎底!
好一場痛快的木工試題,端的是酣暢淋漓。
這個出題法子,着實精妙!
這個怪模樣的細長大船,着實精妙!
現在就差把船模造出來了。
“那個誰給我把那個木料搬來。忠賢,你把墨鬥拿來!”天啓擼起袖子,指揮太監幹活。
“皇爺,先用膳吧。”魏忠賢難得勸誡。
天啓脖子一梗:“我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