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宮盧米埃廳內,全場安靜的可怕。
電影的開頭,直接從夜晚開始,鏡頭從月夜中拉近,京華崑曲團的牌匾似乎在風中有輕微的晃動。
長長的走廊幽靜無聲,紅色宮燈低垂,燈火搖曳,映照在斑駁的木牆上。
走廊的庭院內戲服架上,一件件舊戲服懸掛着,偶有夜風掠過,輕輕拂動水袖,發出細微的簌簌聲.
“意境是到了,背景也講了一大半了,沒有含糊”
張藝某緊盯着屏幕,這種構圖把整個環境是直接一步到位的營造出來了,而且直接點名了崑曲。
“什麼是崑曲?”
“東方很古老的戲曲藝術”
“有多古老?”
“大概600年了”
“fuck,那時候美國成立了沒有?”
“還在印第安人時代.”
“.”
此時《黑牡丹》這個名字也緩緩出現了銀幕上。
畫面一切,鏡頭緩緩推進,來到了一家宅子的房間內,給人的感覺好像是化妝室。
此時許薇(劉伊菲飾)端坐在化妝臺前,鏡前陳舊的銅製化妝燈投下柔和的微光,映出她白皙如玉的臉龐。
她身穿一襲素色練功服,長髮鬆散地披在肩上,指尖輕輕摩挲着一張泛黃的老照片。
照片上,一位身着華貴戲服的崑曲旦角,眼尾描着流暢的鳳眼線,額間一點硃砂,笑容溫柔卻詭譎。
她的神態,與許薇驚人地相似。
許薇的眉頭微微蹙起,目光遊移。
照片的背面,隱約可見墨跡蒼老的題字:
“生死相許,夢終成真”
她輕輕地念出這八個字,脣角微微開啓,氣息卻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般,莫名感到一陣寒意爬上脊背。
身後的鏡子裏,忽然泛起一絲微不可查的漣漪。
許薇的目光被吸引,緩緩抬眼,看向鏡子中的自己:那是一張熟悉的臉,鳳眼輕挑,妝容精緻,正是她自己。
但下一秒,鏡中的她忽然微笑了。
那抹笑容,不屬於她自己。
許薇的瞳孔微微縮緊,本能地想要後退,可她的身體彷彿被釘在椅子上,無法動彈。鏡中的自己微微側頭,緩緩張口,發出一聲低柔的吟唱:
“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清冷的崑曲唱腔在寂靜的化妝室裏迴響,如同從六百年前的戲臺飄來,帶着遙遠而縹緲的哀愁。
許薇的呼吸變得急促,心臟瘋狂跳動,她想閉上眼睛,卻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着,繼續盯着鏡子。
鏡中的自己緩緩抬起手,一點一點地朝着鏡面伸出。
她的指尖劃破了鏡面的邊界,如同穿透了一層水膜,一寸寸地探了出來。
就在那隻手即將觸碰到現實的瞬間——砰!
門外傳來一聲劇烈的撞擊,彷彿有什麼東西狠狠砸在門上。
許薇猛地驚醒,雙眼圓睜,發現自己仍然坐在化妝鏡前,一切都安然無恙。
鏡子裏的自己並未動過,仍是她熟悉的模樣。
她的額頭佈滿冷汗,手指僵硬地攥緊那張照片,指節泛白。
她深吸一口氣,回過神來,緩緩轉頭看向門口。門外走廊漆黑一片,唯有一盞宮燈搖曳,光影晃動間,她彷彿看到一道模糊的白色身影一閃而過。
她的喉頭微微發緊,胸口起伏不定,遲疑了片刻,緩緩站起身,朝着門口走去……
與此同時,化妝鏡前,那張泛黃的照片悄然滑落,落在地面。
照片的背面,那行墨跡古舊的字跡彷彿滲透了新的顏色,變得更加鮮明。
“生死相許,夢終成真。”
“我擦,嚇了我一跳,這個妝容配合晚上的氣氛,有點嚇人。”
“鏡子裏的人是誰?是夢嗎?還是.”
觀衆此時都不由撫摸着胸口,像是平復着心情。
倒是此時,陳凱哥緊緊皺眉。
宿命還是輪迴?
他感覺前面沒有這麼簡單。
“很奇特,感覺還挺有意思,那個女演員看起來很漂亮,但是畫上了戲曲妝容,感覺不一樣了”
此時評委主席史蒂芬·弗里爾斯正和張曼鈺溝通着,畢竟評審團裏只有張曼鈺是華人。
“嗯,戲曲的表現不以外貌作爲評判”張曼鈺輕笑着應道,看着眼前的許薇,不由嘆了一口氣。
這種角色對於女演員而言多好啊,因爲女演員太容易受到外貌的影響,其實過於漂亮其實並不是一件特別好的事。
此時畫面一轉,已經是白天。
戲臺上,水袖翻飛。
傳統的崑曲表演躍然於衆人眼前。
京華崑曲團的大排練廳,一場《牡丹亭·驚夢》的試演選角正在進行。
廳內氤氳着焚香的氣息,輕紗帷幔低垂,舞臺中央,一名年輕女演員正翩然起舞,身姿流暢,指尖輕撫額前翠鈿,眉目生輝。
她是柳青(李沁飾),許薇的競爭對手,一個風情張揚、戲路大膽的旦角。
她的杜麗娘,嬌豔似桃李,情思暗湧,彷彿真的置身幽園,與夢中的書生私訂終身,唱腔帶着一絲隱忍的狂熱,顫抖的嗓音透着一抹不顧一切的瘋狂。
“這聲音唱的真棒!”
“這些袖子爲什麼能這麼舞,很有美感”
“.”
觀衆們驚歎連連,畫面裏的試演讓衆人泛起了濃厚的興趣,特別是崑曲演員們專業的表演動作,更是像藝術性的表演。
鏡頭緩緩推到角落,角落裏,許薇端坐着,雙手緊握在袖中,指尖微微發白。
團長許蘭因坐在觀衆席前,目光緊緊盯着臺上的柳青,微微點頭。
“好。”許蘭因輕聲點評,隨後轉頭看向許薇,微微揚眉。
“許薇,該你了。”
許薇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上舞臺。
她的妝容一絲不苟,頭上的珠釵隨着步伐微微晃動,步伐穩健得如同精雕細琢的玉人。
樂聲起。
她緩緩抬手,水袖輕拂,步履如蓮,舞姿翩翩,聲音柔婉而清透,唱腔極爲規矩,猶如書本上的範本:“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她的嗓音乾淨純粹,唱腔精準,身段優雅無瑕,完美得如同崑曲教科書上的示範,卻少了點什麼。
許蘭因眉頭微皺。
許薇沉浸在自己的唱腔裏,卻沒注意到臺下的寂靜,觀衆們神色微妙,許蘭因沒有點頭,而柳青卻在一旁嘴角微微上揚.
片刻後,許蘭因緩緩嘆了口氣,語氣平淡:“夠了。”
許薇一愣,聲音未落,音樂被驟然切斷,整個排練廳陷入死一般的安靜。
她站在舞臺中央,手中的水袖微微顫動,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你演的杜麗娘,端莊是端莊,規矩是規矩。”許蘭因的聲音不疾不徐,語調平穩,“但崑曲講究的是戲如人生,杜麗娘的情呢?”
許蘭因很失望。
臺下聲音嘈雜,許薇看着臺下頓時怔住,臉色蒼白,指尖攥緊水袖,嘴脣微微抖動,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回去的時候,腦海裏還浮想出許蘭因後面對她說的話:“杜麗娘,是爲愛而死的女子,她的情,是至死不悔,而不是規矩標準的,你好好練吧”
夜晚,許家老宅。
雕花木門無聲地開合,家中一片靜謐。
客廳鋪着淺灰色地磚,每一塊都擦得鋥亮;
沙發靠墊被整齊疊成對稱的菱形,一絲不亂。
茶幾上擺着一套青花瓷茶具,茶盤上覆蓋着一層薄薄的藍白格布巾,四角對齊
一盞青瓷燈燃着,牆上的黑白老照片裏,一位風姿綽約的女子坐於戲臺前,眉目端莊,眼神冷肅。
許薇脫下沉重的戲服,換上一襲素色家居衣裙,輕輕走入母親的房間。
房門推開的角度剛好四十五度,門軸不響,像是特意上過油。
房間內陳設不多,卻異常對稱:一左一右的木靠椅下各鋪一張編織墊,窗簾是純色棉布,從來不拉全,也不拉開,永遠在半遮狀態.
“這一段?”賈樟珂看到此話不由喃喃自語。
很顯然這些擺設都是在塑造這個家庭裏女主人的形象,所有的擺設用兩個字形容那就是“規矩”。
家彷彿已經是這個女主人佈置的舞臺一般.
僅靠畫面就已經展現了一股無形的壓迫感出來。
“讓我在這樣的環境中,我感覺我會瘋掉”
“她是強迫症嗎?”
“.”
外國的觀衆感覺渾身不自在,因爲這畫面下好像有人在束縛着自由。
此時,房間裏擺放着一架古色古香的妝奩,許薇的母親,徐靜,正端坐在鏡前,手執一支硃砂筆,緩緩描繪着自己的眉形,像是當年在崑曲臺上畫慣的。
聽到腳步聲,徐靜未曾回頭,只是淡淡開口:“落選了?”
許薇低聲應道:“.嗯。”
房間陷入死寂。
沒有質問,沒有訓斥,甚至沒有多餘的嘆息,依舊一筆一劃地描完眉,才緩緩放下硃砂筆。
“你今天鋪的牀單太快,牀角有褶,我和你說過一個連鋪牀都敷衍的人,唱戲準也飄.”
許薇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
屋內燈光靜靜流轉,母親徐靜卻像一尊玉雕站在她面前,無喜無悲。
“今晚水溫我幫你試過了,泡十五分鐘,再練身段,不許縮”徐靜語氣淡然,卻不容置疑。
許薇低下頭,像個被修剪枝葉的花骨朵,聲音輕得幾不可聞:“我明白了。”
徐靜點頭,像在打量一件瓷器,目光平靜但又眼眸深處又藏着一絲柔和。
“你要記得,規矩,不只是爲了演戲。”
“你將來站在戲臺上,觀衆想要看到的是你完美的表現”
“我不喜歡柳青那樣的女孩,她現在能得寵,你問有人敢娶她嗎?”
“.”
“早點休息吧。明天把那套青梅戲服重新熨過一遍,後日我看你再唱一次‘遊園’.”
許薇慢慢退去,房門緩緩合上,隨後僵硬地站在走廊燈下,指尖顫抖地攥緊了衣袖,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此時看着這電影的衆人彷彿被一種窒息的壓迫感填滿,彷彿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勒住了喉嚨。
而此時鏡頭逐漸暗淡。
次日的“遊園”在觀衆面前又過了一次,但是表現的和試演的時候還差了些許,這讓徐靜很不滿意。
而按照往常一般來到京華崑劇院的許薇默默地在角落裏,看着臺上的演員,彷彿陷入了迷茫。
傍晚,隨着衆人散去,逐漸無聲,夕陽的最後一抹陽光正通過門射了進來。
柳青走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還打算演練的許薇:“許薇,你還不走嗎?”
“不走,你先走吧。”
“你要不按照許團長的指點練一練?”柳青略顯嫵媚的臉上浮現出一抹笑意,但是此時陽光似乎已經徹底隱匿,隨着柳青的離開,空曠舞臺,幕布低垂。
許薇趕忙去打開了舞臺燈,獨自站在舞臺中央,影子投射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她緩緩地抬起手,水袖低垂,手掌僵硬地微微顫抖。
她試圖按照許蘭因的指點,讓自己“情感釋放”,讓自己成爲那個燃燒一切、至死不悔的杜麗娘,可是
她的身體彷彿被某種禁錮牢牢束縛着,每一個動作都刻板得如同教科書上的標準模版。
她沒有情。
她被教導着要端莊,要規矩,要含蓄,而不是沉溺在那種蝕骨入髓的愛恨裏。
她努力去想象“情之至深”,可無論如何,她感覺怎麼練心都是冰冷的。
她沒有“瘋魔”,她甚至不懂何爲瘋魔,出生以來她就被練崑曲的母親教導規矩二字。
此時許蘭因的話在她腦海中迴盪:“杜麗娘,是爲愛而死的女子,她的情,是至死不悔.”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沉入情境。
不知道過了多久,忽然,劇場的角落傳來一陣輕微的聲響。
她猛地睜開眼,循聲望去,黑暗之中,一道倩影緩緩浮現,此時的柳青穿着一襲便服,靠在後臺的門框上,手裏還拎着一壺酒,懶洋洋地望着她。
“這麼晚了,怎麼還在這裏練?”柳青的嗓音帶着些許倦意,卻又似笑非笑。
許薇一怔,隨即恢復冷淡,輕聲道:“想多練習一些。”
柳青揚起眉,緩緩走上前來,腳步在舞臺上迴盪,目光落在許薇僵硬的水袖上。
“練?練什麼?”
她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忽然輕巧地伸手,猛地握住許薇的手腕。
許薇一驚,想要掙脫,可柳青的指尖冰涼,帶着些微微的酒氣,卻又令人不自覺地想要沉溺。
“杜麗娘,不是練出來的。”柳青的聲音低柔,如呢喃般貼近她的耳側,帶着一絲蠱惑,“你愛過人嗎?”
許薇的指尖驟然一顫。
她的心臟彷彿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渾身僵硬,呼吸亂了節奏。
“你不懂愛,也不懂情。”柳青看着許薇這幅表情,聲音帶着些許遺憾,微微搖頭,忽然輕笑了一聲,語調變得輕快,帶着些許玩味,“許薇,你知道你最缺什麼嗎?
要不要我告訴你我是怎麼過來的?”
許薇抬起眼,猛地搖頭。
“無趣.”柳青退後了兩步,“如果就這樣的話,你還不如去做夢”
壓抑、規矩、崑曲的調性.
電影到現在給人的感覺就好像讓人情緒壓的很深,有些發泄不掉又甩不掉的感覺。
“該來了吧.”
看到這裏,陳凱哥也不太淡定,但是按照他的理解,理論上電影到這裏需要出現了,要慢慢引導觀衆了。
夜晚,許家老宅,許薇的臥室。
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房間,許薇已經靜靜地躺在牀上,雙目緊閉,眉心微微蹙起。
她好像做夢了,她莫名走入了一座古舊的園林。
湖水幽深,垂柳依依,一陣幽幽的花香瀰漫在空氣中,混合着淡淡的焚香氣息,令人心悸。
前方,一座青石小橋蜿蜒入湖心,湖心亭裏,傳來一陣呢喃般的吟唱:“原來奼紫嫣紅開遍.”
“我擦,這道聲音好好聽!”
“這是誰唱的,怎麼感覺不一樣了呢,同樣的詞,表現的居然差距這麼大!”
“.”
此時就連觀衆都驚呆了,衆人緊盯着屏幕,畫面裏許薇正沿着石橋一步步走過去。
突然間湖水如鏡,倒映着她的身影,可是當她低頭望去時,卻赫然發現:湖面上浮現出另一張臉。
一個身着絳紅戲服的女子,眉心點着一抹硃砂,蒼白的臉上透着詭異的笑意,目光森冷地盯着她。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後退一步,湖水泛起層層漣漪,彷彿有人在水底緩緩浮出。
忽然,那女子的臉猛地變得猙獰,一隻手猛地破水而出,死死攥住她的手腕:“你,願意爲愛死嗎?”
許薇猛然睜開眼,渾身冷汗。
她喘着粗氣,茫然地望着黑暗的房間,胸膛劇烈起伏。
窗外,夜色深沉,遠處的京華崑曲團劇場,漆黑無光,唯有高懸的招牌上,書着“牡丹亭”三字。
她的指尖微微顫抖,緩緩撫上自己的臉頰——冰涼而潮溼,彷彿真的從水底掙扎過來。
她緩緩閉上眼,腦海裏迴盪着夢裏那詭異的聲音。
“你,願意爲愛死嗎?”
她無法回答。
但她隱隱地感覺那個夢好像還沒有結束。
“差點嚇了一跳!”
“爲什麼沒有任何恐怖鏡頭,但是我有點冒汗.”
“.”
一些媒體記者們都不由用手擦拭了一下鬢角附近,但是沒有任何東西,感覺更像是冷意。
一些影評人已經在書寫着影評了。
“沉浸在崑曲世界裏的東方詩意驚悚,封建枷鎖下的女性窒息.”
“.”
京華崑曲團,練功廳,晨曦初露。
一絲微光透過窗欞灑落,灰塵在光柱中浮動,練功廳裏瀰漫着淡淡的焚香味。
許薇站在鏡子前,緩緩整理自己的水袖。
銅鏡裏,她的臉色蒼白,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像是連夜未眠。
昨夜的夢境仍然清晰,她能感受到那個聲音貼在耳畔的溫度,湖水的溼冷彷彿仍殘留在掌心。
她抬手,輕輕觸碰自己的手腕——那裏仍留着淡淡的淤痕,彷彿真有人在夢裏攥住了她。
“許薇!”
練功廳的大門被人推開,柳青走進來,一身深色練功服,目光落許薇她身上。
“你怎麼了?”
許薇回過神,勉強一笑:“沒事,昨晚睡得有點晚。”
柳青走近一步,眼神裏帶着幾分打量,隨即不置可否地挑眉,輕輕扯開一個笑。
“許團長說合排《牡丹亭》,總體看看情況,你的‘遊園驚夢’也要準備一下.”
聽到這話,許薇的心微微一震,攥緊了水袖。
舞臺上,繁複的庭院佈景被燈光勾勒成一片幽靜。
其他人的部分都很順利,只是戲臺上的杜麗娘(許薇)緩緩踱步,身穿水藍色戲服,輕盈如煙。
她緩緩抬眸,一邊演着,目光不由自主看向庭院深處,閃爍着疑惑和嚮往,一時間彷彿她真的置身於一個前世未曾踏足的夢境。
許蘭因坐在臺下,手指輕輕敲擊着扶手,眉頭緊鎖:“停!”
她忽然喊停,許薇的身體一僵,戲臺上的旋律戛然而止。
“許薇,你到底在幹什麼,目光遊離,而且你在怕什麼?”許蘭因沉聲問道。
許薇怔了一下。
許蘭因的語氣帶着幾分不滿,“你現在給我的感覺就是一個被規則束縛的姑娘,根本不是杜麗娘.”
“你在怕什麼?沉進去,沉進去.”
許薇的手指微微顫抖。
她不知道爲什麼,她真的在“怕”。
怕什麼?
怕夢境成真,怕那個人的手再次從湖底伸出,怕自己會溺入那個夢境,再也醒不過來。
許蘭因看着她,深深地嘆了口氣,揉了揉額角,示意合排暫停。
臺下的柳青輕輕地嗤笑了一聲,走上前,靠近許薇,在她耳側低語:“你剛纔眼神好像在做夢.”
許薇猛地看向她。
柳青嘴角帶着一絲若有似無的笑意,低聲道:“你究竟在怕什麼?”
深夜,許薇的臥室。
她躺在牀上,房間裏瀰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像是劇場裏殘留的餘韻。
窗外月色昏暗,她閉上眼,努力讓自己入睡。
可當她的意識漸漸模糊,她又一次回到了夢境裏。
依舊是那個古舊的園林,湖水深深,柳枝低垂,空氣中瀰漫着若有似無的幽香。
她站在湖心橋上,四周寂靜無聲。
忽然,一陣輕柔的戲曲聲從湖水之下傳來:“原來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她猛地回頭,湖面上,一道身影緩緩浮現。
那是一名身着絳紅戲服的女子,臉上點着硃砂,眼神幽深。
她站在水面之上,靜靜地看着許薇,嘴角緩緩勾起一絲笑意。
她抬起手,水袖輕盈翻轉,緩緩向許薇伸來:“你願意成爲我嗎?”
許薇的心跳驟然加快,呼吸彷彿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扼住。
她想要後退,可是腳步僵硬,無法動彈。
女子緩緩走近,手指觸碰到許薇的額頭。
剎那間,許薇的腦海裏湧入了無數的畫面:她看到自己站在舞臺上,身着血色戲服,眼神猩紅,宛若鬼魅;
她看到自己站在雪地裏,身後戲臺坍塌,大雪紛飛,化作漫天牡丹;
她看到自己跪在湖畔,雙手沾滿鮮血,而湖面倒映出的,卻是杜麗娘的臉。
不,她的臉!
許薇猛地睜開眼,驚叫出聲,整個人從牀上彈起。
她的額頭滲出冷汗,雙手顫抖,指尖仍然殘留着夢境裏水的溼冷觸感。
她的呼吸急促,緩緩地抬起手,顫抖着觸碰自己的臉。
她的臉.依舊是她的臉。
可她的心裏,忽然升起了一絲無法言喻的恐懼。
她開始分不清,自己是許薇,還是杜麗娘。
“許薇是要瘋了?還是雙生宿命?”
陳凱哥一直在思考着,就剛纔的畫面,讓他也有點琢磨不定。
就目前而言,他大概知道這是一個崑曲女演員在藝術與現實壓迫下的掙扎,結局百分百會是一個悲劇,但是就是不知道這個過程是怎麼樣的。
“有點像西方的雙重意識的感覺,是被吞噬了,還是精神開始錯亂了?”評委會主席史蒂芬·弗里爾斯靠在椅背上,輕笑着呢喃自語。
翌日,京城崑曲院,後臺化妝間,幽深的鏡影。
昏黃的燈光映照着化妝臺,一面面老舊的銅鏡倒映出模糊的影像,房間裏瀰漫着脂粉香氣,帶着一絲戲服殘留的潮氣。
許薇坐在鏡前,緩緩抬手,爲自己描畫額間的紅花。
她的手指微微顫抖,硃砂在她指尖暈開,如同血色流淌。
她的臉,依舊是她的臉。
但當她抬頭看向鏡中的自己,卻在剎那間,看到了一雙陌生的眼睛。
不是她的。
那雙眼睛沉靜而幽深,帶着幾分戲謔,似笑非笑。
那一瞬間,許薇彷彿看到鏡中的自己微微傾身,嘴角緩緩揚起,目光裏浮現出一絲憐憫
“你是誰?”她喃喃自語。
鏡中的“她”緩緩歪了歪頭,輕輕開口,聲音低柔:
“我是你。”
她的頭皮一陣發麻,猛地後退一步,撞翻了妝臺,胭脂盒砸落在地,摔得粉碎。
一旁的戲服師傅被驚動,回頭看她,皺眉道:“許薇?怎麼回事?”
許薇怔怔地盯着鏡子,再看過去時,鏡中的人只是自己,眼神慌亂,臉色蒼白。
她搖了搖頭,聲音乾澀:“沒事.是我看錯了。”
此時後臺深處,靜謐迴響的戲曲聲。
許薇換上戲服,正準備步入戲臺,身後傳來一陣緩緩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到柳青倚在門邊,嘴角帶着一抹若有似無的笑意。
“你最近.不太對勁。”柳青漫不經心地開口,目光在她臉上逡巡。
許薇神色微微一滯。
柳青輕笑一聲,緩緩走近,在她耳邊低語:
“許薇,你不會真的.開始相信你是杜麗娘了吧?”
她的聲音極輕,如同一縷風,卻在許薇耳邊激起層層寒意。
許薇的手指驟然收緊,她強迫自己鎮定,勉強一笑:“你在說什麼?”
柳青卻盯着她,緩緩揚起脣角,眼神裏帶着一絲挑釁。
“今晚的‘牡丹亭幽媾’,你能演嗎?”
許薇的心驟然一沉。
“幽媾”,《牡丹亭》最關鍵的一折,杜麗娘在夢境中與情人柳夢梅相遇,情感徹底燃燒,直至夢碎而亡。
“還有夢?”
“幾層了,兩層夢境還是三層?現實一層,虛擬一層,精神一層?”
王家衛、賈樟珂幾人深呼吸一口氣,沒想到吳宸在這裏還安排了一場《牡丹亭:幽媾》戲份,這一段本就是夢戲。
畫面已經來到了舞臺上。夢境的邊界模糊交錯,燈光微暈,似乎還有些許水汽。
顯然這是吳宸故意製造的夢境舞臺。
杜麗娘(許薇)身着薄紗水袖,緩緩步入花園之中。
花樹綻放,湖水輕漾,空氣裏浮動着一縷若有似無的香氣。
她輕輕吟唱,聲音帶着一絲飄渺的哀婉:
“斜陽外,芳草涯花前初現月一彎,閨中女年方二八,爲春歸萌動情芽,瞥見你.”
“夢中之事,未必非真。”
“.”
這一句唱詞下來,張藝某突然恍然大悟,眼光不由看着第一排的吳宸,感慨着:
“當真是妙啊,唱詞和劇情結合在了一起了,那接下來.”
不僅張藝某,場內一些導演已經反應過來了,緊盯銀幕。
歌聲在戲臺上迴盪,許薇緩緩閉上眼,讓自己沉入這個夢境之中。
忽然,耳畔傳來一聲低語:“你終於不再抗拒了。”
她睜開眼,目光恍惚,眼前的柳夢梅卻不知何時消失不見。
湖水泛起漣漪,一道熟悉的身影緩緩浮現:那是“她”。
她穿着一模一樣的戲服,眼神幽深,嘴角帶着溫柔的笑意。
許薇屏住呼吸。
那個人走近她,緩緩伸出手,指尖輕柔地撫上她的臉頰。
“許薇.你已經不是你了。”
她的腦海裏,一瞬間再次浮現無數破碎的畫面:
她跪在雪地裏,身着染血戲服,身後戲臺轟然倒塌;她站在湖邊,指尖沾滿鮮血,湖水映出杜麗娘的臉
不,她的臉!
許薇猛然睜大眼,尖叫出聲,整個人踉蹌後退。
現實與夢境徹底崩塌,舞臺的燈光驟然熄滅!
當燈光重新亮起時,許薇倒在戲臺中央,臉色蒼白,胸口劇烈起伏。
臺下的觀衆屏息凝神,許蘭因臉色凝重無比,衆人都被她剛纔那一瞬間的情緒震懾。
柳青站在一旁,微微眯起眼,脣角帶着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她感覺到許薇似乎已經完全失控了。
許薇緩緩起身,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
她不知道自己是誰。
是許薇?還是杜麗娘?
她緩緩低頭,看着自己的手,指尖仍殘留着微微的溼意,彷彿剛剛真的碰觸過湖水。
到底,哪一個世界纔是真實的?
但是此時的許薇似乎很讓人滿意,表演排練還是身爲女兒,此時的許薇似乎無可挑剔.
一切就往好的方向發展。
正式表演前,彩排。
京華崑曲團,後臺化妝間,凌晨。
銅鏡中的影像模糊晃動,夜色濃重得讓人窒息。
許薇坐在梳妝檯前,手指僵硬地攥着一隻硃砂筆。她已經很久沒有睡了,眼底是一片晦暗的陰影。
桌上堆着一沓戲詞,全是《牡丹亭》的臺詞。可是她現在已經不用去讀,因爲那些詞已經深深烙在了她的腦海裏。
她甚至分不清,它們是自己記住的,還是某個存在賦予她的。
“許薇.”
一聲低語從鏡中傳來。
她猛然抬頭,心跳劇烈收縮。
鏡中的自己換了一身戲服,不是她今晚要穿的天青色,而是幽紅繡牡丹的嫁衣。
那紅色彷彿浸透了鮮血,豔麗而妖異。
鏡中的她緩緩抬手,輕輕撫上自己的臉頰,眼神溫柔卻又帶着難以言喻的悲憫。
“戲已經演到這個地步了,你還想後退嗎?”
許薇的喉嚨彷彿被扼住,她想要搖頭,卻發現自己根本無法動彈。
鏡中的“她”微微一笑,輕聲道:“你是我,我是你。”
剎那間,銅鏡劇烈震顫,鏡面裂開一道深深的裂痕,將“她”的臉從中間切開。
許薇猛地驚醒,發現自己仍坐在梳妝檯前。
剛纔的一切,究竟是夢境,還是現實?
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硃砂筆,指尖微微顫抖。
她已經無法分辨了。
時間很快就來到了正式公演。
劇場外,京城大雪紛飛。
寒風吹過劇院門前的大紅燈籠,燭火微微搖晃,映照出模糊的影子。
大紅的對聯貼在門兩側,墨跡微微暈開,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紙張溼潤的味道。
劇場內,人聲鼎沸,滿座無虛。
今晚,是京華崑曲團除夕夜的最後一場演出,也是新版《牡丹亭》的正式公演。
後臺,化妝鏡前的許薇,靜靜地坐着。
她已經化好妝,臉上的脂粉雪白,眉間一點硃砂宛如盛放的花蕊。
前面的表演都很順利,舞臺上燈光輝煌,舞臺下觀衆們紛紛鼓掌,大喊好,其樂融融。
表演已經來到了《牡丹亭》的最終一幕。
舞臺上燈火輝煌,戲臺被佈置成幽冥花園,背景是一片深沉的墨色,幾株枯枝梅花在燈光下投下斑駁的影子。
許薇緩緩走上舞臺,身着雪白的戲服,衣角微微飄揚。
她的眼神空靈
臺下的觀衆屏息凝神,連許蘭因都罕見地沒有發出任何指示,目光緊緊鎖定着舞臺上的她。
“生死相隨,今番始信。”
許薇緩緩吟唱,聲音幽柔,如同遠方傳來的夢囈。
她邁步向前,目光落在戲臺中央的湖面投影,雙手微微揚起,彷彿感知到了某種不可言說的召喚。
忽然。
湖面漣漪盪開,一道身影悄然浮現。
那是一個穿着絳紅嫁衣的女子,臉上點着硃砂,眼神幽深。
她緩緩抬起手,輕輕喚道:“許薇.”
許薇的瞳孔劇烈收縮。
她的心跳瞬間亂了節奏,全身的血液像被抽乾,寒意從腳底爬上頭皮。
不可能.這只是戲臺,是幻影,是燈光投射.
可她卻能清楚地看到,那女子的衣襬微微浮動,不是投影,而是真正的存在。
她緩緩向前,走出湖面,每一步都濺起無形的水光。
她的手緩緩伸出,指尖帶着一絲涼意,輕輕撫上許薇的臉。
剎那間,許薇的腦海裏閃現無數畫面,畫面依舊是,只是這一次湖中倒映出的,不再是她的臉,而是杜麗娘的臉!
而眼前的劇情已然變了模樣。
臺下的觀衆,不再是現代人,而是一片黑壓壓的古人身影。
他們身穿明朝官服,面容模糊,目光幽深,靜靜地注視着她。
許薇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不是現實。
這是明朝。
這是御苑戲臺。
剎那間,舞臺劇烈震動,地板龜裂,塵土飛揚。
突然間她好像站在雪夜中,身着血色嫁衣,周圍是坍塌的戲臺;
她看到戲臺燃燒,大火吞噬了舞臺上的一切,而她站在火焰中央,眼神迷離地看向黑暗深處。
她想逃,但是卻被人死死的攔住,達官貴人們已經被人扶着快速離去。
她已經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誰了。
杜麗娘?許薇?
還是,根本沒有“許薇”這個人?
她的意識開始崩潰,腳步踉蹌地後退,卻一腳踏空。
“許薇.”
有人驚叫,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她整個人從戲臺邊緣墜落,重重地摔在舞臺下的地面上,戲服拖曳,硃紅色的裙襬浸染着血漬,像是牡丹花瓣上綻放的露珠。
周圍一片混亂,觀衆驚呼,後臺劇組的人匆忙湧上前。
許蘭因臉色慘白,柳青的瞳孔微縮,衆人急忙衝向臺下。
“許薇!!”
她的眼前天旋地轉,劇痛從脊椎蔓延,四周的聲音變得模糊不清,四周的景象漸漸扭曲,彷彿整個世界都在吞噬她。
只有耳邊的唱腔變得遙遠而空靈,像是從六百年前飄來的幽魂呢喃。
她的嘴角緩緩勾起,露出一抹如夢似幻的微笑。
她輕輕地開口,聲音低啞,卻又清晰無比:“我醒了?”
劇場外,大雪依舊紛紛揚揚地下着。
遠處,午夜鐘聲敲響,京城沉浸在新年的鐘聲裏。
然而,在那片寂靜之中,彷彿仍然能聽到戲臺上那最後一聲餘音:“生亦何歡,死.亦何苦!”
銀幕緩緩消失,而又開始閃現出新的亮光。
京華崑曲團,窗外,夏日的微風輕輕吹過,帶起帷幕的一角。
半年前的舞臺已經修繕一新,戲臺上的紅漆也重新粉刷,彷彿一切從未發生。
新一代的崑曲演員,正在這裏排練新版《牡丹亭》。
後臺,一張熟悉的化妝鏡前,新晉女演員沈音坐在椅子上。
她的雙手輕輕託着臉頰,神情有些忐忑。
她今晚將第一次登臺,飾演杜麗娘。
鏡前的燈光昏黃,映照着她略顯稚嫩的面龐。
“低頭別動。”她的耳邊傳來一聲輕柔的聲音。
沈音微微一震,而她的身後,化妝師正站在那裏,手中拿着一支硃砂筆,靜靜地注視着她。
化妝師輕輕一笑,將硃砂筆遞到她的額前,低聲說道:“抬頭。”
沈音下意識地抬起頭,望向鏡中的自己。
然而,下一秒,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指尖不由得攥緊了椅子的扶手。
鏡中站着的不是她。
她看到,一個身穿戲服的女子,安靜地站在鏡子裏。
她的臉色蒼白,眉心一點硃砂,朱脣輕抿,眼神深邃而幽遠。
她就這樣靜靜地看着沈音,像是隔着一層夢境。
沈音的呼吸急促起來,胸口起伏不定,她的喉嚨彷彿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她的手緩緩伸向鏡子,指尖幾乎碰到了鏡中那張熟悉的臉:許薇。
沈音猛地站起身,化妝桌上的脂粉盒滾落在地,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猛然回頭,想要確認身後是否真的站着一個人。
然而。
空無一人。
化妝室裏,只有搖曳的紗幔,被風輕輕吹動。
沈音猛然轉回頭,再看向鏡子時,鏡中的自己已經恢復了原樣。
她的臉色蒼白,眼中仍殘留着驚恐,彷彿剛剛的幻覺仍未散去。
她的手緩緩地抬起,輕輕地觸碰自己的眉心。
那一點硃砂,似乎比以往更加殷紅,宛如血色牡丹悄然盛開。
她的手緩緩下移,落在化妝桌上。
下一秒,她的指尖觸碰到了某樣東西。
沈音低下頭,瞳孔微微收縮,一朵黑色的牡丹,靜靜地躺在桌上。
它已經枯萎,花瓣微微捲曲,卻仍透着詭異的幽光。
沈音的呼吸微微一滯。
“沈音,該上臺了!”
門外的工作人員催促着她。
她的身體微微顫抖,手指緊緊攥着那朵黑牡丹,最終,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站起身,走向舞臺。
鏡頭緩緩拉遠。
京華崑曲團的後臺,燈光依舊昏黃,舊戲服隨風微微擺動,一切彷彿未曾改變。
遠處,舞臺的帷幕緩緩拉開,鑼鼓響起,唱腔悠揚。
“奼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聲音如泣如訴,飄向虛空。
然而,在後臺昏暗的角落裏,化妝鏡的表面似乎微微泛起了一絲漣漪.
“果然!這是在控訴幾百年未變的女子宿命嗎,還是在吶喊”陳凱哥默然,回過神來不由長嘆了一口。
衆人都還沒緩過來,因爲劇情最後依舊那般壓抑,就彷彿幾百年來從未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