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源灣碼頭的門禁之外,以顏臨同爲首的陸家貿易行安保人員,約莫三十餘人聚集在一起。
這一次,警衛廳那邊顯然是下了血本,或者說承受了巨大壓力。
碼頭入口處,足足有上百名全副武裝、穿着黑色制服的警衛廳人員。
基本上是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將整個碼頭區圍得水泄不通,裏裏外外都佈滿了崗哨和巡邏隊。
這種戒備森嚴的程度,別說是人,就連一隻老鼠想要溜進去都難。
“他孃的!”一個老資歷安保忍不住低聲罵了一句,“幹了半輩子活,誰能想到有一天,連自己幹活兒的碼頭都進不去了!”
顏臨同站在人羣前方,臉色十分陰沉,嘴裏還叼着煙。
過了幾分鐘,他在門禁內側不遠處的一個相對僻靜的牆角,正和一個穿着警衛制服、肩章顯示是小隊長的中年男子湊在一起。
此人正是昨晚收了“好處”、爲陸雲放行的鄭隊。
兩人靠在牆上,各自叼着一根菸,淡定的吞雲吐霧中。
周圍巡邏的警衛看見鄭隊,也只是點點頭,並沒有選擇上前打擾。
顏臨同狠狠吸了一口煙,然後將煙霧緩緩吐出,過後才低聲開口:“老鄭,裏面那個坐在辦公樓裏、趾高氣揚、毛都沒長齊的小鬼,看着面生得很,應該不是咱們雲港本地的吧?”
鄭隊彈了彈菸灰,左右瞥了一眼,湊近些,同樣壓低聲音道:“顏老大,不愧是你,那小子叫甘文耀,是從燕京總部直接空降下來的,聽說是什麼馮專員的親信。”
“要我說,他算個屁的主事人,就是條被扔出來看門的狗!真正發號施令的那個馮專員,聽說還在仁安醫院那邊慰問傷員呢。”
“哼!”顏臨同鼻子裏發出一聲冷哼,眼中閃過一絲戾氣,“敢找我們陸家的麻煩,還封我們的碼頭……”
“要不是董事長吩咐了,要暫時按兵不動,老子現在就能衝進去,把他那小雞仔似的腦袋給擰下來當球踢!”
能在雲港市碼頭區這種龍蛇混雜、幫派橫行的地方把生意做大,並且穩穩佔據一席之地的,哪一家是善男信女?
陸家也不例外。
顏臨同身爲陸家安全部的總隊長,手上功夫硬,心也夠狠,早年也是經歷過血雨腥風的。
只不過如今身份不同,年紀又大了,所以才收斂了許多。
鄭隊聞言,訕笑了一下,沒有接這個話茬。
他可不敢像顏臨同這麼“豪橫”,畢竟大家的身份不同。
對此,鄭隊只是低聲提醒道:“顏老大您消消氣,依我看,裏面那個姓甘的小鬼很快就會鎮不住場子,也撐不了多久。”
“這碼頭封鎖,本來就是無理取鬧,時間一長,各方面壓力都會上來,他們自己就得找臺階下。”
顏臨同又吸了口煙,點了點頭,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嗯,老鄭謝了,你先回去吧,別讓人看見咱們聊太久。”
“行,顏老大,那我先回去了,你自己也多保重,可千萬不要衝動啊。”
鄭隊說着,將手裏的菸頭扔在地上,用靴底碾滅,最後整理了一下制服,就轉身神態自若地走回了碼頭門禁之內,很快消失在巡邏的警衛隊伍中。
顏臨同獨自站在原地,看着鄭隊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那些戒備森嚴的警衛,以及身後那些焦急等待的陸家下屬。
總經理那邊已經說了有了安排,他只需要按照指示,在這裏穩住局面,等待時機到來即可。
顏臨同相信,這場封鎖鬧劇很快就會以某種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場。
沒多久,遠處街道上傳來了引擎的低沉轟鳴。
兩輛通體純白、造型奢華、擦得鋥光瓦亮的豪華轎車,在一衆灰撲撲的車輛和人羣中顯得格外扎眼,緩緩朝着龍源灣碼頭門禁處駛來。
更引人注目的是,這兩輛車的引擎蓋左右兩側,各自插着一面小旗,正迎風微微飄動。
顏臨同眼尖,遠遠看見後就立刻對着身後聚集的手下打了個手勢。
陸家衆人訓練有素,迅速向兩旁退開,讓出了一條直通門禁的通道。
兩輛白色轎車最終在門禁前穩穩停下,顏臨同這纔看清那兩面旗幟。
是大不列顛的國旗!
緊接着,車門緩緩打開,從前一輛車上陸家貿易行的總經理陸景武利落地下了車。
而從後一輛車上下來的,則是一位典型西洋紳士打扮的中年男子。
此人約莫四十五歲年紀,身高約一米八,一頭梳着油光水亮金髮,灰藍色的瞳孔,嘴脣上留着精心修剪過的短髭。
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燕尾服,白色翼領襯衫上繫着黑色真絲領結,下身是黑色修身禮服褲,腳下踩着鋥亮的牛津皮鞋,頭上還戴着一頂黑色高頂禮帽。
“頭兒!居然是洋鬼子!總經理把洋鬼子請來了!”
一個年輕的陸家護衛忍不住低聲驚呼,語氣裏帶着幾分驚奇……
在這個年代,洋人的面子有時候比什麼都大。
“淡定!慌什麼!”顏臨同低聲呵斥了一句,他整了整衣衫,快步迎了上去。
陸景武也看到了顏臨同,朝他點了點頭,然後側身向那位洋人紳士介紹道:“威廉·哈裏斯領事先生,這位是我們陸家安全部的總隊長顏臨同。”
顏臨同連忙上前,學着洋人的禮節,微微躬身致意。
威廉·哈裏斯見狀,臉上露出了標準的社交笑容,用他那蹩腳的中文回應道:“你(ni)好(hao)。”
只是這發音極其古怪。
“你好,你好。”顏臨同連忙笑着重複。
這時,威廉·哈裏斯的目光越過了顏臨同和陸景武,落在了前方那戒備森嚴衆多警衛身上。
他的笑容瞬間消失了,眉頭緊緊皺起,臉上浮現出毫不掩飾的憤怒。
“總經理先生,”哈裏斯轉向陸景武,聲音提高了八度,怒氣十足道:“看來你說的是真的!”
“這些王八蛋真的想要偷我的貨(wo de huo)!”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揮舞着手臂,指向那些警衛。
剛纔的那兩輛車上,又迅速下來了四名身材高大、神情冷峻、腰間明顯鼓囊囊的洋人保鏢。
威廉·哈裏斯不再理會陸景武和顏臨同,直接帶着他的保鏢,氣勢洶洶的大步走向門禁!
他指着擋在門禁前的幾名警衛,用生硬的中文怒罵道:“你,你們這些混蛋立刻滾開!”
那些原本嚴陣以待、面無表情的警衛們,此刻全都傻眼了!
他們面面相覷,一時間竟不知該如何是好。
洋鬼子?而且看起來還是地位很高的洋人?
這些平日裏只在租界區橫着走、連市務長都要客氣三分的人物,怎麼會突然跑到這偏僻的碼頭來?
還表現一副興師問罪的樣子?
自己這些人平日裏或許敢對本國商人百姓耍耍威風,但對洋人,尤其是這種明顯有身份的洋人,那是有着深入骨髓的畏懼。
“怎麼回事?吵吵嚷嚷的幹什麼?”
就在這時,剛剛離開不久的鄭隊,聽到外面的喧譁,又快步折返回來,一臉不耐煩看着擋路的警衛。
“隊長!不好了!是……是洋鬼子!”一個年輕警衛連忙湊到他耳邊,用着發顫的聲音報告。
“什麼!”鄭隊臉色驟變,猛地推開擋在身前的警衛,擠到最前面朝着門禁外看去。
當他看到那位穿着黑色燕尾服、戴着高頂禮帽、滿臉怒容的威廉·哈裏斯,以及他身後那幾個殺氣騰騰的洋人保鏢時,鄭隊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
這下子麻煩……真的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