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堂議事大廳內,汪爲精高踞在鋪着一張完整斑斕虎皮的主座大椅上,志得意滿地向下俯視着濟濟一堂的手下高層。
他正唾沫橫飛地宣揚着今夜突襲陸家、血洗滿門的“宏偉”計劃。
“......到時候,碼頭、倉庫、店鋪,所有陸家的產業,全都給老子接管過來!”
“男的一個不留!女眷嘛......嘿嘿,按老規矩,先讓本幫主樂呵樂呵,然後再分給兄弟們。”
“我要讓全雲港市的人都知道,跟我爲精作對,跟倭國將士們作對,是什麼樣的一個下場!”
下面的青龍幫高層們聽得熱血沸騰,馬屁與口號一個比一個響亮,一個比一個肉麻。
每一個人爭先恐後地表達着對汪爲精的忠心,就差沒當場跪下來舔他的鞋底了。
“高!實在是高!幫主此計大妙!陸家不過是冢中枯骨不堪一擊罷了!”
“幫主英明神武!智勇雙全!我看用不了多久,整個雲港市遲早都是咱們青龍幫的!”
“對對對!風堂主說得對!幫主前幾天不是說過了嗎。”
“倭國那邊很快就要有大的動作,要再次大軍來襲......嗯,不對,應該是協助大夏新國維護秩序。”
“到那時候,幫主您立下如此大功,又有倭國太君們的賞識。”
“封個雲港市的市長,甚至周邊幾省的總督,那還不是倭國人一句話的事?”
“哎呀!要是真能當上那種體面的上層老爺,誰還記得咱們以前是泥腿子出身?”
“那可就真是光宗耀祖,名留青史了啊!哈哈哈!”
“說的好,我們能有今天全賴幫主的帶領!兄弟們以後就跟着幫主喫香的喝辣的,升官發財啦!”
汪爲精半眯着獨眼靠在虎皮椅上,他靜靜聽着耳邊響起震天的諛詞。
現在的汪爲精眼前,已經浮現出自己身着總督官服、前呼後擁,接受萬民朝拜的景象。
當初他從倭國領事山本一郎偶爾透露的隻言片語中,嗅到了更濃烈的硝煙味。
西洋諸國與倭國,似乎又在密謀新一輪的瓜分盛宴。
而兵荒馬亂的亂世正是他這種“識時務”的豪傑,趁勢而起,攫取權力的大好時機!
不過就在大部分人都被酒精和狂熱衝昏了頭腦之時,角落裏幾個相對老成持重的堂主,互相對視幾眼。
其中一人硬着頭皮,打斷了這“美好”的幻想:“幫......幫主,計策雖好,但陸家那個老傢伙可是實打實的化勁宗師啊!”
“咱們七八百條槍固然厲害,可萬一......萬一那老怪物見勢不妙一心要跑,以化勁宗師的身法速度,這黑燈瞎火的兄弟們未必攔得住啊!”
另一人也連忙附和:“是啊幫主!化勁宗師有多可怕您最清楚不過了!”
“要是真讓陸家那個老傢伙跑了,以後他天天躲在暗處,像個索命閻王一樣盯着咱們,專挑落單的兄弟下手。”
“那咱們豈不是永無寧日,這睡覺都得睜着一隻眼?這誰受得了啊!”
“對啊幫主,您如今也是化勁宗師,您說要是被一個發了瘋的同級別高手日夜惦記着……………”
第三人沒敢說完,但意思再明白不過。
這幾句話瞬間讓大廳內狂熱的氣氛降溫不少。
不少人也從美夢中驚醒,他們也都想起了化勁宗師的恐怖。
汪爲精的美夢被打斷,獨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他猛地坐直身體,指着那幾人厲聲罵道:“蠢貨!一羣沒腦子的蠢貨!”
他環視全場,陰測測道:“那個老傢伙是厲害,可他不是石頭縫裏蹦出來的!”
“他有兒子,有孫子,有兒媳,有一大家子拖累!”
“到時候給老子盯緊了!只要抓住老傢伙的一個兒子,或者抱走他一個孫子,往陣前一擺......”
“嘿嘿,你們說,他還敢不敢不管不顧地逃跑?他還不得乖乖露出破綻急着救人?”
說到這裏,汪爲精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只要他敢靠近,敢分心,你們隨便扔幾個集束手榴彈,或者用擲彈筒轟他孃的!”
“管他是什麼狗屁化勁宗師,只要是血肉之軀,就一樣能炸他個粉身碎骨!”
他頓了頓,又拋出一個重磅消息。
“而且,就算......我是說萬一啊,真讓陸家那個老傢伙僥倖逃了,那又如何?”
“龜田太君已經親口向我保證過!只要陸雲沒死,倭國租界將會全力支持我們!”
“他們會派出最精銳的武士劍豪,還有那些神出鬼沒的忍者協助我們,然後天涯海角追殺陸雲!直到將他的人頭帶回來爲止!”
此言一出,大廳內頓時響起一片恍然大悟般的驚歎與更加狂熱的吹捧。
“原來如此!幫主深謀遠慮,看來早就安排好了後手!”
“有倭國那些高手撐腰,咱們還能怕陸家那個糟老頭子不成?”
“幫主果然是......”
這時,一縷冷風吹進。
議事大廳那兩扇沉重的雕花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個靠近門口的高層感受到冷風后,他醉醺醺地笑道。
“咦?是魏堂主來了嗎?這老小子,終於捨得從娘們的肚皮上爬起來了?”
“哈哈哈!來得比幫主還遲,要不是待會兒有大事要辦,非得罰他連灌三壇不可!”另一人附和着鬨笑起來。
高坐在上面的汪爲精沒有跟着他們瞎鬧,他身爲化勁宗師,感知遠超常人,對危險的預知能力更是敏銳無比!
汪爲精現在只覺得渾身的汗毛都倒豎起來,心臟猶如被一隻無形的手給狠狠攥住!
危險!
“去你媽的!!"
下一秒,汪爲精臉色驟變,眼中兇光暴射,他非但沒有慌亂,反而露出一絲猙獰的得意。
“果然來了!老狐狸,還真讓你摸到這兒來了!幸虧老子早有防備!”
他暴喝的同時,右手裹挾着雄渾的化勁,狠狠砸向身旁那張厚重的紅木八仙桌!
“轟隆!”
木屑紛飛間,堅實的八仙桌應聲粉碎,露出了隱藏在夾層中的玄機。
一挺泛着冰冷金屬光澤、槍管粗短、彈鬥在側的機槍!正是倭國最新裝備,九九式輕機槍!
汪爲精可不是傻子,出來混不是別人陰自己一道,就是自己陰別人一道。
他肯定會事先預料到一種壞情況發生,那就是陸雲這個老傢伙可能不會坐以待斃,甚至可能會主動出擊。
所以,汪爲精早在這議事大廳的主位附近,暗藏了這件足以對化勁宗師造成致命威脅的大殺器!
“給老子死!!!”
汪爲精獨眼赤紅,臉上肌肉扭曲,一把抓起沉重的機槍,幾乎沒有任何瞄準,對着那兩扇雕花木門的方向扣死了扳機!
“噠噠噠噠噠噠!!!”
震耳欲聾的爆鳴聲響起,槍口噴吐出長達尺餘的熾熱火舌。
密集的彈雨瞬間將兩扇精美的木門打得木屑橫飛、千瘡百孔!
門外地上原本躺着兩名被陸雲扭斷脖子的守衛屍體,此刻在這狂暴的彈雨洗禮下,被打得血肉模糊,幾乎變成了爛泥。
而在門側牆壁的陰影角落處,陸雲緊貼着牆壁。
他左手提着魏紀那還有餘溫的肥胖屍體,右手則是拄着紫藤靈木杖。
就在機槍怒吼的前一剎那,陸雲憑藉着超凡的感知,他險之又險地將魏紀的屍體拽到了身前。
作爲肉盾抵擋子彈雨,同時又向側後方疾退,躲入了射擊的死角。
反正,現在魏紀的屍體沒有一處完好的地方,胸前、腹部,腿部都炸開了數十個血洞。
即便有魏紀這具“人肉沙包”抵擋了大部分正面火力,但機槍子彈的穿透力實在是太驚人了!
仍有不少子彈貫穿過魏紀屍體較薄的部位,擊打在了陸雲的身上!
陸雲胸前的黑色中山裝、以及大腿部位的褲管,也被子彈撕裂出十幾道口子!
布料破碎,甚至還能看到皮膚上出現了道道深淺不一的血痕,有些較深的傷口正滲出絲絲鮮血,將破碎的布片黏在皮膚上。
十幾道口子,深淺不一,但也就僅此而已。
《硬氣功》第二層“鋼骨”境,給陸雲帶來了恐怖防禦力與生命力。
皮膜成精鐵,肌肉纖維緻密無比,骨骼玄金!
子彈的衝擊力被層層削弱,雖劃開了皮肉,但沒有造成嚴重的貫穿傷。
而且,傷口處的血液滲出速度極慢,甚至開始自行收縮止血的跡象!
陸雲能感覺到受損的表麪皮膚組織,正在以一種遠超常人的速度進行着再生!
這就是“鋼骨”境附帶的好處,生機磅礴,自身的恢復力遠超尋常的化勁宗師!
這點皮肉傷,幾分鐘內就能止血結痂,一兩天就能恢復如初。
好險!
這槍的射速和威力遠超陸雲的預計,如果不是他反應神速,提前抓了魏紀當盾牌。
而後又憑藉化勁宗師的力量,在彈幕形成的瞬間做出了最精準的閃避。
這一連串的動作,至少讓陸雲躲掉了三分之二的子彈。
“看來是機槍了。”
想到這個結果後,陸雲面無表情地將手中那具已經破爛不堪的魏紀屍體扔在地上。
“轟隆!”一聲響起,是那兩扇不堪重負的雕花木門,終於徹底垮塌向內倒去。
大廳內的汪爲精停止了射擊,沉重的機槍槍口冒着縷縷青煙,灼熱的彈殼也滾落了一地。
所有青龍幫高層都掏出了手槍,一個個臉色煞白,又驚又懼。
所有槍口都哆哆嗦嗦指着門外那片被塵土籠罩的區域。
過道那裏除了那兩具被打得稀爛的守衛屍體之外,空空如也。
汪爲精心中一沉,他剛纔打光了彈夾,覆蓋了門口所有可能的位置,對方怎麼可能......
汪爲精猛地將機槍杵在地上,對着門外厲聲嘶吼:“出來!陸雲!我知道是你這個老不死的!別藏頭露尾!”
“聽見槍聲了嗎?我青龍幫上下一千多個弟兄,他們馬上就會把這裏圍起來!”
“到時候,你就是插上翅膀也休想飛出去!哈哈哈!”
他一邊吼叫,一邊快速給手下使眼色:“你以爲老子是幾十年前被你隨手滅掉的那個青幫嗎?老子早就防着你這一手了!”
說完,汪爲精指着門外,對身邊幾個還算鎮定的心腹堂主低喝道:“你們幾個出去看看!那老傢伙絕對想不到老子有龜田太君給的傢伙!”
“他肯定中槍了!別說什麼化宗師,這槍就連鐵板都能打穿!陸雲這個老傢伙現在不死也重傷!”
隨後,爲了激勵這些被嚇破膽的手下,汪爲精提高聲音,許下重賞:“聽着!誰能第一個抓住陸雲,不論死活!本幫主重重有賞!”
“女人!大洋!陸家的碼頭、倉庫、店鋪!想要什麼隨便挑!老子絕不食言!”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
剛纔還被嚇得腿軟的幾個高層,在聽到如此誘人的許諾,他們一個個眼睛都瞬間紅了!
“好嘞!幫主!我去!”
“我也去!富貴險中求!”
“哈哈哈!沒想到我許強這輩子還有機會親手抓住一個化勁宗師!真他媽值了!死也值了!”
四個被慾望衝昏頭腦的高層,握緊手槍,相互壯着膽朝門口廢墟挪去。
隨後兩人一組背靠背的跨過門檻,他們將槍口分別指向左右兩側昏暗的廊道。
只不過,廊道裏空空蕩蕩,除了三具觸目驚心的屍體外,連個鬼影都沒有。
“咦?人呢?”
“不對,是魏......魏堂主?”
“這......這不是魏堂主嗎?”
“死了?被幫主打死的?”
當看到魏紀被打的連他媽都認不出來的慘狀後,四人同時倒吸一口涼氣。
他們瞬間腦補出了一個“合理”的解釋:剛纔推門的就是遲到的魏堂主!結果幫主反應過度,直接開槍掃射把他給打成了篩子!
這個想法讓他們連忙手忙腳亂地在周圍搜了一圈,直到確實沒發現陸雲的蹤跡後。
其中一人壯着膽子,朝大廳內喊道,“幫主!外面沒發現陸雲!只發現了魏堂主!他死了!”
說着,四人合力將魏紀那殘破不堪,血淋淋的屍體抬進了大廳,小心翼翼放在了汪爲精面前的地上。
看着這攤幾乎不成人形的“爛肉”,汪爲精和所有還活着的高層全都傻眼了,大腦一片空白。
什麼情況?難道剛纔真是魏紀這老色鬼推門?
汪爲精有點懷疑人生了。
不對勁啊,自己感應到的致命危險不可能會是錯覺?
還是說魏紀身上帶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又或者陸雲那老狐狸吊着最後一口氣跑了?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汪爲精用力甩了甩頭,他可是化勁宗師!對危險的感知那是融入骨髓的本能!
剛纔那股幾乎讓自己感到極度危險的情況,絕不可能是錯覺!
“去你孃的!真是見鬼了!”
汪爲精心頭無名火起,他罵罵咧咧地彎腰,開始給那挺九九式輕機槍更換新的彈鬥。
不管怎樣,這傢伙是眼下自己殺了陸雲最大的依仗,必須時刻保持填滿子彈。
小心駛得萬年船。
這機槍可是龜田太君親自給他的“寶貝”,專門用來對付大夏的化勁宗師。
爲此,龜田太君還得意洋洋的透露過,倭國還研究了更可怕的武器。
生物毒氣、特種炸藥、炮彈......總之,在這個熱武器越來越恐怖的時代,什麼化勁宗師,什麼絕世武功,在真正的軍隊和科技面前,都不過是更強壯一點的肉塊罷了!
他汪爲精之所以死心塌地投靠了倭國,正是因爲看清了這大勢所趨的局面!
這時,頭頂上方傳來一聲巨響!
木質的天花板猛地破開一個巨大的窟窿,碎裂的木料和瓦礫傾瀉而下!
危險!
汪爲精亡魂大冒,化勁宗師的生存本能,讓他做出了最快的反應!
也就是用力向前做了一個狼狽的翻滾,直接從那張虎皮座椅上翻了下去!
一道暗紫色殘影快得超越了視覺的捕捉極限,從屋頂破洞處電射而下!
陸雲那根暗紫色的紫藤靈木杖,不偏不倚貫穿了還留在座椅旁的九九式輕機槍!
精鋼打造的槍身頃刻間斷裂,關鍵零件四散崩飛,叮叮噹噹地撒了一地!
汪爲精連滾帶爬地躲到一名還處於懵逼狀態的高層身後,然後聲嘶力竭地狂吼起來。
同時,他的雙手從腰間拔出兩把早已上膛的手槍!
“在屋頂!!開槍!快開槍!!打死他!!”
“砰!砰!砰!砰!”
“噠!噠!噠!”
大廳內剩餘的青龍幫高層如夢初醒,紛紛驚恐萬狀地舉起手槍,也不管看不看得清目標,對着屋頂就是瘋狂地扣動扳機!
一時間,槍聲不斷,子彈橫飛,木屑紛揚,整個大廳被打得塵煙繚亂。
只是,戲劇性的一幕發生了,這些青龍幫高層一個個開始中槍倒地。
“啊!我的腿!”
“誰他媽打我?!"
“哎喲!”
短短一分鐘不到,就不斷有人被從屋頂上不同角度射來的子彈擊中。
汪爲精可沒有注意到這些,他躲在那名被他當作肉盾的高層身後,像是瘋了一樣朝着屋頂方向傾瀉子彈,直到兩把手槍都發出“咔嗒”的空響。
槍聲漸漸稀落,煙塵緩緩散開。
汪爲精喘着粗氣,他這才發現擋在自己身前的“肉盾”心腹,胸口多了幾個血洞。
眼睛還瞪得老大,很明顯已經氣絕身亡很久了,
見狀,汪爲精迅速環顧四周,只見大廳之內除了他自己外,已經沒有一個站着的人了!
地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而前方,從那屋頂破洞處,一道身影重重的落在了地面上。
正是陸雲。
他隨手將兩把已經打空的手槍扔在地上,然後平靜地看向躲在屍體後面,臉色慘白如紙的汪爲精。
陸雲身上的黑色中山裝看起來破爛不堪,上面佈滿了彈孔和撕裂的口子,就像是乞丐將兩條碎布條掛在身上一樣。
這幅景象落在汪爲精眼中,簡直比白天看到厲鬼還要荒唐。
自己十幾個手下剛纔對着屋頂瘋狂掃射,不知道打出了多少子彈!
而這個陸雲就這麼安然無恙下來了?
身上雖然有子彈造成的傷口,但看那樣子分明只是皮肉傷而已。
這他孃的是什麼怪物?
汪爲精頓時失聲尖叫:“你......你這個老怪物!你居然將橫練功夫練到了這種地步?”
他無法理解,也無法接受!
橫練功夫能強身健體,能抵擋刀劍,這個事情爲精是知道。
但能硬抗手槍子彈,而且是如此近距離被多次命中後,還能像個沒事人一樣,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武學的認知!
“不可能!世上哪有什麼橫練功夫可以不怕子彈的?"
汪爲精狀若瘋狂地搖頭。
這時,一個荒誕恐怖的念頭突然鑽入他的腦海。
“難道......難道你這個老傢伙練成了無生白蓮教那幫瘋子口中的......”
“神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