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落山，已然入夜。
光線開始變得昏暗，人臉都瞧不分明。
但見老歪脖子樹下，齊明和老狐妖一老一小戰成了一團，拳來腳踢異常兇狠，什麼尊老愛幼的傳統美德這會兒都被丟進馬桶衝了個乾淨。
正所謂拳怕少壯，老狐妖雖然身手不減當年，到底是年老力衰，又被封了妖府丹田，少了妖力支撐，很快就落了下風，面對齊明狂風驟雨般的拳擊，幾乎只剩了招架的份兒。
“總算是能消停會兒了。”五娃嘟嘟囔囔地抱怨道，“那老妖婆吵吵吵的，吵死了。”
“七弟真是想了個好辦法！”三娃目光炯炯地看着不遠處的一老一小，“等會七弟要是打累了，我們就輪班上，我站二班崗！”
“那也不必再排一班崗了。”六娃笑道，“有三哥一人就夠了。”
“那是自然。”三娃面色淡然，眼裏仍然透出了幾分洋洋自得，“三哥一出手，哼哼……”
“等那什麼血蜈老魔一來，看你一人夠不夠。”五娃看他得意神情，不輕不重地打擊了一下後者。
“一人就一人！”三娃吹起牛皮來臉不紅心不跳的，登時滿口應了下來，“到時候你們都別上，看我一刀剁了血蜈老魔。”
“說起來，我們好像忘了件事。”二娃忽然眉頭一皺，臉上露出了一副思索的神情。
“忘了什麼？”
葫蘆娃們齊齊一愣，都看向了二娃。
半晌，一旁觀望了許久的狼頭將軍忽然弱弱地出聲了。
“我記得，你們先前好像是在問我，關於妖族在凡間作亂的事情……”
“……”
“對哦，我們好像是來找扶央太子的下落的……”
葫蘆娃們對視一眼，一副如夢初醒的神情。
“你快說，是不是你到凡間城池擄掠凡人了！”反應過來的四娃，頓時義正辭嚴地開口質問起了狼頭將軍。
“小孩子就是忘性大，先前不是和你們說了，你們所說的越界作亂一事，極有可能是千狐洞的一窩狐狸所爲。”狼頭將軍頗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
“這樣啊……”四娃裝模作樣地思考了一會兒，忽然又大聲質問道，“千狐洞在什麼地方，你又認識千狐洞什麼人？是不是也和千狐洞的妖怪有所勾結！如實道來！”
一番話說的慷慨凜然，就連旁邊的兄弟姐妹們都不忍心提醒他，和狼頭將軍有所勾結的千狐洞妖怪，這會兒正被齊明摁在地上暴打。
……
“嗯？扶央太子？”齊明停了手，愣了一會兒纔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頓時如夢初醒般地說道，“對哦，我們好像是來找扶央太子下落的……”
想到這裏，齊明的神情頓時變得嚴肅起來，左右詢問道：“那扶央太子下落呢？”
“有可能是千狐洞。”二娃扶了扶額，七弟什麼時候也變得不靠譜了……
“千狐洞……”齊明這會兒總算是反應過來了，轉了轉眼珠子，忽然指了指正滿地找牙的老狐妖，“這不就是千狐洞的麼？”
二娃翻了個白眼，徑直越過了齊明，走向了驚魂未定的老狐妖。
“你想作甚？”老狐妖剛剛捱了一頓痛揍，氣焰受挫，頓時有些忐忑地看着二娃。
“問你，近日可曾……”二娃話未說完，便被齊明出聲打斷了。
“贖人。”齊明言簡意賅地說道。
“贖人？”老狐妖頓時有點疑惑。
“是你們跨了垠荒江到凡間抓走了幾個凡人是吧，原本是想追查我們這些兇手的下落，所以凡是碰到有點修行的凡人都統統抓了起來，寧抓錯不放過，對吧？”齊明言之鑿鑿地說道，一副認定了你就是兇手的語氣，開始苦口婆心地勸說了起來，“拿他們的命贖你的命，現在你倚仗的妖王還不知多久纔來，你不如早爲自己做打算。若是我們現在就地格殺了你，你這一把老骨頭交代在這裏，什麼千狐洞千年基業都作古，你肯定不甘心吧。”
“道理我都懂……”
兩人對視半晌，老狐妖一臉蛋疼地看着齊明。
“可人不是我們抓的啊……”
“嗯嗯，這就對……咦？？？”
……
“不是千狐洞所爲？”狼頭將軍頓時也有點懵逼，“方圓千裏，臨江的妖族勢力，只有我狼首山和千狐洞了啊……”
“定是這老妖婆不肯說實話。”四娃哪裏肯信老狐妖三言兩語，憤憤地指責道。
“你們這可真誤會老身了。”老狐妖哼哼唧唧地坐在地上揉着身上的淤青，隨着妖力被封，就連身體的自愈能力都打了個折扣，這會兒渾身腫痛，正在那長吁短嘆着狼首山羣童欺我老無力，聽到四娃指責自己，登時出聲反駁道，“我若真有人質，眼下小命在你們手裏，這會兒定然要和你們討價還價一番。只是這事兒老身着實沒做，若是要誆你們，自個兒也底氣不足，況且一比對就能看出貓膩的假話，也忒容易被戳穿了，只怕當場就要血濺五步，還不如大大方方承認了。”
“你倒是看得分明。”齊明冷哼一聲，心中卻微微一動，忽然就想起了那天看魚潮時的異樣感覺，只是說不上來，仍皺着眉頭，“既然人不是你們千狐洞抓的，也不是狼首山抓的……那這好端端的人，怎麼突然就人間蒸發了？總不可能是忽然想不開，投進垠荒江裏餵魚去了？”
晚間的風輕輕吹動，七人二妖一時陷入了沉默。
“想知道？”
一道極爲陌生的聲音忽然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在狼首山頂悠悠迴盪着。
葫蘆娃們頓時警覺地抬起了頭，四處張望了過去，卻一無所獲。
早在聽到這聲音響起的一剎那，那頭老狐妖原本頹喪的臉上忽然露出了喜色。
齊明雖然注意到了這頭老狐狸精的神情變化，心中頓時暗叫一聲不妙，只是他還來不及出聲提醒兄弟姐妹們，卻已然爲時晚矣。
天上高掛着的月亮不知何時變作血月，將這狼首山頂衆人目光所及的整個世界都染成了血色，寒冷悽清的哀嚎陰風瞬間充斥了整片天地。
橫掃一切的滔天靈壓忽然降臨在了這片天地，幾乎在出現的一瞬間，便將在場所有人都壓趴在地，絲毫不給後者反抗的餘地。
大娃不例外，狼頭將軍不例外……老狐妖，也不例外。
齊明手肘和雙膝死死地頂在地上，渾身上下都往外冒着紫氣，只是剛剛鑽出體表，便如風熄蠟燭一般湮滅在空中，起不到半分成效，只覺得整個身子都被捏作了一團，無一處不痛。
筋在抽搐。
骨也在抽搐。
三魂七魄都在顫抖。
眼角餘光能瞥見，狼頭將軍五體投地，一張毛絨絨的狼臉被摁在了泥土裏，渾身都被製得死死的，半分動彈不得。老狐妖蜷縮着身子倒在地上，眼裏都是不可思議的震驚，渾身都在抽搐，齊明甚至聽見這把老骨頭體內傳出來的骨頭崩碎的聲音。
來者不是血蜈妖王麼？怎麼連自己人都沒放過？
只可惜眼下場景並沒有齊明思考多餘事情的餘地。
哥哥姐姐們或跪或坐，神色都很猙獰，彷彿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這股幾乎不可抗衡的力量出現的一剎那，齊明心中沒來由地就生出了一陣絕望。
小山頂。
明月夜。
熟悉的場景。
相似的境遇。
“想知道？”
聲音自四面八方響起，口吻冷淡，語氣平靜。
齊明聽得清對方說話，卻無心應答，也無力應答。
這時候連開口說話都成了奢侈。
“玩個遊戲吧。”
“我兒子生前，最愛玩遊戲了。”
“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