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陡然的異變,浮士德鎮定自若,他也沒指望能將【造夢之繭】擊碎,對方明擺着是要當面開大的。
但那又如何?懂不懂狗仗人......呸!我是說,正是考慮到了這點,浮士德纔會將自己的魔女戀人們帶上。...
晨光如蜜,流淌在愛蘿米娜裙襬邊緣的金線之上,折射出細碎而銳利的光斑。她站在廊柱陰影與陽光交界處,一手拎着銀托盤,上面擱着一隻青瓷小盞,熱氣氤氳升騰,隱約透出肉桂與焦糖混合的暖香——是昨夜浮士德隨口提過一句“想嚐嚐冬日裏最溫柔的甜”,今早已被她親手熬好、濾淨、溫在炭爐上整整半個時辰。
她沒穿披肩,鎖骨微露,髮梢還沾着未乾的水汽,顯然剛沐浴完畢。左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黑曜石耳釘,在朝陽下泛着幽微冷光,像一粒凝固的墨滴,又像尚未啓封的詛咒。
“牢籠?”浮士德倚着窗框,指尖無意識摩挲着窗欞上一道淺淺刻痕——那是昨夜伊莉緹雅用指甲劃下的星軌圖,此刻已隱隱泛出淡紫微光,“你倒真把自己當守門人了。”
愛蘿米娜輕笑一聲,把托盤往他面前一遞:“不守不行啊,殿下。您昨夜夢裏可說了三次‘梅菲斯特大人說得對’,兩次‘奧菲勒斯果然瘋得有邏輯’,還有一次……”她頓了頓,眼尾微挑,“喊的是‘伊莉緹雅姐姐別掐我脖子’。”
浮士德耳根一熱,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喉結——那裏確實殘留着一點細微的壓痕,像被誰用指尖輕輕按過,卻不是痛,是癢,是烙印。
“心象空間裏的觸感會反饋到現實。”她將青瓷盞塞進他手裏,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掌心,“您忘了嗎?魔女宴的規則之一:夢境即胎動,胎動即實相。您夢見她掐您脖子,現實中就真留下指印;您夢見她喂您喫櫻桃,今早廚房便端來一籃帶露水的紫櫻——連果核都雕成了玫瑰形狀。”
浮士德低頭啜了一口,溫熱甜潤滑入喉間,卻在舌尖後泛起一絲極淡的鐵鏽味。他怔住。
愛蘿米娜望着他驟然繃緊的下頜線,聲音忽然低下去,近乎耳語:“您嚐出來了?”
他沒答,只將瓷盞緩緩放回托盤,目光沉沉掃過她脖頸——那裏本該有道舊疤,是他初入王庭時爲護她擋下刺客淬毒匕首所留。可如今皮膚光潔如初,唯有一道極細的銀線狀紋路,蜿蜒隱入領口,似活物般微微搏動。
“您昨晚沒問她喜歡什麼菜系。”愛蘿米娜忽然說,語氣平平,卻像在宣讀判決書,“可您記得她怕苦,記得她喝藥前要含一顆蜜餞,記得她第三次施法失敗時會偷偷咬自己左手小指——因爲右手要握魔杖,不能抖。”
浮士德喉結滾動了一下。
“而我呢?”她歪頭,髮絲垂落肩頭,像一道柔軟的刑具,“您記得我左耳戴的是黑曜石,右耳卻是空的。可您不記得我右耳垂上,其實有個更小的、幾乎看不見的針孔舊傷——三年前,您替我拔出第一根詛咒荊棘時,它崩裂滲血,您用拇指按住,說‘別怕,血是紅的,說明還活着’。”
風停了一瞬。
走廊盡頭侍女提着銅壺經過,水聲淅瀝,卻像隔着一層厚繭。
浮士德忽然伸手,不是去碰她耳朵,而是撫上她腕內側——那裏脈搏跳得極快,一下,兩下,第三下時,他指尖觸到一片微涼溼潤。
她在出汗。
不是因熱,是因懼。
“愛蘿米娜。”他喚她全名,聲音很輕,卻讓整條長廊的光影都爲之凝滯,“你右耳那個針孔……是我拔荊棘時弄的,還是你後來自己戳的?”
她睫毛顫了顫,沒躲,也沒答。
浮士德卻已瞭然。
他鬆開手,轉而接過她腰間懸着的銀鏈鑰匙——那是牡鹿王庭地牢第七層的準入憑證,向來由王室首席術士親自保管。此刻鏈子微涼,末端垂着一枚核桃大小的青銅鈴,鈴舌已被磨得發亮,內部卻空無一物。
“你把它掛在腰上,不是爲了開門。”他說,“是爲了提醒自己:每次轉身,都要聽見鈴響。一響,代表你還站在牢籠外;兩響,代表你正跨過門檻;三響……”他頓了頓,目光沉如古井,“代表你已經把鑰匙,親手插進了鎖眼裏。”
愛蘿米娜終於笑了。
那不是嘲諷,不是羞怯,甚至不是悲愴。是一種近乎透明的釋然,像冰面乍裂時浮起的第一縷水汽。
“您什麼時候發現的?”她問。
“從您第一次給我煮茶,用的是左手。”浮士德望向窗外漸次鋪展的晨霧,“您慣用右手施咒,左手持刀,可煮茶時偏偏換手——因爲右手腕內側,有道新癒合的燙傷。那是您昨夜在鍊金室反覆熔鑄‘縛神銀’時留下的。而縛神銀……只用來做一件事。”
他抬眸,直視她眼睛:“鑄造龍枷。”
空氣陡然稀薄。
遠處鐘樓傳來七下鐘鳴,餘音未散,整座王庭地底忽地傳來一聲沉悶嗡響,彷彿有什麼龐然巨物在岩層深處翻了個身。走廊兩側燭火齊齊搖曳,火苗拉長成慘白細線,映得兩人影子在牆上扭曲交疊,宛如一對正在纏鬥的蛇。
愛蘿米娜沒否認,只輕輕撥動腰間銀鈴。
叮。
第一聲。
“奧菲勒斯需要噩夢來餵養儀軌。”她聲音平靜得可怕,“可噩夢不是憑空來的。它需要載體,需要錨點,需要……一個足夠痛苦、足夠清醒、足夠憎恨仙靈,卻又尚未徹底墮落的靈魂,作爲‘活祭’。”
叮。
第二聲。
“您以爲他只是來放狠話?”她向前半步,裙襬掃過浮士德靴面,留下淡淡雪鬆氣息,“不。他是來確認‘祭品’是否就位。而我……”她指尖點向自己心口,那裏衣料之下,隱約浮現出蛛網狀的暗金紋路,“正是他選定的‘聖盃’。”
叮。
第三聲。
銀鈴驟然靜止。
浮士德瞳孔收縮。
他看見她領口內側,那道銀線狀紋路正沿着鎖骨向上蔓延,穿過下頜,最終沒入耳後——而耳後皮膚下,分明鼓起一顆米粒大小的硬結,正隨着鈴聲節奏,緩緩搏動。
那是活的。
不是詛咒,不是魔紋,是……胚胎。
“您知道爲什麼奧菲勒斯不直接擊碎心象空間嗎?”她忽然問,脣角彎起極淡的弧度,“因爲他在等。等您在夢裏,親手把伊莉緹雅推到他預設的軌道上——比如,讓她聽見您質疑仙靈的弱點;比如,讓她意識到,若想真正守護您,或許需要比‘魔女’更鋒利的爪牙。”
她抬起右手,掌心朝上。
一縷黑霧自她指尖升起,迅速凝成半透明的影像:伊莉緹雅站在枯萎花海中央,指尖懸着一滴晶瑩淚珠,淚中倒映的,卻是浮士德被鎖鏈纏繞、跪在神壇之上的幻影。
“她在動搖。”愛蘿米娜輕聲道,“而我的任務,就是確保這份動搖,最終指向同一個答案——”
“墮龍。”
話音未落,她右耳垂上那枚空蕩蕩的耳洞,毫無徵兆地湧出一縷暗金血絲,蜿蜒而下,在頸側凝成一枚細小的龍鱗輪廓。
浮士德猛地扣住她手腕。
脈搏狂跳如戰鼓。
可就在他指尖觸及她皮膚的剎那,整條長廊的光線驟然黯淡。窗外朝陽被無形之物遮蔽,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厚重鉛灰。風停了,鳥鳴絕了,連遠處侍女提壺的水聲也消失無蹤。
時間被抽走了。
唯有她耳後那枚新生的龍鱗,在昏暗中幽幽泛光,像一枚即將孵化的卵。
“殿下。”她忽然喚他,聲音輕得像羽毛落地,“您還記得契約第一條嗎?”
浮士德喉嚨發緊:“……以命奉美少女。”
“錯。”她搖頭,髮絲拂過他手背,帶來一陣細微刺癢,“是‘以命奉所擇之美少女’。”
她抬眸,瞳孔深處有金芒一閃而逝,如同遠古巨龍甦醒時睜開的第一隻眼。
“您擇了她。”
“而我……”
她另一隻手緩緩探向自己心口,指尖刺破衣料,鮮血順着手腕流下,在地板上積成一小窪暗紅。
“……擇了您。”
血泊之中,一枚青銅鈴鐺無聲浮現,鈴舌竟是由一截斷裂的龍牙雕成。
叮——
這一次,是真正的、來自深淵的迴響。
整座牡鹿王庭的地磚縫隙裏, simultaneously 湧出無數細密黑霧,如活物般向上攀爬,在牆壁、樑柱、窗欞上勾勒出巨大而繁複的符文陣列。那些符文並非夢魘文字,亦非仙靈篆刻,而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正在自我演化的混沌符號——每一道筆畫都在蠕動,每一次轉折都在增殖,彷彿整座城堡正被強行改寫爲某部尚未命名的史詩扉頁。
浮士德終於明白爲何奧菲勒斯不毀心象空間。
因爲真正的儀軌,從來不在夢裏。
而在他身邊這個笑着遞甜湯的少女血管裏,在她每一次心跳泵出的血液中,在她甘願成爲祭品卻始終未被獻祭的悖論裏。
這纔是最完美的陷阱。
既騙過命運之輪——畢竟她尚未墮落,只是“準備墮落”;又騙過仙靈——畢竟她仍效忠王庭,甚至主動協助王子抵禦夢魘;更騙過了他自己——他竟一直以爲她在守護,卻不知她早已把整個靈魂鍛造成一把刀,刀尖所向,正是他最珍視之人的命門。
“您現在可以殺了我。”愛蘿米娜輕聲說,血還在流,可她臉上沒有痛楚,只有近乎虔誠的平靜,“只要剜出這顆心,龍胎即死,儀軌崩解,奧菲勒斯百年謀劃化爲齏粉。”
她微微仰頭,露出纖細脖頸上那道新生的龍鱗,以及鱗片之下搏動得愈發急促的青色血管。
“或者……”
她另一隻手忽然攥住浮士德衣襟,力道大得指節發白:
“您也可以選擇,親手爲我戴上龍枷。”
風重新吹起。
卷着血腥與雪松的氣息,撲向走廊盡頭那扇未關嚴的窗戶。
窗外,鉛灰色天幕深處,一道暗金色裂痕悄然浮現,細如髮絲,卻讓整片蒼穹爲之震顫。
那是命運之輪,第一次,爲某個凡人少女的抉擇,主動撕開了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