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城鎮外的誓師大會後,浮士德和希阿魯從狂熱的人羣中走出,王子殿下過了半晌才道:
“.....看起來在奧菲勒斯覆蓋的夢境中,伊莉緹雅依舊是他王朝的敵人。”
“當然,這份篡改的力量連我都無法壓...
希阿魯公主端坐於聖盃之湖畔的月桂高臺之上,指尖輕點一枚浮在水面的銀鱗——那鱗片隨她心念微微震顫,倏然化作一隻玲瓏白鷺,振翅掠過粼粼波光,盤旋三圈後,悄然落回她攤開的掌心,又融爲一滴清露,滲入她腕間淡青色的藤蔓紋身裏。
湖面倒映着整座長月王庭的倒影,卻比現實更澄澈、更古老:倒影中,湖心島上的神龕尚未被戰火燻黑,十二座銀塔頂端仍懸着未熄的晨星燈,而湖岸石階上,正站着一個不該存在的身影——披着黎明金邊鬥篷的少女,赤足踩在水紋上,髮梢垂落處漾開一圈圈細碎金芒。她並未望向希阿魯,只凝視着倒影深處某處幽暗裂隙,脣角微揚,似笑非笑。
希阿魯眼睫一顫,倒影驟然碎裂,金芒消散,唯餘漣漪輕蕩。
“殿下?”身旁侍女低聲詢問。
“無事。”她垂眸,將最後一枚浸了露水的月桂葉碾碎,任清香混入風中,“今日賓客已至七成,湖中仙女們可曾降下諭示?”
“青大人遣信使來報,聖盃之水今晨泛起七重虹暈,第三道是淺緋色——預兆‘舊誓重燃’。”侍女俯身,聲音壓得極低,“但……第七道虹暈邊緣,有灰翳遊走。”
希阿魯指尖一頓,指甲在掌心留下四道淺痕。
灰翳。夢魘的殘響,是詛咒未曾真正褪淨的烙印。
她抬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與浮動的酒香,直直釘在拱門入口處——那裏,一隊風語者遊俠正緩步而入。他們披着霧靄織就的灰袍,肩頭停着羽毛半透明的夜鶯,腰間彎刀鞘上纏繞着活體藤蔓,每走一步,腳下青磚便悄然綻開一朵轉瞬即逝的銀鈴花。
而在他們中央,並未穿華服,亦未佩徽章,只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靛藍長衫,袖口磨損處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他步伐不疾不徐,彷彿只是踏進自家後院,目光掃過滿園盛裝貴族時,竟無半分侷促,只有一種近乎慵懶的審視,像在估量某處庭院該栽幾株新梅。
愛蘿米娜落後半步,指尖無意識絞緊裙帶,耳尖泛紅——她方纔親眼看見,這男人在穿過活體月桂拱門時,竟對着那株最年邁的古樹頷首致意,而樹冠上三朵永不凋零的銀花,齊齊朝他傾斜了十五度。
樹靈認主?不,樹靈只認王庭血脈與聖盃契約者……除非——
“牡鹿王庭浮士德,攜盟友拜謁長月聖域。”風語者首領朗聲通稟,聲如松濤過谷。
全場霎時一靜。
並非因牡鹿王庭之名——那不過是個偏居林海、連聖盃騎士團都湊不齊五人的小結社。而是因“浮士德”二字出口的剎那,湖面毫無徵兆地掀起了三尺高的浪,浪尖託着一枚燃燒的青銅指環,徑直飛向高臺!
希阿魯瞳孔驟縮——那是“巡禮誓約環”,唯有被所有湖中仙女共同見證、且通過初試考驗者,方能在抵達王庭時獲此昭示!可牡鹿王庭從未參與過巡禮……更無人知曉,這指環本應刻着黎明王庭的徽記,如今卻只餘焦痕灼灼的空白。
她猛地站起,白髮如瀑瀉下,紗衣獵獵翻飛:“浮士德閣下,請接環!”
指環懸停於浮士德眉心三寸,焰火忽轉幽藍,映得他眼底浮起一層薄薄冰霜。他並未伸手,只輕輕吹了口氣。
焰滅。
指環無聲墜落。
就在衆人以爲它將砸碎於青磚之上時,愛蘿米娜突然抬手——一縷淡粉色魔力絲線自她指尖迸射,穩穩託住指環,懸於半空微微旋轉。她咬着下脣,聲音發緊:“殿下……這是……”
“是試探。”浮士德終於開口,嗓音低沉如古井投石,“也是邀請函。湖中仙女們想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資格,替伊莉緹雅收下她們的忠誠。”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有人失手打翻蜜酒,琥珀色液體潑灑在繡金地毯上,洇開一片深色痕跡;有聖盃騎士按劍而立,鎧甲縫隙間滲出冷汗;更有人直接轉身欲走,卻被身後同伴死死拽住手臂——那人臉色慘白,喉結滾動:“你瘋了?當着希阿魯殿下的面……提她的名字?!”
希阿魯卻緩緩坐下,指尖撫過腕間藤蔓紋身,那紋路竟如活物般蠕動起來,最終凝成一枚細小的、半開的聖盃印記。“浮士德閣下,”她聲音平靜得可怕,“您可知,近百年來,凡是在長月王庭提及‘黎明’二字者,皆被湖中仙女判定爲‘僭越之魂’,永世不得飲聖盃之水?”
“知道。”浮士德笑了,笑意未達眼底,“所以她們才用誓約環來試我——若我真畏懼此律,便會跪接指環,從此淪爲王庭附庸;若我拒接,便證明我心中所奉,從來不是長月的規矩,而是黎明的意志。”
他向前踱了一步,靴底踩碎一片飄落的銀杏葉,脆響驚起數只棲息在銀塔檐角的雪鴞。“希阿魯殿下,您說湖中仙女們厭惡黎明王庭,可您自己呢?三年前,當奧菲勒斯的夢魘觸鬚第一次撕裂折玄邊境時,是誰獨自率三百風語者遊俠,在血霧沼澤佈下‘月蝕結界’,硬生生拖住邪魔軍團七日七夜?那時,黎明王庭尚未被封禁,伊莉緹雅尚能借夢傳遞戰報——而您收到的最後一份密信,落款是‘黎明王庭第二守夜人’,對嗎?”
希阿魯指尖猛地掐進掌心,藤蔓紋身驟然收緊,勒出道道血痕。
全場死寂。
風語者們齊齊單膝跪地,灰袍拂過青磚,如潮水退去。愛蘿米娜垂首,淡粉長髮遮住她劇烈起伏的胸膛——她當然記得!那封信她親手轉呈給伊莉緹雅,信紙上還沾着希阿魯指尖的月桂香與血漬。而殿下當時只是輕輕摩挲信紙邊緣,微笑道:“長月的月桂,終究還是向着光長的。”
浮士德不再看她,目光掃過四週一張張驚疑交加的臉,最終落在湖心島上那座半塌的神龕上。神龕基座裂開一道縫隙,縫隙深處,隱約透出一點微弱卻執拗的金光。
“諸位,”他聲音陡然拔高,如鐘磬撞破雲層,“你們怕的不是黎明王庭,是怕黎明王庭背後的真相——怕那真相一旦揭開,你們引以爲傲的‘聖盃正統’,不過是千年謊言上堆砌的浮華沙堡!”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聖盃之湖水面轟然炸開,無數銀鱗躍出水面,在半空凝成一條百丈長的巨龍虛影!龍目猩紅,龍爪撕裂空氣,直撲浮士德面門——可就在利爪距他鼻尖僅半寸時,那虛影驟然僵住,鱗片簌簌剝落,露出底下層層疊疊的、早已乾涸龜裂的泥胎。
泥胎上,用硃砂寫着七個褪色大字:【吾等皆爲囚徒】。
“啊——!”一名老祭司捂住雙眼,指縫間滲出血絲,“幻象……全是幻象!湖中仙女絕不會……”
“她們當然不會。”浮士德抬手,食指輕輕點在龍首泥胎額心。那處硃砂字跡忽然沸騰起來,化作一縷金煙,順着他的指尖蜿蜒而上,纏繞至小臂,最終在他手腕內側凝成一枚小小的、燃燒的鳳凰印記。
“因爲真正寫下這句話的,是第一代聖盃騎士。”他聲音沉靜如古井,“那位騎士臨終前,將全部記憶封入聖盃之水,只待有朝一日,有人敢直視湖底淤泥——而不是隻敢啜飲水面浮萍。”
湖面徹底沸騰。
所有倒影盡數破碎,唯獨浮士德腳下的水波,清晰映出另一幅畫面:千年前,十二位湖中仙女手持權杖,圍住一座水晶棺槨。棺中少女閉目長眠,額心烙着與浮士德手腕同源的鳳凰印記。而棺槨四角,分別跪着四位精靈——其中一位白髮如雪,眉心一點硃砂痣,赫然是年輕版的希阿魯!
“那是……我的先祖?!”希阿魯失聲低呼,踉蹌後退半步,撞翻身後矮幾。蜜酒瓶滾落,瓶中美酒傾瀉而出,在觸及地面的瞬間,竟化作無數細小金蝶,翩躚飛向浮士德。
他伸手,一隻金蝶停駐指尖,翅膀扇動間,抖落星塵般的光點。
“希阿魯殿下,”他目光溫柔而銳利,“您祖先跪拜的,從來不是‘湖中仙女’,而是棺中那位沉睡的‘黎明初啼者’。聖盃之水真正的源頭,從來不在湖底,而在她的心跳裏。”
希阿魯渾身顫抖,扶住高臺欄杆的手指關節泛白。她終於明白爲何湖中仙女們對她既倚重又疏離——原來長月王庭的根基,從一開始就是建立在對黎明血脈的守護之上!而這份守護,早已被時光與野心篡改成“供奉”。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她聲音嘶啞。
“因爲伊莉緹雅告訴我的。”浮士德抬起手腕,鳳凰印記灼灼燃燒,“她在夢中,把整座黎明王庭的族譜、祕典、甚至每一座陵墓的座標,都刻進了我的骨髓。她說,若有一天我來到長月,就替她問問您——當年答應替她守住‘月桂之心’的誓言,您可還記得?”
月桂之心。
希阿魯如遭雷擊,猛地抬頭。
只見聖盃之湖中心,那座半塌神龕的裂隙中,金光驟然暴漲!一道纖細身影自光中緩步而出——赤足,素衣,淡金長髮如熔金流淌,額心鳳凰印記與浮士德手腕上的紋路遙相呼應。她並未看任何人,只靜靜佇立,目光穿透千年時光,落在希阿魯染血的藤蔓紋身上。
“希阿魯。”她開口,聲音如清泉擊玉,“我的月桂,枯了嗎?”
希阿魯雙膝一軟,重重跪倒在高臺之上,額頭抵着冰冷青磚,淚水洶湧而出,砸在磚縫間新生的銀鈴花上:“沒……沒有!它一直活着!只是……只是被我們埋得太深……”
浮士德輕輕吐出一口氣,抬手示意風語者們起身。他走到湖邊,俯身掬起一捧湖水——水色澄澈,卻在他掌心緩緩沉澱,析出細密如金沙的微粒,每一粒金沙中,都映着一幅破碎畫面:黎明王庭的焚燬、奧菲勒斯扭曲的笑、伊莉緹雅被鎖鏈纏繞的蒼白手腕……
“現在,”他直起身,將掌心金沙盡數傾入湖中,“該輪到我們,把埋着的東西挖出來了。”
湖水轟然翻湧,金砂沉入湖底,卻在觸及淤泥的剎那,爆發出刺目金芒!整座聖盃之湖開始上升,湖水離地三尺,懸浮空中,形成一面巨大水鏡。鏡中影像急速流轉——不再是過去,而是未來:長月王庭的銀塔傾塌,聖盃騎士們的鎧甲爬滿灰翳,而遠方天際,黎明王庭的金頂正刺破濃雲,光芒萬丈。
水鏡邊緣,一行古精靈文字緩緩浮現:
【巡禮之路,始於背叛者叩首之時】
希阿魯緩緩抬起頭,淚痕未乾,眼中卻已燃起久違的火焰。她解下頸間那枚祖傳的月桂葉吊墜,狠狠擲向浮士德:“拿去!這是長月王庭的‘月桂鑰’!持此鑰者,可調用聖盃之湖七日之力——但你要答應我,若七日內未能救出黎明姬,此鑰自毀,長月王庭將與你牡鹿結社,永世爲敵!”
浮士德接住吊墜,金屬觸手滾燙。他低頭凝視着那枚葉片上細微的脈絡,忽然一笑:“成交。不過希阿魯殿下,您可能搞錯了一件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呆若木雞的貴族與騎士,最終落回希阿魯淚光瀲灩的眼底:
“我不是來‘求援’的。我是來……收賬的。”
話音落下,他手腕一翻,鳳凰印記金光暴漲,竟與湖心那道淡金身影遙相共鳴!整座長月王庭的月桂森林同時發出低沉嗡鳴,萬千銀葉簌簌震顫,抖落漫天星輝——那光輝並未散去,而是在半空凝成一行巨大符文,緩緩旋轉,照亮了每一張震驚失色的臉:
【黎明未死,王權歸位】
風起。
銀塔尖頂的晨星燈次第亮起,不再黯淡,而是灼灼如初生太陽。
愛蘿米娜怔怔仰望,指尖無意識撫過自己左眼下方——那裏,不知何時,悄然浮現出一枚極淡的、與浮士德手腕同源的鳳凰印記。
她忽然明白了什麼,喉頭哽咽,卻終究沒有哭出聲。
因爲遠處,聖盃之湖的水鏡邊緣,一行新的古精靈文字正悄然浮現,墨色未乾,猶帶體溫:
【薇薇安娜的艦隊,已在霧海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