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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8章 熒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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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南。

正是春日,天光融融。

距離禍福之事已過去十多載,大離境內難得有了和平時間,僅有北地邊疆偶爾爆發些戰事,影響不到南方荊楚之地

灰色的炎江之水靜靜流淌,繞山過嶽,途徑白霧籠罩的雲夢大澤,一路朝南,直入大海。

【炎江】

古楚貴,於是稱炎。

江水兩岸青峯夾峙,古木參天,崇山峻嶺中自有一股艮土的中正之氣。

山間多走獸毛屬,諸如熊羆、虎豹、豺狼之屬隨處可見,卻沒有什麼成氣候的妖物。

偶爾還能見着江畔幾處荒地,赤火灼灼,金石消融,惡煞流散,似乎從太古就一直是這個景象,引來一陣陣天光。

遠望江北,越過大澤,便能見一片素白羣山浮於雲海之中,白霧舒捲,白鶴翩躚,恍若一方遺世仙境。

【穆武山】

相比於佔盡建地的扶塵,穆武卻是低調的多。

此山只佔了楚州四郡最南邊的【雲夢】,常年讓修士待在自家的【羽化福地】之中修行,並不多插手世俗之事,唯有在北徵時派了幾位真人。

至於其餘的諸郡,金琅門治在江陵一郡,上善道位於荊木一郡,都算是受扶塵影響的仙道。

還剩下一處古陽郡,西接大嶺,北通玉流,東及高陽,本算的上是一處要地。

往日古陽一郡乃是相劍山所佔,後來卻是海外的一位煊煉真人收去....只是這位真人遲遲未現過身,恐怕也是爲避戰事。

羽化福地。

素白雲海之上,隱隱能見二人踏空而立,身旁各有玄妙神通氣象。

“此間好一派仙家光景。”

女子輕聲讚歎。

“真?會濟水火,乃是至聖之道,總歸是將荊楚之地的丙火給遏住了,不然這底下的【祝墟】若是再有亂....”

此人顏如桃李,青裙玉帶,佩一柄水紋玄色長劍,背上則有一古老青銅劍匣,周身有種種水神通異象。

公孫昔。

她已然是坎水三神通的修爲,進境不慢,聲有感慨,而身旁卻有一低沉的男子聲音響起。

“並非全是我穆武之功,多靠的是古人功績。”

這人乃是一玉袍青年,神色平和,卻有傲氣,淡然看着眼前荊楚大地的景色。

“荊楚一地...隕過不知多少丙火金丹!”

“丙火第一獸【昭熊】,丙火第一神【祝顯】,至於丙火第一惡【楚王】,藉着巫術登位,反遭道化,一死更是禍及整個南地!”

他面有感慨,長嘆一氣:

“炎代的狀況好些,可等到炎太祖求仙隕落,【熒惑】自顯,化了生靈墜入祝墟,導致了炎中大亂,國祚中斷。最後若不是繼帝君風鈞登位,用了異君方術分離出熒惑意向,還不知要亂上多久!”

公孫昔深以爲然,悠悠說道:

“算來算去,也只有周代姜氏的那位大人沒栽在這處。?成了真仙,有仙君之能,定好火德諸事,纔有今日這個格局。”

丙火果位,更易極多。

天紀,【天炳次耀昭熊】,爲丙火第一獸,死於第二代人皇高頊之手。

地紀,【天炳次耀祝顯玄神】,爲丙火第一神,受瀚壬之龍合殺。

人紀,【天炳武成真仙】,姜氏的仙人,太陽道統出身,輔周滅殷,功成而退。

古楚,【天炳苛火尊王】,金烏殺之。

炎初,【天炳尊序赤霄帝君】,求證元嬰,死於丙性。

炎末,【天炳尊序繼帝君】,中興大炎,隕入古史。

甚至這還是果位更迭,若是算上神祕至極的【冶父】,自從轉尊的【恆光】,顯化作亂的【熒惑】...這一道的金丹數量恐怕超過十來位!

五德之中,論起歷代真君的數量,丙火稱第二,沒有其他道統敢稱第一。

丙火之性亦有更名,從最初的【天炳次耀獸顯性】再到如今的【天炳尊序陽炎性】,但也不夠徹底,反覆變化,可以從獸、巫、神、帝、仙各種方面去闡釋!

今世的丙火修士別說去求金得位,就是理清這龐雜至極的歷史,決定修哪五道神通,都能耗盡一生的精力!

沒有大人提點,必然不可能求得。

“西河道友來我山,恐怕不是爲閒聊的,不如進我福地之中一敘?”

伏雲輕揮大袖,讓出雲道,示意眼前的這位紙人隨他入山。

“不敢,羽化福地乃是真?之境,至聖之所,「己土」紙人、「殆?」心魔...都不好進去一起走。”

公孫昔搖了搖頭,並不準備入其中一趟。

“此來是爲坎水之事,敢問??”

“西河劍仙這身份,問我移武道統這些事情,未免有些不對。”

伏雲語氣略沉,只道:

“你等紙人乃是己土所出,我道卻是傳於少陰,終究不是一路,更何況...西河道友性命不全,如何能成事?”

他這一番話說的略顯直白,但公孫昔卻是依舊神色平靜,只道:

“我可以上問福地,尋出一枚古坎水金性的位置。”

伏雲並未答應,如在思索,轉而道:

“這事情緊要,需要稟告尊神商議,但你修了【坎源山】,奪的是古癸水【長空霽】之玄妙。這一癸水神通本是以太陽能提點癸水,升止雨露,霽分清濁??”

他穆武山要修復的乃是古坎水,是最得水德之正性的道統,爲江河大川,潤下習險!

【坎源山】這一道神通正是先遭了太陽焚煉,又有清濁入坎,本就和古坎水大相徑庭,一旦修了,如何能復?

“原來是爲這。”

公孫昔面有笑意,屈指朝着自己心口一劃,便見她內景之中的玄象當即被分出,化作坎山玄源,清濁逆流,白猿起屍等等玄妙。

這一切玄象都被她手中的墨色收攏,做了三個古字,爲【坎源山】。

她只輕輕勾勒,便讓這三個古字化開,重新凝爲一道神通的真名。

【隱江蛟】

蛟龍走水,奔入廣海,乃是【百川歸】的上位。

她作爲當世這些紙人之中最受看着的,能調動的己土神妙不少,修改自身內景更是輕易至極。

“好手段!”

伏雲神色稍凜,只道:

“【隱江蛟】、【維心】和【欠重險】...若是再修成一道【淮水眠】,再請來我談這一件大事。”

兩人無需多言,各自明白意思,定好了這事情便當下分別。

伏雲緊盯着遁走的那一道灰色水光,失去了【坎源山】之後,對方的坎水已然不再是黑白混色,而是濛濛的灰。

“壬、癸、坎....如今就怕東海那邊又有幹涉。”

離州,南都。

天雀門外乃是一處平原,呼作【離原】,多生杏樹,自祜濟國師求金之後,又催生出了一片金橘林,更顯得滿原金紅混色。

這原野極爲平整,就像是被利器削平一般,不見什麼起伏。

相傳昔日的重明山便是坐落在此,本爲離火之聖地,後來被大人收走,於是就成了這一處離原。

太虛之中,離光灼灼。

忽有灼熱的黑雪飄落,青黑魔氣張牙舞爪地流散,自其中顯出了一位身着青黑法袍的老修,雙眼盡黑,神色蕭索。

這老人的身軀不再如平日那般高大,似乎是泄了氣,佝僂起來,襯着滿頭白髮更顯得上了歲數。

北大真人,武褚。

他作爲武家的祖宗已經不知活了多少年歲,親眼見證過大奉滅亡,以及之後的千年亂世。

劉氏再興的【南楚】,張家建起的【北梁】,太平扶持的【江越】,以至於最爲興盛的【大齊】。

自【太白經天】後的千年時光,都是徹頭徹尾的亂世,直至那一位大人從天水起兵,打起了離火的旗幟。

武褚尚還記得昔日的舊事。

奉亡後再建的【江越】一朝,乃是太平山所扶持的朝廷,主持人也是找的古越王族騶氏。

彼時太平山失去真君庇護,形勢大頹,放棄越國,只能眼看着宋氏的兵馬入主其中,而武家也是在那時歸順。

'...'

他默唸這一國號。

最後一場大戰,他的同袍,他的妻兒,他的弟子,都死在了雍地的齊國大都【廣城】,乃至於真君一手建立的【定南軍】悉數覆滅。

離宋踏平齊都,徹底惹怒了寅廣道統,接連從洞天走出的大修士扭轉了局勢,陣線被一路反推,直至到了重明山上。

他本來也是該死的,是【北陰】這一個尊名將他殘餘的一點真靈護下,卻也讓他徹底脫離了戰場。

這些事情,不單單是外人無從知曉,就是武氏內部他也瞞着,對外的說辭就是這道號是真君賜下。

真君到底是如何證位的?

無人知曉,無史有記。

武褚也記不得到底發生了何事,僅有模糊的印象。

天中滿是赤黑光彩,同無數朽光和惡煞相殺。

在重明山巔卻有一團硃紅色的火光在洶洶燃燒,暴亂升騰。

最後所見的是從南方大地深處鑽出的某種事物,如同一丹,又似一星,再如一獸,攜着無窮無盡的血與火淹沒了重明山。

“我是武褚,【太始大道幽殆道統制魔傳承】,師尊是??”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說不出口,只能自懷中取出了一本發黃的書卷,翻看起來。

"..."

其上空空,並未記載。

他的師尊也承載過【北陰】之號,在隕落後已留不下本名,不管是別人記憶,還是文字記載。

遺忘。

這個老人也在遺忘,以紫府之能,卻記不清前半生的許多事情了。

一千多年的生命,卻只記的清大離建國以來的事。

這就是代價,長生的代價,妄圖承載仙君之名的代價。

前方忽有幽光漣漪,鬼氣飄轉,周圍的太虛迅速變成了陰曹地府的景象,鬼差仗棒,陰吏執筆。

他卻站在了堂下,如同受審。

高堂之上端坐了一位陰官,中年模樣,神色陰冷,着一襲黑色的陰鬼大袍,手中有一驚堂木,照案一拍。

“武褚...”

他幽幽開口,聲音極冷。

“你在想些什麼?心魔若滋,承號不穩,可是大罪!”

“朱野大人倒是閒着,將我拉到了這一處來。”

這老人的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帶笑,看向了高堂之上的人物。

“你最好規矩些,按着幽冥的安排走,可保你長生。”

名爲朱野的陰官微微顯化氣勢,已是超出紫府巔峯的境界,到了使臣一級。

“長生,天底下可有這般的長生?”

武褚身旁卻有湧動不息的殆魔之光,真作假,假變真,無數魔性在其中顯化湧動,若要走出。

“哼。”

高堂上的人物卻只是看了下來,無窮陰影瞬間籠罩了此地,讓那些猙獰的魔性迅速平息。

“你想尋死?”

“願死在天下一統之時。”

武褚平淡,不含喜怒。

“縱你死了,不怕族滅?”

朱野的眼中有深沉的殺機。

周邊幽冥則顯出無數武氏子弟在地府中受刑的景象,悽慘至極,哀嚎不斷。

“若是武氏世世代代都要靠着我,那也無存在的意義。”

武褚語氣冷冷,極爲果斷。

伴隨着濃重的殆?在其面上湧動,漸漸顯出了一張年輕人的臉來,平和溫潤,連帶整個人的肉身都變得年輕。

“你真要如此?”

朱野的聲音愈發沉凝,只緩緩道:

“你現在身處地府,又是幽傳人,理應聽我等之命??”

他的話語還未說完,忽而面色一變,急忙跪拜。

連帶着周遭的衆多鬼差也都俯首叩拜,高呼大人。

堂前出現了一道陰影。

這陰影如同是一切陰靈的潛居之所,毫無光輝,內潛鬼魂,自中緩緩顯出了一位身着幽冥仙袍的王者身影,冠冕下卻是張蒼白衰老的臉。

“上王。”

武褚亦是行禮,卻不叩拜。

“武褚,你還有什麼不滿的?”

這王者語氣溫和,不顯陰戾。

“幽冥衰落到瞭如今的地步,即便併入了泰山,十王之位也空了七座,僅剩下【濁冥】、【無覺】和我,判官更是僅剩【辭死】,十位陰倒是能支撐的起,威權卻大不如以往。”

“我們是爲了什麼,幽殆大道是爲了什麼?”

?若在勸導,不顧尊卑。

“不過是爲了修復輪迴,洗去惡業,我等的一舉一動都關乎天地衆生的性命。”

這話語太過沉重,壓的武褚難以抬頭,以至於讓他的身形再度起來,面容一點點變得蒼老,濃重的陰影湧來,像是要將內裏剛剛展現的那個年輕人溺死。

“誰允許的?”

一道威嚴沉重的聲音驟然響起,無數朱黃混色的離光閃耀,照徹了這一片永恆黑暗的幽冥之地。

“誰允許你威脅本君的臣子?”

“宋朗,你不該再樹敵的。”

幽冥之中的王者看向前方,卻見門戶前已來了位不速之客。

無窮的硃紅色的離火簇擁着那道身影,杏黃帝袍上有浩蕩光輝。

在其腰間則各佩着一柄朱黃色的斷劍,兇暴、慘烈和譭棄之氣從中散出,壓的整座幽冥世界晃動。

“君上。”

武褚轉身,這時候才誠心誠意地行禮跪拜,參見大人。

“你們幽冥的規矩,我沒有心思去管。”

這位帝者緩步上前,壓的前方陰影悉數消散。

擔任官的朱野更是癱倒在地,發出了痛苦不堪的叫聲,面上有離火之光閃爍。

整個幽冥都在燃燒。

“但要是違了我的規矩。”

離光繚繞的臉上卻有了幾分笑意,淡然說道:

“我不介意進軍幽冥。”

無數道慘烈至極的離火光輝沖天而起,燃燒着血火的赤黑林木中緩緩睜開了一對朱金色的眼瞳,如狼如豺,突如其來,在焚,在棄,在死。

陰影之中的王者退卻了,?避開了那兇烈的離火,帶着整個幽冥逐漸退走。

“剛暴之子,變羽毛,在焚在棄,還有一死等着應驗。宋朗,你不顧身後之事乎?”

回應他的只有一聲嗤笑。

無窮離火光輝之中,燃燒着的血色星辰緩緩升起。

這星辰在火光映照下像是一枚玄丹,又像是猙獰的血色狼首,隱隱能見到一道封誥貼在上方,散發玄妙禍福之氣。

【羨門異君,分置熒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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