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一時間嫦娥仙子是出神去了，然，那踰輪卻也絲毫不曾顧及地只顧自道：“不管有沒有，對於相思而言，月神的手段終不可能是什麼好事！而且，如果相思當真被忘卻了什麼，或者憶起了青——我是說，憶起，那個人……”
“呵——”雖只是纔回過神來，那嫦娥卻是清晰地聽到了末尾的一句。她只頗顯驚異地笑道，“怎麼？尊貴如你，難道竟也絲毫不敢提及他的名字嗎？女裔，你同父異母的親妹妹，她可是經常在我身邊叨擾地提起青鳥的名字呢！”
“……”踰輪卻倒是頗爲尷尬地低下頭去。
眼見於此，嫦娥終是微然地笑了笑，輕聲道：“怎麼？聽到我提及他，你也會害怕、不安麼？”話是這麼說着，可這嫦娥自也有些能理解踰輪心中此番的苦澀沉悶之意。
“他……”然，踰輪卻終是有些猶疑不決的。“我知道，那個人，無論是以前還是以後，只要他還有機會重現人間，那我母親斷都是不可能對他相顧周全的。若他真要重現人間，那勢必只會引得天下大亂，人世間也只會再次陷入絕境之中的！”
“哦，是麼？”看錶情，嫦娥卻似並不認同。
“你不知道。青——我是說，那個人。”踰輪看了看嫦娥，見她示意明白方纔繼續道，“其實很久以前，在他剛出世的時候，天下間，就已經有所預言了。”
“什麼？”嫦娥卻是愕然一怔不敢置信：女裔，她怎麼從不曾向我提及這些呢？我記得，青鳥出世的時候，月神已然有所得勢了呀！身爲天帝的女兒，她怎可能不會知曉這些關於自己叔父兒子的事情，或者說預言呢？隱瞞於我，難道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祕密麼？
心中一時無解，嫦娥也只暗自沉下心緒，卻又只聽得那踰輪聲音緩緩而起，娓娓道來：“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只記得，在那一年，當他出生的那個時刻前後，天上的燭陽和蝕陰，居然同時出現了！整片蒼穹只交匯成一片血色緋空，一片蒼藍寒色，那景緻，絕對是亙古難得一見的勝景！整片蒼穹，似乎就自此而化成了一道巨大的兩儀之圖，將整個世界都包容其中。而也就在這樣的勝景底下，那個人便誕生了。
“那時候，我只知道，天上那一對日夜交替出現的燭陽和蝕陰，便是盤古幻世神的雙眼所化。可是，那雙眼睛同時出現的意義，直到今日，卻終不曾有人相解於我。我只聽說了那個預言，卻終無法知曉那個預言背後所隱藏的故事。
“我記得，那時候身兼神之四靈中麒麟尊者之位的高人曾有所預言：『天下乃變，由此而定。』可是，這八字真言究竟該作何等解釋，卻也語焉不詳。而時至今日，時日更是久遠，自然地，我就更加無從知曉了。只是，偏生母親卻認定了，那個人，他是不可以留在這世上的禍害，必須將其誅滅。
“可是，不知道是命中註定那孩子的命運要比常人難走一些，還是因爲那個預言已然坐實——總之，那時候竟然破天荒地爆發了一場真正意義上的神魔之戰。在這場戰役之中，我的叔父及嬸嬸都無暇相顧剛出生的他。可縱使如此，於他身上卻終是有所奇蹟的。
“無論我母親先後派去了多少個人前去刺殺襁褓中的嬰孩，結果，那些個刺殺者居然全部都只一去不復返，也不知道究竟是生是死。而更可怕的是，在此期間，父親居然察覺了母親的陰謀。可是，待得父親和母親相作爭持期間，性格怪僻的月神卻暗地裏將那嬰孩偷偷抱走並拋入了蒙山之中。可是，誰也都不曾料到，在十萬年前的那段日子裏，他居然還是回來了，而且，居然連我的父親都不是他的對手。”
聽聞至此，嫦娥卻不禁有些疑慮道：“難道，曾經做出預言的那個高人，他已經灰飛魄散化作白靈而迴歸於虛空境界之中了麼？若非如此，你們怎可能會不知曉那個預言裏所真正蘊藏的道理？無論那個預言說的是青鳥，還是隻說的是那一次的神魔之戰，你們總應該調查清楚的呀！”
“我也不知道。因爲那一代的麒麟尊者突然暴斃身亡，所以誰都不清楚那個預言究竟與誰相關。但是不管怎樣，我只知道，母親終是認定了他就是那個預言中所指明的變數之因由。而且，無論是相思的記憶，還是母親對他的怨憎，只要他再度重現，都勢必只會讓這天下大亂。所以，我真的，我真不希望他會再回來……”眼神一時迷離，踰輪的心上終是有些不堪重負地顧自神傷起來。
“唉——但願如此吧。”眼見於此，嫦娥終也是想不出其它什麼好的話語來相形安慰他的。她只輕聲一嘆，眉宇間不由得也掛上了一層憂鬱。然而，卻也正在此時，她那心中卻只兀地湧起一股強烈而無法躲避的力量，驚得她不禁只心間愕起，面目全非：月神，你……
“哈哈……”只是，還不待得那身前頗顯頹勢的踰輪有所警覺，虛空之間竟只赫然呈現出此等猙獰的笑聲，直叫那嫦娥不禁是聲息漸無，而那神傷之踰輪竟也只有如受人當頭一棒，悶不作聲：這個笑聲，便是月神，女裔的猙獰笑意！“哈哈，我當是誰來拜訪了呢？原來，卻竟是我親愛的哥哥嘛！”
“月神，女裔，你……”聽着這虛空之間驟然而起的笑音，踰輪終也無法分辨女裔的確實所在之處。他只猶疑地分辨着，卻終是無能爲力。
“怎麼？認不出我了嗎？嘿嘿……”月神只繼續猙獰笑起，絲毫不曾在意自己在這些至親之人眼前的醜陋形象：月宮之間，那無盡的蝕陰之流靈氣之中只冷冷地現出一道灰黑色的靈體的形象，渾身只散發出無盡淫邪而令人生懼的恐怖邪氣，而那聲音緩緩響起的地方，竟然卻連五官都不甚清晰……
看着身前靈體如此，那踰輪只不禁心中一怔，絕難相信：“女裔……你果然……你果然也已經這樣了麼？可是女裔……怎麼連你，怎麼連天帝的女兒，竟然也會化身爲邪靈了呢！”一聲吶喊，悲痛欲絕。心中縱使有再多的埋怨和恨意，此時此刻，這踰輪心底終是隻留下了一道深邃而遙不可見底的深淵——這可是他的親妹妹呀，就算不是同一個母親的孩子，可是終歸地，自己也得喚她作一聲“妹妹”的，不是嗎？
只是，踰輪身前的邪靈之身卻終是半點都不通情達理的。她只冷哼一聲，道：“哼哼，幹什麼呀？有必要這麼大驚小怪麼？難不成，身爲天帝的寶貝兒子，竟會不知道‘邪靈’纔是這天上人間最爲強大的力量存在嗎？”
“可是你……”
月神只似翻了個白眼，冷聲打斷道：“我知道，你是怕我丟臉嘛！可是，我是不介意的呀！我知道，踰輪哥哥你，其實就是一個無所作爲雖然成天憂國憂民卻是半點實事也不敢相作的廢物！呵，倒不如，我這邪靈化身上了你的身，幫你一把，如何呀？”
“你……”
“嗖——”還不待那踰輪相形抵抗言辭盡訴，這氤氳之中便只聽得如此一聲，轉瞬之間那踰輪的身形、眼神便已然悉數失落，只呈現出一抹讓人驚豔的媚然神色——
“呵呵，呵呵呵呵，嫦娥，你看見了嗎？現在的我，是不是很了不起，是不是很有一番踰輪的味道呢？”邪靈上身，無論是何人，終是無法重新奪得肉身主宰權的。作爲邪靈，這便是他們強大之所在！而此刻，這奪得踰輪身體自主權的月神女裔終是深邃地微笑着放肆起來，在這一道身體之中好不痛快，自鳴得意而心高氣傲！
——竟是，連這等帝子踰輪竟也無法抵禦這邪靈侵染【注一】之舉！
只是，雖然她只顧自得意，而那嫦娥卻是苦口婆心哭訴道：“你，你快出來！你上了他的身，你知道，你知道這可是……你會死的！要是被天帝天後知道你這樣的行徑，你知道你會怎樣麼！”而又有誰，能體諒這等仙姬的心緒呢？先前，嫦娥自然知道那月神便附身在自己身上，既能聽得踰輪的心訴，也不用和踰輪見面。可是現在……
“幹嘛替我這麼擔心呢？你們方纔聊得多麼盡興呀！你不是還知道了很多我不曾告訴你的祕密麼？眼下，我只上了這踰輪的身子，難不成，你也不想再看看更好看的戲碼麼？”月神只縱着踰輪的身子翩然一笑，毫無悔意，“仙子，答應我，別太在意那麼多了。你會看到我成功的！而且，你也絕對可以得到永遠離開這牢籠的機會的。相信我，一定要相信我！我月神雖然不說是個什麼好人，但是，大家姐妹一場，你的苦難之處，我自必幫你解決的。”
“女裔……”縱使心中再多擔憂，可是，那附身踰輪的月神女裔終是高傲地踏步而去，絲毫不曾將這苦苦掙扎的嫦娥仙子放在眼中。而這仙子也不禁只神色漸衰，只聲顧自沉吟：“我說你有什麼好辦法呢。原來，你是故意誘他前來的。可是，就算你可以去往那靈溪神殿，一時統帥神之四靈，可你就以爲你真的大獲全勝了嗎？月神，你只聰明一世，可如今你又怎可以糊塗自此，自掘墳路？”
蟾宮寂寞，流雲漸散。一方清冷之中，終只餘下了這方苦作相思情結的可憐女子。
然，又如何？而她，又能如何……
◇
夜，只悠然逝去。而天，終也漸近破曉時分。然，就在這沉靜的後半夜裏，月，只悄然地淡去身影，天際之間，終是輕悄悄地佈滿了一層厚厚的盡顯灰霾的滾滾烏雲。只過了片刻，便只傾灑下無盡寒意甚重的秋涼夜雨。
——這一冗長的夜，終於在這一陣突如其來的夜雨之中揮手作別了。
只是，這天地之間，終有着無盡不曾倦怠沉睡的人們靜然地看見也感受到了這一場秋雨裏的異樣：無盡細碎的雨滴之中只夾藏着無盡生機勃勃如芝麻般細小的金色種子。它們只隨水而動，帶着異樣的金色光華，只一直地流淌着，向着小溪、河流、湖泊、大海的深處只緩緩遊去，帶着無盡的夢幻色彩，將這人間世界遍染金色。
——誰都看到了，卻終是誰也不曾知道，這金色代表的究竟是什麼。
然而，無論怎樣，天地之間，終有那麼一些人或面相焦急或神色緩和地趕着路：無論是隨着海浪隨波逐流緩緩漂向東勝神洲傲來國界的悼靈和昊空，也無論是安詳着情緒靜默地守在花果山近海處的霓裳玉女；無論是結伴同行共同前往碧婕仙島苦情恨海絕塵宮的迷殤、月曜衆人，亦無論是默然於那幽冥極北之地緩步而行的青龍幽燼二人；無論是那綿綿蒙山之中或自主或被動而置身於此地的霖兒及那彌月九章曲一幹人，也無論是那幽冥之境鄴名鬼域之中幽然無聲昏睡的相思公主，還是那神之四靈，月神女裔，帝子踰輪，蛟龍曉寒，等等等等。
——毋容置疑地，這世間的一切，終又強勢而無人可阻地跨入了新一輪的滄桑變幻世紀輪迴之中。所有人，都掙脫不掉地被捲入了這一場驚世洪流之中。然而，他們卻誰都不曾有所察覺，那個將他們彼此緊緊纏繞相作困頓的人的名字，只有一個——
青鳥。
是的。只有他。這世間之上，也獨有他才能擁有這樣的力量和天賜的榮華。
——如果，青鳥啊，如果，你是上天饋贈給這個世界的禮物，那麼，你是將要把這個世界予以毀滅，還是救贖？
誰能知道呢？
而誰，又能眼睜睜地看着這一切註定地向前行走而不予抗爭、阻止呢？
誰知道呢……
◇
這一夜，待得那東方的天空漸漸地染上朝陽的光輝之時，這場夜涼之秋雨便只如來時一般靜默地消散退卻去了。然而，卻誰都沒有看見那命運之輪已然轉回了早前的原點。而一切，都自將從這一夜起開始緩緩向前滾動，直到一切都重新來過。
金色，只顧自飄零。枯葉，也只頹然粉碎。而這夜，終是悲涼地漸近破曉之天。
◇
【注一】
『侵染』：參見[第一五章，暗之洶湧]中『獻祭』註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