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沉。星,斗轉。夢,亦自清明。微然開眼,卻依舊是淚眼幢幢。儘管已經脫離了蒙山的臆想,儘管又回到了那冷清的寒風之中酒棧屋頂,可是,那一道愁緒泛上心頭的女子卻只朦朧着淚眼神色淒涼地遙看着天邊那一道道清冷高懸於空的星光,無限感慨,卻又不禁心驚膽顫——那樣星光熠熠似熟悉而如今偏生叫人倍感畏懼的人哪,你讓我,到底該如何面對你纔好?你是青鳥,你是蒙翼,你是神,可是我呢,我到底算什麼……
情傷落淚,人卻是悲聲,難以暢懷——若是甦醒着,若是不必沉溺於這樣的夢境之中,自己心裏的酸澀苦楚又該訴與誰人聽?如此,霖兒終是隻不禁苦澀一聲笑起,直衝着那遠處閃爍着星輝如那熟悉的人的面龐一般但只安然點綴於空的星辰們癡癡地遙看着,顫聲:“是你嗎?能回來了嗎?可是,除了你,我想不出第二個人可以讓我說說心裏話的人了……”星辰,它們都只聚攏成了你的模樣。可是,它們會是你麼,會是你遠去的亡魂麼?青鳥,青鳥,你可知道,我有多想念你!
淚眼迷離,整個人都只虛弱地站不住腳,末了,她卻是不禁只腳下一步癱軟,整個人的身子終是難以安定地滾落在地,沿着那冷寂而冰涼的屋頂向下滾去——可是,任由着堅硬的青瓦硌疼自己,任由着眼底的清淚不迭地翻湧出來,那一道本該軟弱悽聲的女子卻竟是並沒有再作哭聲或是叫喚——是因爲,明知道他不會回來,明知道那些星辰不是他,所以,所以纔會心傷,纔會收斂,纔會縮成一團麼……
然,這終只是一場女兒春夢。春夢之中,心願之間,又有什麼是不會發生的呢?
所以,她還是如願地等到了——她如願地滾落下屋檐,卻終是在最後跌落虛空的那一霎那親眼看見遠處天際之上的星辰突然便似得到了力量一般——然後,它們都但只迅捷地從高遠而遙不可及的天幕上剝離下來,盡情地飛旋着,直朝着她跌落的地方奔來,輕然地化成那一道她分外熟悉的人,緊緊地簇擁過來,拉拽着她那還只落在空中的冷寂身影輕快地奔騰直上,向着屋頂,向着高空——那還是他嗎?儘管心底依舊不安着,可霖兒卻仍舊是任由着他抱緊了自己,安然地將自己交託在那個人的心懷,淚流滿面——所以,所以我還是等到你了嗎?即便我不捨得,即便我不願意,可我還是在歷經艱辛之後等到你了嗎,青鳥!
可是,那一道幽影卻並沒有徑直地回答她。他似乎是在微笑着,渾身都只綻放着星辰一般的光芒,閃爍,而晶瑩透亮,彷彿和那往昔裏的人有所差異——但,又何必在意?就算他不是,可是除了他,還有誰能夠在這樣的時刻寬慰心傷的自己呢?管他是不是青鳥,管他是不是蒙翼,管我自己是不是雲翔——只要我是霖兒,只要你是眷戀着我的青鳥,一切足以!“青鳥。”她安然地頭枕着他那虛無且又堅實的胸膛,心思感慨,“我想,我還是捨不得你的吧!”
然後,他們落在了屋頂。他輕巧地攬着她,伴着她緩緩地坐在屋脊上,任由着天穹之間緩緩飄落的銀白雪末落在身間,伴着星輝點點,化成她所似曾相識的光芒,悄然地相襯着她靜緩地躺在他的心懷。二人無言,卻自是相對微笑,彷彿那千言萬語都沉寂在彼此的心懷之中。
如果是他,那麼他一定會在接住自己的時刻緩聲微笑着說:“可得當心了!要是摔壞了你,我可怎麼辦啊!”
——可,那是青鳥嗎?不是,一定不是!如果是,那麼他的臉,怎麼可能會像這樣一般閃爍着星辰的清輝?無疑,這不是他的臉。這不是!但,我捨不得,我就是捨不得……好不容易纔在這夢裏看見他的出現,好不容易才能牽住他的手,如此,又叫自己如何割捨得去?
“青鳥……”所以她沒有說話,她靜然地倒在那一道散放着清輝的人的懷中,悵然若失,卻仍舊是鼓着勇氣咬着牙堅定地說,他就是青鳥,明知道不是卻偏要。
“我想你。我是真的想你。”她看着他那星光熠熠的眸子和其間閃動流轉的眼神,哭聲微笑,“我想念你。所以,你回來吧,我是真的,真的很想要你回來——我想念你……”人,總是會在這樣最無助最孤單的時候思念起她心中最愛的人吧!
可是,她忘了,當她的心只在夢境之中這般微微顫慄的時候,那現實之中,懷裏輕攬着她的玉玲兒卻也因此而聽到了她的脣角囁嚅。隨即,她卻是感慨一聲幽嘆,一邊也只緩緩酒醒,苦笑着,懷抱起她,只準備將霖兒送回她的客房以作休息。
◇
古老的故事,緩緩揭開她的神祕面紗,而那樣被珍藏在往昔裏的塵封故事,卻是叫人只不禁扼腕嘆息,久久難以安定——原來,花落銀槍竟是這樣的來歷麼?原本,她就是一個神,高高在上,將什麼都不曾放在眼裏。可是到最後,卻竟是因爲一個外來的男人,因爲姐妹之間的一點猜忌而選擇將自我折損,拋棄了當年的神體,直到最後化成了那一柄孤單落魄的銀槍花落——“可是啊花落。這麼多年過去,既不曾和你姐姐再見,也不曾得到那個男人——如此,你可有恨過,悔過?”
酒棧大堂,悼靈只聽着那圍在一角的人們七嘴八舌的議論起剛剛那個說書老者的故事,一邊也只這般暗自感嘆着,卻是忍不禁回眸朝着霖兒該在的地方相看過去。可是,僅只一眼他就發覺霖兒和那個黃衫女子盡皆不見了。這整個大堂之中彷彿也僅只剩下了那三個倒伏在酒桌上鼾聲大作的彪形大漢,一併他們身前那一道面色輕然但只悠然微笑着的美俊青年。——看樣子,他們之間的賭酒是已經結束了嗎?那麼,霖兒是上樓去休息去了,還是……
儘管心中有所起伏擔憂,可是悼靈卻還是不免有些懊惱起自己的胡亂猜測起來:“或許,那個黃衫女子,她會是個好人的吧?”但,即便是這般心念着,可他自己又如何能夠真切相信呢?看她那風騷的妖媚模樣,再加上這般酗酒的惡習,想也知道不會是個什麼好人的吧——所以,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霖兒再說!
然,也就只在他這般反身折返之際,那人羣之中喝了口茶潤了潤嗓子的說書老者卻是再一次高聲大喝了起來:“大傢伙!這,花開花落兩姐妹的故事聽完了,還想聽個別的嗎?小姑娘——”那人卻是定睛凝神地看向了那早已憑藉着身材嬌小這一個優勢強行擠進人羣最裏面去了的相思小丫頭。“怎麼樣,有沒有什麼特別想聽的故事啊?有的話,不妨說給老人家知道,老人家自然也就會滿你的意,跟你說一個你保準會喜歡的故事,好嗎?”
“真的可以嗎?”彷彿已經化身成了這衆人之中唯一一個被人看在眼底的奇葩,相思心中自是一陣滿腔竊喜,歡欣着差一點就跳了起來。“我真的,想聽什麼就能聽什麼的嗎?老人家,你可不能說話不算話的呀!”
“當然了。老人家在這裏講了這麼多年,又怎麼能壞了自己的金字招牌呢——你就說,說你最想要聽什麼樣的故事。老人家保證說個你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故事,而且,絕對是真實可考的!”眼見着老人家信誓旦旦的模樣,再加上那身旁圍觀人們眼底一道道急切且又羨慕的眼神,似受寵的相思自然就更加地興奮了——
“我想聽,我要聽,關於那個名叫‘青……’”她原本,是想說要聽青鳥的故事的。可是,還不待得她說完,而也就在她微微昂起頭顱偏了偏的時候,那眼角的餘光卻是不經意間就看見她的大哥哥卻竟是顯得有些黯然地遠離了說書的人羣反而孤單地朝着樓上去了——然後,也就只在這樣的一個短瞬之間,她那眼裏的餘光也只稍稍動了動,卻是驚詫地發現那個女子,她的情敵也已經不在了——所以,大哥哥他是爲了她而上樓去了嗎?
相思自是這般出了神,可那對面的說書老者卻是順着她未完的話開起口道,“你是想聽這鑾靖城城主青篷的故事嗎?”他卻是鄭重拍案而起,大聲喊道,“那好。各位,感興趣嗎?感興趣的話,老人家就好好地和你們說道說道青篷城主的故事,保證讓你們聽得歎爲觀止,觸目驚心……”
“哦——”末了,待得相思看着那一道身影徹底地淹沒在了樓道的拐角之處後,她方纔眉頭暗淡了些許,輕緩地苦笑一聲,繼而便只回過頭鄭重地看向了那興致勃勃已然準備妥當的老人家。“對啊,我就要聽青——”
“嗯。青篷的故事!”老人家的高聲終是強制性地扼住了她的那半句話語。“老人家知道!像你們這些個年輕的小姑娘啊,都很關心咱們年輕有爲英俊瀟灑的青篷城主呢——老人家,就慢慢細說,跟你們啦好好地講講他的過去和現在,行了吧?”
他自是這般笑着說,可相思仍舊是有些不樂意地嘟了嘟嘴,“纔不是呢。我哪有知道他是個什麼東西——”但,那個故事已經降臨,而她那細碎的聲音根本就無力與之相抗衡,只能任由着那說書老者娓娓道來,伴在她的生命裏,化成一道分明的英雄人物的影子。
——那個人,他叫做青篷,是鑾靖城有史以來最年輕的一位城主。但同時,他也是那樣的一個上可追逐先人下卻無人能及的英雄少年!
◇
冷寂而稍顯陰暗的樓梯過道之間,悼靈也只輕緩地抬着步子,一邊卻是頗有些猶疑不決地朝着霖兒的房間裏探尋過身影——霖兒,無疑她是在和自己生着氣的。但,究竟是爲什麼而生氣,而她如今氣消了沒有,他都一無所知。可是儘管如此,儘管還怕她對自己會有些怨言,可他卻還是分外擔憂她的安危的——黃衫女子,那樣的一個人,她接近霖兒到底又是想要做些什麼呢?她的眼神——回想起她在海上輕然而孤傲跨海直去的眼神,他就只不禁有所顫慄——那樣的眼神,絕不會是一個簡單的善類該有的眼神。所以,她接近霖兒,的確是有着什麼不可告人的陰謀的嗎?
“咯噔——”只在他這般輕緩地抬起腳步時,身前的過道風口處卻是不禁只輕然地落沓下來一陣輕然卻也叫人聽得分明的腳步聲——“是誰!”悼靈一臉驚愕,急急地上前過去。然,只在他看見那人緩緩映亮的臉龐,一併那一道癱躺在她懷裏似昏厥的女子面容時,他就只不禁大驚失色喊了起來:“你把瀾兒她怎麼了!”
“她沒事。”可是那玉玲兒卻是一臉淡定悠然的神色,只輕緩道,“累了,睡着了而已。”
“是嗎?”悼靈仍舊是懷疑,一邊卻是急急地堵住了她的身形。“把她交給我吧,我會好好照顧她的。”敵意卻是分明。
可是即便悼靈如此明目張膽,那玉玲兒卻依舊沒有動怒,眉目之間反倒是有些哀傷地將她交到他懷裏,一邊卻是低沉着聲音嘆息,“有空,多關心關心她吧。”
“……”悼靈沒有作答,卻是急切地試探了一下霖兒的脈息:徐徐輕緩,沒有任何異樣。彷彿,竟是大哭了一場累得睡着了一般——所以,她說的是真的?
悼靈自是這般心思暗忖着,可那女子卻似無限感慨般地說了起來,關切,卻又叫人頗有驚詫。“我並不知道你們是什麼關係。但我看得出來,她在意你——所以,如果你無法看清自己的內心究竟喜歡哪一個,那就在你當真看清自己的內心之前,還是不要對她太過親近的好——這樣,很容易傷害到脆弱的她。”
“我沒有,我沒有喜歡別人啊。”悼靈但只錯愕,一邊卻仍舊是慌張着矢口否認。
“你不需要跟我解釋。”她的眼神真摯,彷彿一面鏡子牢牢地刺透了他的內心——曾幾何時,二嫂嫂不是也說過了嗎,在自己的手掌心會呈現出自己心愛的人的名字。如果,那個名字真的變成了“霖”,那時候才代表自己真的愛上了她,可以成爲青鳥——所以,這黃衫女子是來警醒自己,不要提前愛上她,傷了她嗎?
“是——她和你說了什麼嗎?”他不禁有些遲疑。
“一點點,沒提及到你。”玉玲兒卻是緩聲。“但是我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若是她心甘情願地待在一個不愛她的男人身旁,那我料想,她是相當地在意你,而且,她的傷心事八成也緣起於你——就算你的言行舉止沒有直接傷痛到她,但是,如果她愛的不是你,而是一個闊別已久的男子,那麼,你和其他女子做的那一些親暱的事情就根本不會刺激到她。”
“……”悼靈卻是心慌,“所以,是她誤會……”
“誤會?”玉玲兒終於有些鄙夷地挑起了眉頭。“如果她和你沒有半毛錢關係,她會因爲你和其他人卿卿我我而發酸得悲痛欲絕嗎?不要否認你的過錯。”
“……”如此,還能多說什麼嗎?這個女子,她就像是已經洞察了什麼一般——是啊!霖兒,她愛的何嘗不是自己,亦或者說青鳥呢?但,我和其他人卿卿我我?是指相思麼,她不過是一個小丫頭,小妹妹而已啊……
他自是這般暗自思忖着試圖撇清自己的罪過。然,那身前的女子終是不再關切地只迴轉過身,輕聲交代:“好好照顧她吧。如果你無法愛上她,那就至少,不要讓她傷得那麼痛吧。保重——”
“你現在就要走了嗎?三更半夜的!”悼靈當然沒有那樣子關切她了。他是想說,如果霖兒醒來,見不到她又該如何。
“……”女子終是淡然着神色走近了風口,一邊只冷凝着神色朝外眺望起遠方冷寂而深沉的夜空靜影。“我……”她只似猶疑再三,分外艱難開口。“方纔,我在屋頂聞到西北風中隱約吹來了陣陣分明的血腥味,而且,應該還是妖物的血。所以,我應該前去看看。”
“血腥味!”悼靈只有如雷擊。“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必。”玉玲兒卻是輕巧地跳上了風口窗臺。“謝謝你的好意。不過,你還是好好地照顧身邊的人吧。放心,就算我沒有本事對付那些棘手的敵人,但我逃生的本領還是一流的——而且,這被神靈賜福護佑着的棲霞鎮還是個最安全的地方。所以,我隨時都可能逃回來避難的。”
“那好吧。”悼靈慾言又止。“那你一切當心。保重。”
“多謝。”下一瞬,那一道衣裙翻飛的黃衫女子終是輕快而迅疾地消失了她的身影——這個時候他才知道,真人不露相!這個女子,如今她所表現出來的力量,絲毫不亞於自己施展靈息61終之彼方所幻化出來的幻影假身!那麼,她也就一定比那樣的自己還要強,沒錯,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