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悼靈卻竟是不自禁地就只跟隨着那龍神的悱惻悲聲輕嘆直起。
如此,龍神也只緩緩低聲,似有無奈惋惜。「所以,那可憐的孩子終是經歷了一場天劫,徹底地昏沉了過去。可是,那些衛道者們終是明白,這個孩子,他沒那麼容易就會慘死在他們的手上,就如同十萬年前他不曾死在衆神之手裏一樣的道理。」
「什麼?不曾死在衆神之手?」悼靈終是一怔,不禁詫異,「那是因爲他當時已經成爲了凌空大人的兒子所以那些人纔會手下留情,還是說,那時候,連同你也在暗地裏守護着他?」一陣自語,他卻很快就搖起了頭,否定。「不。不應該只是這樣——就算他已經被欽定爲了凌空大人的兒子,就算他的身上還有你的守護,可若是你口中所說的那些衛道者們當真要想置他於死地,那麼他們自然就不會讓他苟活下來!所以,這世間之上當真是存在着某種任何力量都無法將其毀滅的力量嗎?那,會不會就是雲翔曾經給予他的呢?」
可是,那龍神卻是搖頭,嘆息。「並不是,你說的都不對。雖然說當時的我已經避世,但我卻也並不會太過在意這樣的一尾蛟龍。更何況,當時的我也並沒有任何理由介入三界之中——即便是蒙翼和雲翔的託世已經復甦,但是我也根本就沒有必要來捲入他們的愛情試驗之中。況且,即便是我當真附着在他的靈魂之中,其實我也根本就無法幫襯着他守護自己——你現在也應該看見了,就連你這樣的人我都抵抗不了,又何況那些比你還要更爲之強大的人呢?」
「那,你現在寄居在他的靈魂之中,究竟又是想要做些什麼呢?」
「爲了助他逃避衆神的追蹤,僅此而已。」龍神又只輕嘆,卻是悲涼十足。「我剛纔說過了,他曾經被人封禁過記憶——但,那其實是發生在他被帶到凌空大人的身邊之前。」
「那個時候,其實早有精通占星術的神祇們已經知道了雲翔和蒙翼重新降臨於世的事情。所以,那些引領着神魔之戰戰火燃燒的神祇們便刻意地驅使着臣服於腳下的將士們將那驚天的戰火蔓延到了蒙山之境。他們,都只虎視眈眈地盯着——爲了什麼?當然並不是爲了要將那分別投靠於天帝和凌空大人雙方的衆神盡皆覆滅,而只是爲了要讓這般紛飛燎原的戰火將那一雙避於世外還不曾真正壯大的雙生神祇壓迫着退出山林,來到世人的面前,重新隕落!」
「他們,都曾親見過太多的雙生神祇手底下驚世絕倫的力量。所以,他們是那樣膽寒地畏懼着那樣高高在上令人窒息的雙生神祇,他們是那般迫切地希望那樣的神祇就在他們的戰火之中徹底隕滅!但,事與願違——似乎無論他們如何努力,那戰火只要一迫進蒙山之境,所有神的力量都勢必會在瞬間失效——所以,沒有人可以將那真正的戰火壓迫入那樣的蒙山之境,所以,他們就快要絕望地以爲那樣一雙重新恢復生機的雙生神祇勢必就要在這山林之中繼續壯大,直到有一天能夠凌駕於所有人之上,毀滅一切!」
「但是,誰又能夠預料到呢?就在人們都已然決計將戰火移開蒙山,甚至都已經開始做出了放棄舉動的時候,那天上人間的神祇們卻竟然都只驚詫地發現那樣的一對雙生神祇居然雙雙結伴着走出了蒙山之境!是的,雙生神祇,十二雙生神祇——他們,向來就是衆神口中難以對抗的力量!即便是天帝凌霄,都要對強勢的他們敬而遠之。若不是,他們雙雙之間自生矛盾,十二雙生神祇,又怎麼會盡數凋落,再也不能成爲這世間之上永恆的花朵呢?」
「所以,當衆神看見那樣一雙渾不自知舊事的神祇再臨人間的時候,他們,那些觀望着一切靜謐發展的神祇們就選擇了先發制人!但是,誰都不會成功。因爲,青鳥,那蒙翼的託世,卻竟然是一個那樣可怖的殺手——只要他行動起來,無論是誰,那些與之對戰的人們卻竟都會像是落入了蒙山之中一般,失去所有的力量,甘願任由他宰割!沒有辦法,只能夠節節敗退,直到那一個一直等候在蒙山之外的捧蓮童子安然地靠近他們。」
「他是誰?沒有人會去關心。管他之前叫做什麼,管他現在叫做什麼,只要他懷帶着往事靠近霖兒,他就勢必會將那曾經的往事盡皆轉述於那二人知道,他就一定會將所有有利的故事相形訴說,還會引領着那二人迅速成長爲兩個真正能夠各自獨當一面卻又彼此恩愛任由外力也都無法分割的雙生神祇!所以,不可能,絕對不能眼看着這樣的事情發生!——所以,虎視眈眈的神祇們就在他臨近那二人的時候動手了……」
「童子被陷害了,被封禁了所有的記憶,甚至,還被人廢去了所有的靈力,直到最後化成了那樣一道孱弱無力的蛟龍之身,還被人投入了那一道冷清的長河之中,順水直下,彷彿就要徹底湮滅人間,再也無人得見!但,誰又能料到。即便是這樣孱弱的少年,即便他都已經被人打成了原形,形之將滅,可他卻居然還是掙扎着活了下來,流落到那二人的身前,被霖兒輕然解救,直到最後,還被他二人帶入了嵐桂之殿,化成了凌空大人的小兒子:蛟龍曉寒。」
「所以——」悼靈不免低聲打斷,似有驚歎。「當真是有什麼力量在暗中守護着他嗎?按理說,十二雙生神祇如果全部都是那樣令人忌憚的人物,而青鳥又是那般的厲害,霖兒勢必也應該同樣出類拔萃纔是啊!但是偏偏……」他搖了搖頭,難以理解。「霖兒不學無術,就連自我護身的本領都沒有。而曉寒,卻反倒是生生地從那鬼門關逃了回來!這……難道,雲翔當初,竟是將自己的力量盡皆交託於那童子,讓他成爲她的守護者了嗎?」
「可若是如此,他又怎麼會如此輕易就被那些普通的神祇給重傷至此了呢?」龍神卻是一針見血,讓人瞬間迷茫。
「如果不是這樣,那到底,他的身體裏面,會藏着什麼呢?」這是一個令人窒息的疑問!彷彿,只要知道了那樣東西的祕密,就可以解答所有的疑問一般:這世間之上,如果當真存在着那樣讓人永生不滅的至寶,那豈不是比我曾經所得到的空機碾冰都還要厲害了,不是嗎?但,這世間,真的會存在着這樣的神物嗎?讓人永生不滅,永遠都不會死,永遠不墮輪迴?!——換言之,即便是如今自己當真毀得了他的肉身,可他的靈魂卻仍舊是不滅不散的!甚至,自己恐怕連他的肉身都無法徹底毀去,又何談說要威脅於他二人?
百思不解,心思暗淡,只等待着身前那金光絢爛的人緩緩開口,釋疑——
「幽冥之水,生命之源,世間萬物生靈的來路,無人可破。」那是一雙金色澄淨而浩瀚蒼茫的眼神,彷彿整片蒼穹雲海都置於其中!讓人只不禁驚顫,疑問,狐疑不解——
「幽冥,之水?」
「是的。」龍神但只幽嘆,彷彿絕難開口的祕密一般,有所後悔神色。「那,就是衍生出了天下萬物的瀚海之水——如今,要想找到那樣的水,恐怕也只有去幽冥纔可以了。」
「是嗎?」悼靈終是目瞪口呆,難以置信。「可是,如果他不會死,那他爲什麼要等到現在才重新出現?你能幫助他——也就是說,只要你願意,他就可以輕而易舉地離開北俱蘆洲前來尋找霖兒,幫她找到青鳥了不是嗎?更何況,以你之能,你一定可以知道霖兒她一直就在這幽冥之中苦守着,不是嗎!而且,就算他忘記了所有,三千年前,當他遇上那個公主姬,將那往事一切都回想起來的時候,他不就已經可以選擇離開北俱蘆洲,前去尋找霖兒了嗎?爲什麼,非要等到如今才上路?還是說,你們,都知道,只有在如今,青鳥他纔有可能復甦現世?而你們,本來就對青鳥也存有着覬覦之心?」
「不敢。」龍神卻是俯首,輕嘆。「我們,從來都不會想着要去傷害那一雙神祇!一者,是我根本就不會願意讓自己置身於那樣的爾虞我詐勾心鬥角之中。世間造物,所有的神祇都應該安然地存活於世,本就不應該因爲他人強大而就要在其年幼身處襁褓之中時虐殺對方——這,根本就不失爲一個擁有着驚天之能的神祇該做的事情!二者,則是因爲——」他的顏色,竟是突然暗淡了些許,竟似悲涼,同情十足。「這個孩子,他根本就沒有機會可以離開他的囚籠,不可能前往幽冥去尋找他的霖兒姐姐!」隱隱,竟似要垂淚。
然,悼靈終是不敢完全置信,只冷凝着眉頭,靜然地盯着他,問:「爲何。」
「因爲,十萬年前,被封禁記憶廢去靈力的少年根本就沒有辦法像一個正常的孩子一般長大成人。他永遠都是那樣一副孱弱而悲涼的模樣。所以,在五千年前,當天後設計謀算凌空大人的時候,他也根本就無法自主,只能夠任人擺佈,成爲那一道足以剋制住凌空大人的鋒芒利器。然後,待得那一雙神祇也都魂滅辭世之後,那少年也隨之被投入了北俱蘆洲——當世時,所有人都只看見北俱蘆洲之上只有那漫天的蘆花飛蕩,景色絢麗。但,又有誰人能知,那樣的絢麗春色美景終是構築在一場厚重的冰窟囚籠血池祭臺之上的!」
「然後,時光凜然,轉瞬流逝。一晃眼,就到了三千多年前的那個時候——」
「當世時,在天帝琅嬛居所之中偶然得知了曾經陰謀的公主姬便私自偷凡下界,擅入那北俱蘆洲——目的,就是爲了要前去拯救那一尾飽受折磨和痛楚的蛟龍少年。雖然,她用盡了辦法好不容易才恢復了那蛟龍的記憶和所有加持在他身上的禁錮之術,但是,衆天之神終是很快就知道了這樣的一件事情。隨之,一場慘絕人寰的天劫降臨人世,既當着那位公主姬的親面擊碎了那少年的肉身和靈魂,還因此而粉碎了那位公主姬的性命,靈魂碎散。」
「可是,那位公主姬她並不知道,眼前親見的事情,並不一定都是真的:蛟龍,他並沒有被天劫所殺死。就如同十萬年前的一幕一般,即便是九天驚雷擊中了他的眉心輪,可他卻還是頑強地存活了下來。雖然衆神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又一次守護住了他的肉身靈魂,但是,這一次,他終究還是徹底地失落了自由,永久地被那天帝之子踰輪監禁在了北俱蘆洲上空雲端靈溪神殿死丘之獄的最深之處!」
「所以,你的意思是說,他並不是在北俱蘆洲被你給釋放出來的?」如果他說的都是實話,那也就是說,自己這一遭,其實果然就是在和天帝,和衆天之神作對?
「是。」然,他那身前的龍神終是微然俯首,悽聲淺嘆。「這少年,他一直都被帝子監禁在死丘之獄之中。直到如今,方纔能夠逃出生天!」
「怎麼可能!」出人意料,悼靈竟是破口一聲,似瘋狂一般地只吶喊開口,冷凝起雙眼孤寂地瞪向龍神,搖頭,否定,驚聲,卻是分明表明他不得不信!「那是死丘之獄啊!那是什麼地方?他怎麼可能輕易地從那個地方逃出來?你休想要騙我,你休想!」
「可是如果我告訴你!」龍神的聲音,一併他的眼神卻比悼靈的還要更冷,更加令人心驚膽顫。「這一切,就是那些天神的謀算呢?而他,就是帝子踰輪刻意給釋放出來的呢?」
「爲什麼?」悼靈長大了嘴,不敢置信。
「因爲,伴隨着這少年被偷偷釋放出來,那一位曾經爲天劫驚雷打碎了靈魂失去了命魂而陷入昏沉的公主姬也只在這幾乎同時的時刻裏復甦了過來——現在,你明白了嗎?兩件事情同時發生。很顯然,這其中一定是存在着什麼陰謀詭計的啊!要不然,你以爲,我都只在那北俱蘆洲苟且偷生了這許久時光,爲什麼非要在這般的時候捲入這三界的洪流之中,任由着那樣的算計陰謀纏裹於身,也一定要守護在這少年的身邊嗎?因爲,那就是一場陰謀,驚天滅地的陰謀詭計啊!」
所有的一切,都只源於算計!所有的人,原本都以爲那就是上天見憐,是老天爺開眼,給了他們重逢互相扶持的機會——但,誰又知道,那不過只是一個開場,一個讓所有的人團聚在一起,一同攜手走向那末日死亡深淵的開幕而已……
「那……」悼靈緩緩低垂下頭,只不禁淚流滿面,低聲,顫慄,猶疑不決。「那個公主姬,她到底是誰?她……」他總有一種答案就在心裏的感覺,呼之慾出。但,偏偏,就是沒有了那般的勇氣說出口來,只任由着身前的龍神驚歎,低聲,像是一把離弦的利箭,明明都早已看見,但卻就是無法閃避,直勾勾地刺透心扉,驚起緋紅血霧,一片茫然。
「你竟不知麼?她,就是你們身邊的相思啊。」
「相思?她就是公主姬,就是天帝天後的女兒了嗎?」如何能夠相信!但,爲什麼自己的心底終是有一種輕然的驚歎聲飄然蕩起?
『哦!原來,就是她呀!』
——這是一種什麼樣的感覺?一瞬間,悼靈終似明白了自己和霖兒目前所處的危險境地。或者說,那些糾纏着這彼此的數人,讓他們都只開始了互相猜忌,猶疑不決,甚至不惜反目也要放棄尋找青鳥蹤跡的陰謀,其實,不過只是因爲有人早已拉響了那一個爆竹的引線而已——還要多久,這所有的人就要一同葬身了呢?
——曾經,留守在天帝天後身邊的小公主,那個僅此現於傳說中的人,原來,不是她徹底消失不見了,而是因爲,其實她一直就生活在幽冥之中,一直就留守在霖兒的身旁,一直都只以她小師妹的身份自居!這,到底意味着什麼?這是否就意味着,果真,那樣的陰謀盤算,其實一早,一早就已經開始被人實施,無非,只是直到如今方纔只緩緩開場,被人發現而已?相思,相思……那樣的公主姬,如果三千年前她是善良的,美好的,是可以不惜背叛天帝都要偷凡下界前來拯救那尾蛟龍的,那麼她現在……
「難道,竟是,要將我一行四人一網打盡,纔會息事寧人的麼?衆天之神,凌霄天帝,月華天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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