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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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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那天我萬萬沒有想到,那個神祇,她不但沒有因爲我們打攪了她的清修而惱怒,反倒是欣喜地微笑起來,送給了我五塊水晶石,還說,如果鑾化城當真有一天遭遇了什麼危機,就將這樣的五塊水晶石分置於鑾化城的中心和四方。到時候,即便是她幽居在山脈深處,可她的力量卻也還是能夠藉助着水晶石而散放出來,化成一層巨大的屏蔽護障,將所有置身其中的人都可以好生地保護起來。」

「可是……」聽得如此言語,霖兒終是有些膽顫地驚慌起來,卻還是忍不住故作鎮定地問,「不是說,每一座城池的外圍,都設有着一道遠古時代流傳下來的守護結界嗎?既然存在,那爲什麼還要設置機關才能夠重新啓用?——城主,會不會,你當初遇到的那個人,她本就是個被封禁的妖魔?」

「不會的。」然而,那城主卻是篤定。「我能夠從她的神態之中看出來——能夠那樣悲憫地看着我們,能夠因爲我的決意而感到喫驚,還暗暗欣慰的人,我相信,她不是惡人,她一定是這個世界的守護神。而且,她的屏障,和鑾化城自身所曾設下的封印壁障沒有關係。——我見識過她的力量,絕對,要遠勝於這座城池表面上覆蓋起了那層薄膜壁障。」眼底,是確認的光芒。所以,這塊水晶石……

「可是,曾經的神祇都已然遷徙。這裏,不可能還存留着力量強大的神祇的!她一定有問題。所以,我們不要相信她好不好?」霖兒幾乎是哀求一般地轉過身來看向了他——她說的也有道理。但,最重要的,還是不能暴露自己和煙朧之間的約定吧!

只是,那樣的城主,又怎麼會輕易就被她的三言兩語給徹底轉變呢?「那是因爲你從來都沒有看見過她。我相信她是好人。況且,這樣柔白的水晶石——我試過,無論是什麼力量,都沒有辦法摧毀它們——能夠製造出這樣強硬而堅固的東西,我相信,她的力量足以守護蒼生!」

「可是,即便是大司命,他也不能嗎?」她終是自以爲找到了一個絕好的反擊點。

然而,令人意外的,青蒙城主終是幽幽然搖了搖頭,微笑,輕聲:「我給他看過。不過他看完之後,就只和我說了一句話。」

「什麼?」

「他說:『你的夢,究竟是真的,還只是你胡說八道,想要糊弄老夫的。』」

「那你,又是怎麼回答的呢?」她只隱約地聽見自己的心轟隆隆就像是平地驚雷一般驚顫着跳了起來,連帶着她冷清的面容都開始了微微漲紅,灼熱,而滾燙。

「我當然回答是真的了。」青蒙微然一笑,迷人的脣角之間,此刻卻只散發出一股令人窒息的迷霧——

「那他,又是怎麼說的呢?」她輕然地抿起了脣,感覺着自己臉紅的同時,她就只悄然地垂下頭去,生怕那夜幕之中的人會連她那滾燙緋紅的臉龐都能夠徹底瞧去一般——心裏有鬼的人,是不是都是這般的有所忌憚,不敢妄爲?

「這是神蹟——恐怕就連大司命都不能夠辨認出這樣的珍寶究竟源自於何。但,倘若去拜訪一些德高望重見識廣博的說書人,說不定就可以知道這樣的神物究竟源自於什麼樣的年代,源自於什麼樣的神祇了——不過,還好我問過她,知道了她的名字和來由。雖然不敢說她所言之事盡皆屬實,但我料想,既然她是亙古神祇,自然就沒有那樣的必要來欺騙我這樣一個世俗凡人了——即便是身爲城主,在那樣神祇的面前,我們,不也只是有如芻狗一般的存在麼?」他似自嘲一般地笑了笑,倒是安然。

「所以,她真的是神,真的,就是要來守護你們的嗎?」她微微俯首的神色竟是那樣的悽然,彷彿完全不願意那個人就是守護神一般!

「怎麼了?」青蒙似乎看出了些許端倪,只不禁微微俯首,凝神地朝着她那一雙噙滿霜華的眼眸看了過去。「知道那個人是好人,你還不放心什麼?哦,你是在擔心他嗎?」可是,他那真摯的眼神卻讓人心驚。

「啊?——哦,是啊。我是在擔心他……」

可是,看着她這一臉神色轉變得分明口是心非,青蒙終究還是隱隱擔憂放不下心來:所以,她並不是因爲知道了鑾化城有神祇的護佑而在感傷地爲那沒有神祇庇佑的朋友而擔憂。相反,看她的模樣,好像根本就不太願意這樣的事情發生——她到底在想什麼?這般的女子,她終究還是和自己太像,無論面對什麼樣的困境,在自己的心底彷彿永遠都有一個巨大的無底洞。而在那洞裏,自己就一直地傾入着自己的惆悵和祕密。可是,如自己這般的男兒能夠承受得住,可她呢?一個弱女子,她那脆弱而彷徨的內心,究竟又能夠承受得了多少的悲歡離合呢?

再者,說回到自己:自己不管怎麼說,偶爾都還能夠和煙朧,和衆大臣們開開玩笑,放肆放肆,可以換一種方式讓自己的心情得到舒緩。可是她呢?除了哀傷,除了等待,除了絕望,可曾有過半點的幸福感覺,和絲毫的真心微笑?苦澀,而悲涼——靈魂之中,究竟都已經孤寂成了什麼樣子?「姑娘。我答應你。明天,等我將水晶石放在鑾化城最中心的地方,啓動護守結界之後,我就幫你去鑾化城找他——好嗎?」

可是,即便如此,霖兒依舊惆悵,分明一副欲言又止的爲難表情——所以,她並不是在爲他而難過。那麼,是誰?是煙朧,還是……

「你——」他隱約地想到了什麼,面露驚疑。但是很快,他就笑着撇去了那樣的表情,顧自心語:不會的!煙朧,她那麼抗拒飛絮,不管什麼時候都要和她比一比!所以如今,她也不該就此放下那樣的水晶石不是嗎?可是,如果真是這樣,如果她真的還保留着那一枚水晶石,那這眼前的姑娘又何必如此神態,滿是猶疑和驚悸?——所以,煙朧,這一次,你當真就要在這個時候讓我失算了麼?!

「姑娘!」他鄭重地喊了她一聲,厲聲而急切。「你告訴我。煙朧,她是不是真的把水晶石交給了你!」

「……」該如何回答呢?徑直地否定他的猜疑?如果否定,明天說不定還能夠幫着姐姐將那水晶石悄悄地放還回去。可是,放回去,放在鑾化城宮城的華胥殿中,如此,又如何能夠相助於他重啓封印結界?!那樣的水晶石,從一開始他就打算讓煙朧帶着,帶進西北的山裏,帶進他預料之中乾天的方位!可是,現在,就要失算了麼?——如果,遠古的封印當真不能夠守護萬民,如果當真就是需要那個所謂神祇的力量才能夠守護萬民,那麼,我如今這樣做,豈不是萬惡?——所以,爲了天下蒼生,我就必須要實言以告,辜負姐姐所託?

「你回答我!」可是那個男人,他卻絲毫都不肯再等,只冷厲着面容嚴肅地站到了她的對面,把住她的肩膀,犀利的眼神宛如寒劍一般,叫人根本閃躲不及——那就是城主的眸子,深沉,卻也陰鷙地可怕!「這件事情很重要——你告訴我,是不是煙朧她叫你幫她做什麼事情?」

——她多想動搖,她差一點就可以動搖了——他搖着自己的肩膀,好痛,好難受。可是,這樣的決意,爲什麼非要讓自己來做選擇!

「好。如果你一定要去幫她,那我可以答應你,你大可以去幫助她將她的水晶石放在她要你藏起來的地方。但是,如果最後我找到了水晶石,你就絕對不可以阻止我利用水晶石——而且,這也不算是你向我泄密的,好嗎?」他的眼神突然軟弱下來,卻還是像一顆被活生生剖出來的心臟一般,跳動,湧血,而顫人肺腑。「你答應我,不要做傻事!你答應我——!」

「不——不!」到最後,霖兒終究還是崩潰在他的眼神裏,難以承受:那樣明明相愛的兩個人,那樣明明很懂對方的兩個人,她做什麼,他都能夠猜得到。可既然猜得到,那就證明你們非常瞭解彼此,非常願意知道彼此。那麼,既然如此,你們何不就……「我,可以給你……」聲音,顫慄。眼淚,紛飛散落。「可是,姐姐……」一想到她,淚水就難以剋制。「你,能夠答應我一件事情嗎?」

「什麼?」看着她軟了下來,青蒙也終是徐徐地放開了她的肩膀,緩聲。

「如果能夠平安地渡過災劫,你們,可不可以永遠地在一起,永遠地,將對方留在身邊,不離,不棄?」眼底,已然淚花分明。可是,那般跳動的心底,終是悽絕。「你答應我。只要你能答應我這件事,我就放棄我手裏的水晶石。」

「好的。」可是,他卻竟然沒有半點的遲疑,彷彿承諾的句子根本就微不足道。「我答應你。以後,我們會好好地讓這裏的百姓過上更好的生活。我和煙朧,也會一起執手,直到滄海桑田,永不分離。」

「當真?」所謂承諾,所謂約定,究竟,應該要如何訴說才能夠讓人完全信服?而你,會將這般的字句記在心裏幾分?霖兒不相信,只微然昂起頭顱,冷清的眸子和那微微上揚的脣角之間分明住着一縷質疑。「你不要只是哄我。姐姐,她當真對你很好的——你,要珍惜。」

「我知道——」青蒙微然一笑,神色卻是令人驚詫的輕鬆而平緩。「可是,我們兩個人,真的有必要徹底地戳破兩個人心中的那點小迷障嗎?」他搖搖頭。「我覺得完全沒有必要。——你知道嗎?我們兩個人,哪一天不吵吵嘴不鬥鬥架,就會難受一整天。可是你又知道嗎,這,就是我們夫妻之間的相處之道。所謂『恩愛』那樣的事情,不是我們兩個人的本性就能夠答應對方,答應自己的。不吵鬧,我們真的會覺得天都塌了,你懂嗎?」

「相愛,不就應該是要兩個人彼此相守,親密無間嗎?」她悽然地看着他,希望能夠從他的眼底找到絲毫的柔情和溫軟:這般的男人,他面對着其他每一個人的時候都能夠做到面色和藹。可是,爲何偏偏要在面對起自己夫人的時候爭吵不休呢?——所謂「愛」,爲什麼要有這樣的例外呢?既然相愛,那又何必去浪費時光,燃燒生命,和對方爭吵個你死我活呢?

「每個人的個性不一樣,相處的方式也就會不同。你仔細想一下,如果我和煙朧兩個人互相牽着手,會是一副什麼樣可笑的模樣呢?」

「很好啊。」她想不明白,爲什麼天底下會有人這般地質疑自己,質疑自己的愛人——愛,不應該就是一種讓人安寧的美好情愫麼?

「不。」可是,那樣的男人,那樣的低聲,終究碎散了她的美好夢幻。「我們做不到的。煙朧——」他徐徐昂首,看向了西北的分野。可她知道,他此時此刻所看在眼裏的,就是那般倔強而剛毅的女子面容。「她太好強,又愛管事。可你知道我的,我懶散,嚮往自由,不喜歡受到約束,希望這天底下所有的事情都能夠變得簡單,變得安然,變得沒有任何紛爭,能夠輕而易舉就叫人可以解決所有的疑難雜症——可是,我知道,這只是我的夢。夢,不是現實。夢裏,我可以變得很好,很聽話,而她,也可以變得很溫柔,很恬靜。可是一睜眼,我們誰都不會去改變——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但是不可能——誰,會甘願放下自己一生的信仰和原則,輕輕鬆鬆就變成和自己原本完全相反的一個人呢?愛,不代表就要妥協,愛,也不代表就一定要委屈自己,成全對方。有時候,執着於自己的根本,那纔是對對方最大的尊重,和關愛。」

他悲愴地嘆了一聲,眨了一下眼,整個人,都讓那看着的女子滿面悲慼。「改變,很難。是的。很難——你以爲我真的沒有試過嗎?所謂犧牲,不是我們不願意,而是我們根本就沒有那樣的持久性——煙朧,她是城主夫人。不管什麼時候,她都要以那樣至高的生活準則來約束自己,約束於我。——但,被約束之後的那個人,就不會叫做青蒙了。而同樣地,你認爲,她可能會像我一樣,嚮往自由,想去哪裏考察民情,想去哪裏打探民生,想去哪裏採摘最新鮮的時令水果就可以去了嗎?不。她不會。因爲煙朧她知道,她是城主夫人。她天生,就會甘願將自己捆綁在朝堂之上——她雖是女子,但有時候,又何嘗不是這整座城裏最偉大的巾幗女英雄呢?」

——因爲相愛,因爲明白,因爲會將對方真摯地放在心底,所以,纔會想着要保全自己,做那個永遠都不會讓對方省心的另一半——有時候,「愛」,不是纏綿的廝守,不是綿綿的情話,而就是你和我在一起之後,你我二人都還能夠好好地做我們自己,不用爲了任何一方而做出任何的改變,妥協,或犧牲——因爲,改變之後的我們,就不再是真正的你跟我了。

「所以,你是要告訴我……」淚,終究還是不聽使喚地滑落下來,沾溼她身上那件雪白的狐裘,痛不欲生。「你們不會改變,不會妥協,你要和她都一樣,保持原初的自己,永遠相爭,永遠相鬥——這,就是你們之間『愛』的『相處之道』,對嗎?」

——所以,以前當真是我做錯了嗎?是我,是我固執地要離開嵐桂之殿,是我固執地要回到屬於我的蒙山之中——就好像,那在夢裏所曾看見的蒙翼和雲翔婆婆之間的事情一樣:一個,很想要留在山裏,而另一個,卻又莫名地想要離開。然後,一個人選擇了屈服,選擇了安然的沉寂。可是,這並不代表沒有問題!時間一長,受盡的委屈和悲苦就會在最後惱羞成怒的時候化成最爲堅硬的利劍,生生急促地刺入彼此的心懷——無盡的委屈,無盡的軟弱,纏綿的屈服——本以爲那就是「愛」。但,其實並不是。伴隨着那一次又一次的低聲下氣,和落寞的屈服,到最後,兩個人的心中終究還是殘存了太多太多的仇恨之心……而「愛」,早些年被葬送在了什麼樣的地方?沒人知道!早就,被遺忘了……

——所以,如今,我就當真應該要讓你,好好地做你自己,讓我,也好好地做我自己?即便是互相打鬧,即便是永不屈服,可你,還是原來那個讓我依戀的青鳥,而我,也還是當年那個一直伴在你身邊徜徉於山林之間的歡快少女?

——青鳥。我想念你。這一刻,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念你!

「好吧。我還給你。爲了天下蒼生,也爲了你答應我的事情,我把水晶石還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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