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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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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青蒙徐徐退開之際,那意識尚存的巖崎卻還是掙扎着吞吐言語,儘管渾身都劇痛難忍:「她……那邊……」他抬手示意,儘管說得輕緩,但這般的行動卻終究像是快要了他的性命一般,讓人只覺得錐心透骨,難以忍受,只不禁一聲悲喚,轉瞬昏迷!

「巖崎!」如此,青蒙終是一時驚愕,趕緊上前查看。

不過還好,那一旁的巫醫終是言辭輕緩,神色淡定:「沒事。將軍只是疼痛難耐,暫時昏厥過去了而已。等一會兒,自然就會醒過來了。——不過城主,我想應該還是要將將軍抬下去細心醫治比較好。」

「你拿主意吧。能趕緊治好他就最好了。」惴惴不安,但也終是隻能夠將巖崎安心地交託給這般的巫醫。隨即,相扶着那隨同而來的侍從們將巖崎緩緩抬上擔架帶離此地之後,青蒙也便只急切地朝着那山道的東北方向奔赴過去。——在那裏,在那下面,姑娘她又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友人「逝去」,當真會摧毀掉她所有的理智和心防嗎?

他不敢多想,只不禁匆忙急切地朝着那樣的方向奔赴過去。可是,才只當他剛剛奔赴到那樣一道宮城門口之際,身前冗長的山道之間卻竟是隻見着一道熟悉的女子幽影緩緩沿着臺階步上——是她,就是霖兒。可是如今,她卻只微微昂起了那精緻的頭顱,顏色冷清。而同時,很明顯的,在她的周身之間還伴隨着數不盡的斑駁傷痕,叫人一眼心傷:「姑娘,你怎麼了?你沒事吧?」看樣子,還是因爲太過悲傷所以才失魂落魄地傷到自己了嗎?

「我沒事。」她徐徐地靠近上前,停在了他的跟前,只用着最爲柔軟的聲音相作答覆,但卻還是分外冰涼。「我們,是要在這裏等待他們的到來,還是直接領兵出徵呢?」她那一雙深色的眸子底下似乎只殘餘着難得的平靜。但是即便如此,卻也還是讓人更爲擔憂:聽聞那樣的噩耗,誰又能夠真正冷靜而安然?可是,偏偏她就能!所以,她是當真覺得無所謂,還是已然決計要隨軍出徵,親自討伐?

「還是等他們來吧——」心中思量再三,青蒙終是挑了一個自認爲最能夠讓她寬心的答案——不論是誰,面對死靈,都沒有那樣決勝的把握!所以,斷不能輕易地拿所有百姓的性命去做賭注——而她的,那就更不可以!然後,他便只面露歉意地朝着那四面的遠方看了看,輕嘆,「早知道,或許我還是應該一早就和他們所有人說清楚那些事情的吧!明天,這裏所有的人,或許都會要對我這樣的城主恨之入骨了吧!——我們明明都是一家人,但卻終究只剩下我們在面對強敵。——他們,一定會在我出殯的那天大聲咒罵我的!」似自嘲,也是在轉移她的注意。

「不會的。」出人意料,霖兒的聲音卻是分外篤定,甚至還微然一笑,衝着青蒙輕緩地眨了一下眼皮。「我相信,城主吉人自有天相。不管是什麼敵人,到最後,他們都一定會消失在您的長劍手中的。」她笑得真摯,彷彿竟是同意了這般的約定——所以,她並不想隨軍而行嗎?

「是嗎?」青蒙只不禁悻悻一笑,滿面悲慼。「可我寧願不要這樣——那個人,他好歹也是我的兄長啊!再說了,那樣的一柄魔劍,或許它也就是因爲我們兩兄弟所揹負的前世纔會……」忍不禁,他終是苦聲一嘆,欲言又止,分明就是藏起了那好不容易才禿嚕到嘴邊的祕密——他隱瞞了什麼?有什麼事情是他知道,卻一直都不肯吐露出來的舊時祕密呢?

「怎麼?」霖兒察覺,但只直言不諱。「就因爲你是那九皇子的轉世,而青篷是鴻蒙之子的託世,所以你們兩個,就不允許在今生互相結伴爲親了嗎?」她只一嘆,徐徐放緩聲音。「不!上天衆神,他們從來都不會讓轉世的靈魂記起前生的故事。所以,不論那劍裏的妖靈記得往多少事情,可是你們兩個,誰都不可能會再是曾經的九皇子和鴻蒙之子了——你們之間,今生就只有單純的兄弟親情,再沒有任何過往的恩怨情仇!只是他,只是鴻蒙他自己一意孤行,非要讓自己身陷囹圄不可!可是,這些事情,和你們都並沒有關聯的呀!」

「是啊。的確是不關我們的事情。」青蒙苦笑附和,卻仍舊是不打算將那隱藏起來的故事相形訴說,反倒是隻安然轉身,朝着那遠山之中地宮入口的方向遙望過去:多少攢動的人影,此時此刻,終究都像是瘋癲一般極力地逃向那幽深的地宮深處——而他們,究竟又會不會體諒自己今日的苦心呢?淵泓劍,青篷哥哥,還有你們,飛絮,煙朧……無論是誰,如今的時光裏,我終究都只能夠將你們深藏心間,再不敢去觸及一步!可是你們都知道嗎,一百萬年前,那樣一場毀天滅地的驚世災劫……

曾經的夢魘之中,年少的青蒙又何嘗只是獨聽見了鴻蒙的那樣一句呼聲!他聽到看到了更多更絕望的故事——但是,知道了更多又如何,知道了更多的絕望那又怎樣!知道太多,揹負太多,苦澀的少年心事,又膽敢訴與誰人知?因爲都不能,所以就只好學着獨自承受,孤身嫩肩地揹負起那樣的嗜血折磨——可是,那些永遠都飄蕩在耳際的呼喊聲,那些永遠都會在午夜時分入侵夢境的往昔舊事,自己,幾時才能夠真正地將它們試着完全遺忘?沒有,從沒有。那是什麼?那是一個個血與淚的悲訴,那是一個又一個生存與死亡的較量,那是一個又一個救贖和掠奪的生命記憶——原來,那時候的世界,是那樣的灰暗,原來,那時候的世人,竟是那樣地喜歡爭搶和殊死搏鬥,即便是同處於死亡線上,卻終究還是要極力地踩踏着他人的骨*命地爬回到那曾經歸屬於「活着」的血穢污濁世界!

——能,忘得了嗎?

那一年,是誰說,天降聖恩?

那一年,是誰說,舉國歡慶?

那一年,又是誰說,千古難遇?

可是,就是在那樣的一年之中,所有的世人都慘遭毒手,沐血而悲嘆——可那一切,究竟是因爲誰呢?是鴻蒙,是鑄劍師,是神劍閣裏的衆多怨靈,還單單只是因爲那樣一個養尊處優肆無忌憚的九皇子?

往事知多少,由來皆苦難。所謂「恩怨」,那到底要該從何說起?

他可以確定,那一年,自己所在夢裏看到的,就是那一百萬年前的鑾靖城。

那一夜,也如今天的時光一般,是一個沸騰而歡愉的漫漫長夜。不過,和如今不一樣的,是那一天的天空之中星辰很亮,儘管還是有那麼幾許浮雲片片掩月明,但是,好在那人間絢爛的花火和煮透的肉片香湯終究還是輕而易舉地俘獲了那樣一個五歲少女的玲瓏心——是啊,五歲的少女。青蒙很清楚,直到今天,他都還能夠清晰地回想起來——那就是一個五歲的少女,一手執着一道咿咿呀呀隨風轉動的紙風車,而另一隻手裏,就有模有樣地拿着湯勺舀着碗裏煮熟的肉片和桂丸(桂丸,是一種植物「御丸桂」的成熟果實。果肉會在沸水之中漸漸溶化,直到最後就會只剩下一層纖薄的膜衣皺成一團,宛若肉丸。很美味的一種小食物。),囫圇一口,而分外滿足。

——她是誰?青蒙並不知道。亦或者說,這麼多年的時光之中,只要他有能力,他就一定會想方設法地去查看那一百萬年前各個地區和國家的方誌人事書——可是,無論他找過了多少地方,無論他翻遍了多少卷冊,可他卻始終都無法掌握那樣一個五歲少女的身份和名字——即便是那鑾靖城裏記載了所有歷史上慘案之中遇難人員生平事蹟的《死亡誌異》一書之中也從未曾記述過那樣一個五歲的遇難少女!

——不過,還是得說回那一天的事情吧!

那一天,他記得,她安然地坐在一個擺在路口的麪攤之間,只長久地面對着身前的大碗肉片湯喫得是津津有味,偶爾抬起手來炫耀一下紙風車,偶爾就會埋首囫圇一口,顯得很是安然而愜意。可是,青蒙終是知道,這樣一個恬靜的少女終是早就已經被人拋棄。

——因爲他無法忘記那樣一個在她坐下之後徘徊耳旁的輕語柔聲:「乖!囡囡就坐在這裏。喫着肉片湯。等你喫完了,孃親就來接你回家——師傅,來一碗最大分的肉片湯!」不過只是一個五歲的少女,她又如何能夠喫得下那麼大一湯碗的肉片湯?但是,那般的麪攤主人終究沒有多言,只順從地給她端上來了一大碗肉片湯,還看在她分外可愛惹人憐惜的份上給她多添了一些肉片和桂丸——只怕,他一定料想,那個女人,她一定是有什麼東西要去購買。等一會兒,她應該就會回來陪着女兒一塊兒喫了吧!可是,那另一個永恆的旁觀者青蒙卻終是知道:那樣的一碗肉片湯,一併她左手裏耀武揚威的紙風車,終究只是兩道讓人失去心魂的蠱毒而已——只是,她們卻都毫不知情。

然後,她就一直那樣安然地享受着她的肉片湯,享受着她的紙風車。可是,那被拋棄的人卻終究還是會有飽腹,會有對那一大碗肉片湯無能爲力失去興趣的時刻。所以那個時候,少女終是推開了身前的大湯碗,只一個人悠然自得地享受着隨風轉動的紙風車,甚至,她還乖巧地離開座位,讓出桌子,讓其他的客人好安心坐下,享受美食。

可是,就在此時,那遼闊而高遠的天幕之上,竟是隻見着一道淒厲的煙火肆意地穿透虛天,冷厲陰寒的劍氣放肆猙獰,橫掃直下,直將那大半的城池都徹底地削去,毀盡,直叫那身旁所有的人都迅速凋零——所有的性命,那都不過只是一朵朵嬌豔的花兒罷了。只不過,有的花,能夠開上千萬載悠長歲月,而有的,花朝一瞬,隨即便只香消玉殞,連半點讓人發覺的時刻都不存在……

奔騰的呼嘯聲音淒厲地撕扯着身邊的空氣,冷漠地壓迫着人的鼓膜,驚顫的巨響瘋狂地飛揚起來,響透虛天,直叫人那脆弱的耳朵之間都只不禁頻頻湧血,失聲驚呼!可是,誰又會聽見她的悲聲哭喚?誰又會去在意那樣一個孤獨無人照看的陌生少女?所有的人,他們都只朝着自己認爲安全的地方四方奔走,無暇相顧於那樣一個被人丟棄陌生不知來歷的的五歲少女——所以,她就只能靠着自己的雙腳,一步一步,跟隨在那驚慌失措奮力奔走的行人之間,伴隨着他們的驚呼聲和自己身體裏徐徐顫起的悲痛感覺放聲哭號!

——可是,那又怎樣呢?連父母都已然捨棄了她,如今這般的危難時刻裏,又哪裏還會有人來在意她的死活?

所以,很快地,那幼小的少女就成了那樣灰暗洪流之中一道被棄之不顧的殘喘枯葉——她迅速地沉寂下去,跌倒,摔落,遺失掉那一道一直引以爲傲的紙風車——「啪嗒——」一聲碎響,失落的紙風車就被遠遠地擠出人羣,雖然還在咿咿呀呀地緩緩轉動,但卻終究還是悲愴地靜躺在了那樣一個安寧的街角處,再無生機。

然後,待得那所有的人都漸行漸遠,或者乾脆就陪在她的身旁一齊倒在那血泊之中時,眼底的餘光,那最後叫人一直都不能忘卻的鏡頭就是那時候,那一方少女眼中永恆凝滯的世界:妖異的紅光肆意地染透虛天,鮮紅的火苗劈啪作響,瘋狂地隨風盪漾,燒透了自己身旁眼前所能看見的所有民居和世人——而最後,那跌入火海之中,那被衆人生生捨棄於路口,那悲愴地跌落在紅塵地獄之中的恬靜少女……

——還有誰,會記得她的名字,和那單薄的身份?

「咿呀——咿呀——」風,與火,與血的海洋之中,那永恆地刻在人心底的,也就是那樣一道翛然轉動的紙風車,咿咿呀呀,緩緩搖曳,而久久餘音繞樑——那是什麼聲音,那是多少個黑夜之中驚擾人睡夢的突兀音響,而那,又是誰手心之間微微轉動永不停歇的紙風車?

啊!是那個人——很多年後,當青蒙逐漸地瞭解當年的慘劇之後,他就漸漸地明白了:原來當年,自己就是藉着那少女的眼,看見了往昔裏所有的悲歡離合和生靈凋敝——一個,差不多隻有五歲的少女而已。那個時候,她乖巧地執着紙風車,她站在人海的邊上顧自微笑,炫動紙風車。儘管黑夜無邊,可那頭頂的星光,可那遠處的鼎沸人聲,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的安然而恬靜,只成爲了他夢境深處那一方少女舞弄紙風車的巨大幕景。然而,就在她回眸一笑,就在那紙風車只繼續咿咿呀呀轉動之際,那妖異的魔障之氣就肆意地圍攏了鑾靖城,直將那城池的天穹都只徹底染成妖異的血穢棕紅!

——那是什麼?抬首凝望,那樣的一眼之餘,自己所在夢境之中清晰看見聽見的,難道僅僅就只是單純的風和雲的聲音,和動向嗎?不,不只是!那樣刺耳的破碎聲音,那是……

回首,驚詫,不解而寒顫:年方五歲,她究竟體會到過多少種不一樣的人世感覺?而偏偏,自己所曾看見聽見的,就是那樣的悲苦聲音。

——那是什麼?只看見絢爛的花火從天而降,只見着妖異的紅光染透虛天,只見着宛若奔雷的劍氣橫掃了自己安寧的幕布背景——最後,殘留人眼的,彷彿就只有那樣一道咿咿呀呀緩緩殘喘的紙風車……

這,就是青蒙睡夢之中永遠凝滯揮之不去的一幕,彷彿自己的一生就只能看見那唯一的夢境,唯一的火光,唯一的紙風車,而永世不變!可是,她到底是誰?她是叫囡囡嗎?她爲什麼出生或死亡,都沒有被人記錄在案?她,爲什麼就半點痕跡都不曾落於世間,沒有被任何一個人好好地記掛心中,記錄在案?又或者,她是真的已經死去,肉身,也早已化爲飛煙……

然而,時隔多年之後,當他如今遇見了霖兒,他方纔恍然大悟:原來,那樣的女子她一直都還活着,活在那淵泓劍中,活在那罪惡的鑾靖城裏——她要做什麼?她是在殺人,殺無盡的人,讓他們都要在她妖異的手底化成劍之死靈!

可是,即便如此,她還不滿足。因爲她知道,她要的,不只是如此!她是要報復,是要讓這整片的鑾靖城都徹底消亡於大地之上——她,是真真正正想着要讓這樣的大地予以徹底傾覆,即便是所有的生靈都陪着她一同送葬,也毫無所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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