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那緩緩言語的青蒙終究沒有再看她一眼。他只微然昂首,凝神地看向了那高懸於空的靜謐神祇:她在等他。她知道,這樣的凡人,早就有一大堆的問題想要來問自己。而自己,或許也需要他,才能夠解開往日裏的千重心結吧——
「溯源——我不知道這樣稱呼你會不會讓你覺得不舒服。但是我相信,你寧願和我們都成爲朋友,也不願意我們這樣平凡的世人將你永遠敬畏,化成神龕上慢慢吞雲吐霧的一尊泥像。所以,我就這樣稱呼你了。希望你不會介懷。」他微然一笑,而神,也只靜心聆聽,沒有阻斷。
「往事究竟真相如何,我們這樣的凡人無從去考證,也無法去推斷。可是,我寧願相信,你曾經試圖阻止過。——我能夠猜得出,你的哥哥,他一定比你強大很多。要不然,以你溫軟悲憫的個性,你一定不會在慘案當頭的時刻選擇逃避。你努力了,可是,你還是失敗了,沒有成功。你無法阻止,也無法將那些亡逝的人們通通帶回。所以,你纔想出那最後的辦法,『同歸於盡』。」
「我猜,是不是那個名叫『鬱非』的孩子的死,提醒了你這樣的方法呢?一個善良無助的孩子死去了。與他力量相對的神祇的力量得到了抑制。所以,你纔會孤注一擲,決心要將自己封禁,以來阻止你哥哥們的力量勃發,以來阻止這個世界在你的兄長手上變得更加糜爛。」
「你選擇了這裏——我不知道他們爲什麼一直以來都沒有發覺你的蹤跡。但是我相信,你一定都做好了萬全的準備。你讓自己的力量化成堅硬的封印壁障,你將自己困守自己,你讓自己衰竭到了極點,你就一個人,孤寂在黑暗深淵慢慢禱告——封禁了自己,料想,和自己對應的力量的守護者,那蝕陰之神的力量也必然會衰竭。繼而,就能影響其他的你的兄長們了。」
「可是,你還是失算了。就算蝕陰之神的力量被徹底抑制,可是,你的兄長,那另一個揹負着燭陽之力的神祇,他的身上,卻還有着更爲強大而異樣的力量存在:他是理智的象徵,他是聰明絕頂的化身。可是,他沒有心。是,他沒有心,所以他一直以來都找不到能夠讓自己寬心的力量或者人。他在等待,他在尋覓,他以爲這個世界上會有可能存在着某個能夠激起自己興趣的事情發生。他試驗了千百遍,卻從來都不曾得到絲毫的滿足。直到最後,他厭倦了,放棄了,就將所有的棋子都推入了死亡的地獄深淵,對嗎?」
神祇知道他說的大概都是對的。可是,她還是沒有直接答覆,只靜然地守望着他,等待着他的疑惑,脫口而來——
「我不懂。你們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癥結在什麼地方,卻爲什麼,沒有一個神祇試着去幫助他解開這個心結呢?沒有心,不會有感覺,不會爲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情而感動,不會因爲任何人的逝去或者離別而難過,不會爲任何沒有結果無疾而終的事情感到悲傷——因爲沒有心,所以一直纔想要去找到那樣的感覺,好讓自己可以融入你們其中,陪同着你們一起笑,一起哭,一起開心,或者一起難過。」
「他沒有。我也一樣。我一直都不知道自己爲什麼從來都不會被感動。可是後來我知道了。有些事情,不是自己使勁去懷疑,想要去證明就能夠重新獲得的。我所不曾擁有的那些,比如悲傷,比如難過,比如感動,比如歡樂,那都是一個人與生俱來就應該可以感覺到的東西。可是,我卻沒有。我從來都不知道什麼叫做喜歡,什麼叫做_愛戀——我以爲我曾經得到過,我以爲我曾經對某個人表現過依依不捨,我以爲那就是所謂的愛情。可是後來我明白了,那,只是因爲我不曾得到,只是因爲她後來被別人得到了而已。所以,我也想要得到,我以爲只要我得到了我就會滿足,我就會開心。可事實上,我還是沒有。不論我抓住了多少東西,我還是不會高興,我還是覺得無聊,我還是覺得了無生趣,渴望在這個世上能夠找到一件,即便微小,可只要能讓我滿足的事情,我就寬心了,死也瞑目了。可是,從不曾,從不曾……」
青蒙微微地昂起頭,他衝着神報之一笑,在臉上堆積出滿面的柔情蜜意——看上去,竟是那樣的真誠,沒有絲毫的僞裝。可是溯源知道,這樣的人,他的心是空洞的,是絕望的,是極力地維持着自己的鎮定——若是鬆開了手,若是放下了自己的意志,他,只怕也會變成如破劫那樣的魔!
「你告訴我。我是你哥哥的轉世嗎?我只想知道這一個問題,你告訴我。」原來,你竟是在畏懼這個!
「不,你不是。」
如此淺聲,清清淡淡。然而,那般的城主卻竟像是如釋重負一般,深深地長嘆了一口氣。「不是就好,不是就好……」
因爲不是,所以知道自己還是一個簡單的人,不至於變成那被萬人控訴的可怕魔神。可,也正因爲不是那樣的神,所以,終究還是要爲自己的命運而深深悲嘆一聲:神有力量,所以控制不住,就會毀盡蒼生。那麼自己呢?自己雖是凡人,但是如今,不也一樣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鑾化城主嗎?
「神。答應我,將這裏所有死去的人都還復從前——若是肉身已經腐壞,無法復原,那麼至少,也不要讓他們變成悲傷絕望的孤魂野鬼。給他們一條好的去路——這,也算是我身爲城主,能做的最後一件事情了。」
「你,不做城主了嗎?」聽聞及此,身旁,那緩過神來的柳葉終是有些難過地問了一聲。「我還想祈求神靈,讓我可以變成一個普通的凡人,好在這世上走上一遭呢。——若你不做城主了,那我,還能將自己依託於誰,好放心地留着一個凡人的身份走遍大江南北,而不至於被人當成是他國間諜呢?」因爲聽見過炊煙和他的談話,所以,她知道,這樣的城主,其實也很了不起。
「呵呵——」青蒙卻是笑了。他緩緩一聲幽嘆,卻是安然。「所以,我還得求神另外一件事情——讓她活過來吧。她解開了你的封印,那麼至少,讓她也成爲這裏的一方城主吧——我知道你一定可以。復活她,給她最好的,去成就她一生的夢想。——比起我,她一定會是一個更加盡心盡職的城主。」
「那你呢?你要去哪裏?」說話間,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分道揚鑣的時候嗎?
「不知道——如今有你出馬,纏繞我一生的難題也都已經解除。如今,若是你能成全她,我就是徹底地沒有擔憂了。到時候,我想我就可以獨自一個人,悄然離開了。」
「你要去死?」柳葉不禁詫異。但很快,她就收回了那般的話。「不是,我是說……」
「當然不是。」青蒙不以爲意,倒是隻安然一笑。「目前爲止,我想我還需要保留仙格——誒,不若這樣吧!我跟你一起走,一起走遍大江南北,就以一個普通凡人的身份,慢慢走,慢慢看——說不定哪一天,我就能夠找到可以讓自己心滿意足的事情,或者人了。」
「我可以實現你所有的願望。但是,你真的已經決意如此了嗎?不管怎麼說,你也都曾在意過她。就算你不愛她,就算你不知道怎樣去回應她對你的愛,但是至少,你們兩個在一起,還可以好好地去面對這天下蒼生,去爲了這萬民的福祉而有個好的交代呀!」
只是,青蒙終是搖頭,沒有答應。「沒感覺就是沒感覺。既然我對她不曾心生愛戀,那麼與其繼續這麼一直吵鬧下去,倒不如,就此放開她的心懷,既能夠讓她去實踐所有的抱負,也可以讓她放心去找個我之外的男人,相約一生,慢慢走下去。」
「可是萬一,她還是要選擇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