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冷的微風柔和地拂過人的面頰,恣意的水花但只不竭地從人的頭頂自在地飄蕩下來,濺起一陣陣柔白而安然的涼意,動人心絃。
然後,待到臨近這清幽澗的入口,那蒼藍幽影果不其然停下腳步,只像是在感應這蒙山的勝景一般,又像是在回憶些什麼。不過,無論如何,那身後尾隨而來的女子卻是看着他的渾身都已然凜冽起了陣陣銀藍光華,炫目而耀眼:他不會放棄那殺戮的念頭。可是如今……
「青龍,怎麼不走了?」雖然明白他的心思,可棠梨仍舊是有些迷惑,徐徐地停在了他的身旁。
「我好像,聽到了朝陽的聲音。」
「朝陽……」這是什麼意思?棠梨不懂,卻終究不能多問,只好心下忖思,顧自嘆息:又是什麼記憶跳動在了你的心頭?還是說,才只剛剛動起惡念的你,走到這裏,就不禁再回想起了那從來都不會屬於你的翩廻嗎?
可是沒想到,青龍卻是嘆息,言語之間緩緩竟是漾起了些許悲傷之意。「很久以前,我在晨風中看過一次很美麗的朝陽。那真的很美。可是卻也很是短暫。估計,那是我這一生之中,唯一一次安靜的享受吧。」
往事,的確能夠讓人纏綿悱惻。可是,如果只記得往事,那你的將來,又要誰來爲你負責?
「青龍。那些事情,如果你不願意放下,沒有人會去強迫你。可是,如果你不願意往前走下去,那你的一生就只有之前的回憶,再不能充足。」
「……」青龍微微一笑,淺聲,「你誤會了。如今感嘆,正是因爲我要選擇放下。再執着,卻也終究沒有任何意義。而所謂『回憶』,不過就是人用來欺騙當下的自己所找的藉口罷了——我還沒有那麼怯懦。我要成爲龍,成爲神,成爲凌駕於神的自由主宰。所以,我又怎會在此停駐不前呢。」
「青龍。」棠梨悽聲,緩聲苦笑,似相信,卻終又不是。「那你……」
「我不再是以前的青龍了。——許多年前,我以爲我沒有恨,我以爲只要自己選擇安定,只要自己能固守本分,只要自己可以安心地成爲冥王座下的右將軍,那麼,我就必然可以安生一世,永遠都不會涉入人世,沾染上半點塵埃。」悽聲望天,那樣的悲悽之中,何嘗不是一直以來難解的恩怨情仇?「可我後來才知道,即使我願意,也不代表所有的人都會樂意讓我去做。我的命運,不是我想怎樣,就能夠怎樣的。」
「青龍……」她看着他,想要抒懷,卻終究還是隻能夠由着他慢慢訴說。因爲,只有訴盡了,才能真正斬斷一切的冤孽和往世恩情。
「我曾是冥王右將軍,可是又有誰給過我半點的尊崇呢?龍城他們,纔是真正驍勇善戰的英豪。而我,充其量就只是一個向冥王進言,日夜都陪襯在王者身旁出謀獻策的文士而已——沒有人會當我是英雄,沒有人會認爲我也可以蕩平天下。所以,自然也就沒有人會想着要將我看在眼底。」
「可是,假象,往往就是在這般的時候配合着人們心中永久不變的記憶慢慢凝結成塊,定形,讓所有人都認定我不過只是一個普通的文士而已。離開了冥王,獻不了計策,我就只是一介文書,無關痛癢。只要不傷及他們的利益,他們永遠都不會對我有所敬畏。」
「可是,謊言,假象,終究還是有被戳穿的那麼一天。而一旦人們發現我和他們想象中的弱書生並不一樣,所謂殺心,在那個時候,就已經忙不迭地注入我的命運,再也不可逃離。他們不折手段,想方設法,無非就是想要證明他們可以敗我於手。若是我真的敗了,他們也會覺得勝之不武,若他們敗了,就更加不能對我視若無睹,不能讓我繼續留在冥王身旁肩負起冥王右將軍的司職。」
「只是,他們一直都沒有找到機會,直到那一年,那個時候。」
忍不禁,卻是停頓。可是這般的停頓之中,棠梨又何嘗不明白那心中的錐心刺痛?
「所以,他們想出了一個陰謀,既想要冥王座下的勢力分崩離析,又想要將我給徹底剷除。所以,本就失去了弒神之眼的我就背井離鄉,無可奈何地被『攆』出死靈之城。他們說,北玄集界有妖靈禍亂蒼生。我要前往,只有我除掉了她,才能夠重新回來。他們說我既然那麼強,還能和青鳥支撐到那樣的時刻,所以他們就說我一定很了得,即便沒有眼睛,也一定能夠平安歸來。」
「我會不知道那是一個陷阱嗎?我當然知道。那不過,就是一個想要將我推入死亡境的託詞罷了!可是,即便我明知如此,卻還是無從選擇,只得安然上路——所謂權力傾軋,我想你在幽冥,或者更早之前在天上雲宮裏的時候,就已經見過很多次了吧!」
怎麼會沒有呢?天女,神靈,爲了私自的利益爾虞我詐,什麼樣的人什麼樣的醜聞不會爆發出來?可是,那時節,就因爲自己在琅嬛居所中無知度日,所以對外邊的紛爭終究還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地度過了——有誰,會去在意那樣一個足不出戶,永遠都將自己近乎封禁在琅嬛居所中的無名小天女呢?
「我離開了那個地方,選擇前往北極的北玄集界。我不是沒有想過種種危難的可能性。可是等我到了那裏,我才知道,他們所有的算計就是一張無形的大網,找不出絲毫的漏洞。而我,就像是一隻自以爲可以衝破牢籠的蒼鷹飛翔於空。等真正撞入羅網之中我才明白,我並沒有辦法逃掉。即便是讓那樣的惡靈生生死去,可我,卻終究還是被困在了北玄集界,不能離開。」
「那個時候,我也曾恨過怨過。那時候我想,既然我能夠活着離開北玄集界,就一定要折返回去要將那所有算計我的惡人都一舉殲滅——我有那樣的能耐。可是,即便後來我可以報仇,我卻終究還是忍住了——畢竟,他們都是冥王的後裔,是我的手足。沒有理由,我要爲了一己之私就將自己的族人都生生覆滅。我不能,可又不願回去,所以,我就徹底訣別了那片疆土,選擇了自由地來往於天地之間。」
「天下之大,茫茫遠山,支離寸土。我以爲可以找到一處供我安棲之所,卻始終都不知道究竟有什麼能夠讓我安定下來。」
「還好,後來我知道了那個傳說:只要找齊遠古三十三神器,就必然可以召喚出亙古的神祇。曾經的救世二神明,他們一定可以實現我的心願,助我離開這骯髒而污穢的塵世。我想要飛,飛到世界之外,再也不必看見這些墮落而又腐朽的所謂神靈在此胡言亂語,蠱惑衆生。」
「只是,我沒有想到,到後來我終究還是在這裏碰到了他們,我終究還是在這裏見到了我一輩子都不願意再見的那些故人——冷嘲熱諷我不怕,我只是不明白,都是冥王座下的人,爲何偏偏就要將我排擠在外,百般欺凌?我也不明白,傷害我,對他們又會有什麼樣的好處!」
「我不願接受,可是翩廻,她終究是我一生的痛!因爲他們,她就要離開雪域,因爲他們,所以翩廻的眼睛也要被青鳥所剜出——這是命運嗎,還是說這就是詛咒,亦或人爲!如果他們嫉妒我所曾擁有的弒神之眼,那麼翩廻呢!她獨自一人留守雪山之巔,有誰會見到她,有誰,會知道那渾黑的眼珠底下隱藏着一縷幽碧?連我這曾經的主人都不曾發覺,爲何在這裏,在這蒙山之中要讓她雙眼隱現,讓她受盡苦難!」
聲聲悲顫,靈魂激盪。可是,他又能否知道,那身旁女子的心下之言?
「或許,只因爲你是破劫的轉世,所以他們纔會對你忌憚吧!雖然說不是每一個神都是從亙古時代而來,可在一百萬年前,衆神,都還是有能夠見過破劫的。總有人會記得他的模樣,一併那一雙冷厲的眼睛——弒神之眼。或許,就是因爲那樣一雙眼睛,纔會讓你成爲衆矢之的的吧。」弒神之眼……你曾那樣憎惡那一雙不應該出現在你身上的眼睛,可是後來的你,身爲青龍的你,卻終究還是極想要得到那樣一雙眼睛。可是,你又是否知道,那一雙眼睛,無論過去多少年,都不會再成爲你的俘虜。因爲,那時候,有人,對你的弒神之眼下了極惡的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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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風過處,寒煙飄香。
那一年,我是真的在爲你而悲切,我是真的不願意看着那一雙眼睛在你的身上繼續遊蕩。我知道你因爲那雙眼睛受過多少苦難,所以我不願意看着那一雙眼睛繼續留在你的身體之中,成爲你的負擔——我許下心願,那一雙眼睛,再也不要出現在你的身體之中。不論是誰,只要不是你來承載那雙眼睛,我相信,你會過得很好,很好……
只是,出人意料,你是沒有再覺醒那一雙眼睛,可是你所初見的翩廻卻竟是覺醒了那樣一雙曾經歸屬於破劫的弒神之眼!即便你第一眼不曾發覺她的幽碧,可是最終,你還是會知道的。而我,也不是沒有擔憂過。可是我又料想,你是破劫,她是翩廻,不過一雙眼睛,應該不足以將你二人的命運牽扯在一起。所以,我不想再詛咒,我也不願意再讓我的血令咒言壓迫在你的身上!所以,我放任了……
可我不曾想,你們之間卻終究還是被命運牽拉着糾纏在了一起。你還是發覺了她眼中的瞳力,即便是在她雙眼被剜出的時候,即便你再也不曾覬覦那種力量,可是,被剜掉雙眼,被青鳥剜掉雙眼——這一件事情,就足以將你心靈震撼,讓你將她緊緊地摟入懷中!
——我怎會不恨,我怎會不怨!弒神之眼,即便是活生生被青鳥給剜出,可這樣的結局終究不曾讓你對它厭倦分毫。相反,你還是義無反顧地投入其中,再也不曾考慮過要從那其中掙脫出來,就因爲那一雙眼睛存在過她的眼底,所以你竟奮不顧身就要選擇與她爲伴!
因爲青鳥,所以你無法報復,你只能夠忍辱偷生,帶她離開。可是你知道嗎?我在恨,恨你,我恨你的弒神之眼,我恨你的能力,我更恨你身邊那個因爲弒神之眼才留在你身旁的人——我騙自己,說如果弒神之眼不曾在她的眼中覺醒,那你是一定不會在意她分毫的。曾經一見鍾情那又怎樣!沒有弒神之眼,沒有明鏡圓的胡亂闖入,你們就不會重逢,你們一輩子都不會再見,更加不會擁有那樣的千年相守!
她是屬於逡巡的,她從一開始就不應該成爲你的另一半。——所以,我恨,我怨。
可是怨憎又如何?我孤獨地留守雲天之上,我孤身沉寂在天帝的琅嬛居所。我想要見到你,可我沒有辦法——我要等待時機,我要熟讀琅嬛居所中所有的卷宗古籍,找到這世間上所有隱藏起來的祕密,我才能夠離開,才能夠重新回到你的身旁!
可是,她已經出現!明知道她不該,明知道你們不會有未來,可我就是嫉妒,發瘋一樣的嫉妒!她不是清音,我知道她不是。可就算我知道那又如何?清音失去了力量,她轉生爲誰都與你再無干系!所以,清音不會歸來。可是清音不歸來,卻爲何還是要在你身旁出現一個名叫翩廻,懷帶着弒神之眼的人!是誰,是在作弄你,又是誰在作弄我!
我恨。無論是情感,還是理智,它們都告訴我,既然我怨恨,那就不妨代替你去斬斷一切吧——失去了眼睛,失去了讓你牽掛她的弒神之眼,必然,你們之間就再不會有任何牽連!你們註定是要分道揚鑣的。所以那個時候,我就下定決心,爲了你,提前發作——
然後,我在琅嬛居所中暗暗地下了一個可怕的血令詛咒——你不會知道那是什麼,你也不會知道那樣的東西究竟是有多麼可怕。甚至,你連這樣東西的存在都不會發覺!你只能夠看着,看着新的敵人出現在你們眼前,看着翩廻她好不容易才復甦的眼睛再一度被人剜出。
——弒神之眼,那是什麼?那是你,那是她,那是全天下人都不應該再得到的力量和雙瞳!只要我還活着,只要我的鮮血依舊不曾乾涸消散,那麼,這個天下,就必然還會存在着對於那雙眼睛主人的詛咒!
我知道,除非我死,只有等到我死的那一天,你才能夠重新完好地操縱那樣一雙眼睛。也只有等到那個時候,你纔可以再一次駕馭曾經屬於破劫的力量!
「破劫。我知道我不好,我知道我小性子,我知道我嫉妒,我知道不該。可是,你別怪我。因爲我相信,就算你有一天知道了那些事情,你也再不會看見我的存在!如果到時候你實在恨得不行,不妨,就將我這樣的惡女子永遠銘記在心吧——只要你還記得我,這就是對我最大的懲罰了——你懂嗎,我一直深深眷戀,永生難忘的你,破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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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龍。」清幽澗下,棠梨微然地笑了一聲,嘆息,「往事已矣。現在我們所能看見的,也就只有眼前的將來。只有現在和將來,你我才能夠完全地握於手心。只要你願意,你可以將一切憎恨的源頭都徹底粉碎!只有你粉碎了他們,你的心,纔會不痛得那麼厲害。」
不要怪我。我也只是順承人意。我知道有一天你們會鄙視我的存在,可我知道,我無愧於心,無愧於破劫!只有他,纔是我的神!
「啊——我明白。」悄然俯首,垂頭輕看。雖然那堅硬的木藝面具底下並沒有一雙明亮的眼睛,可是現在,那一雙以假亂真的幻眼卻終究還是徐徐映亮了眼前的壯闊山河。「朝陽去了,我的回憶,也都應該結束了。既然很久以前我就沒有了那一份閒心,那麼現在,索性,就一直忙碌下去吧——倒是,會苦了你了。」回首似看,脣角之間那微然的笑意,究竟是衝着曾經的翩廻,後來的夜舒,還就是如今眼前的棠梨?
「現在,就該是你我大開殺戒粉碎一切的時候了!走——」
巽風碾動,冷聲驚顫。那輕快的幽影疾馳向天邊一側冷寂而陰深的死靈城堡——多少年了?冥王曾在那裏萬人之上,彌月亦曾在那裏護佑蒼生。可是如今,沒有了主人的庇佑,這樣的山河,這樣的城池,這與世隔絕的一方城堡,有誰,可以將她萬全守護?
風,停止了寂寞的吟唱。她在苦苦悲歌,卻是任誰,都不曾聽明白她的風中留言,只任着清光搖曳,血流成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