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動作流暢到彷彿他們本就是約好了一起早餐的同伴。
溫昭寧默默地加快了啃餅的速度。
賀淮欽一邊挑起一筷子麪條涼一涼,一邊抬眸看着她:“你今天打算去哪裏?”
“去東邊的戈壁和沙丘看看,聽說那裏可以騎駱駝。”
“起駱駝?”
“嗯。”
賀淮欽點點頭,沒什麼表情,只是提醒一句:“戈壁天氣多變,注意安全。”
“嗯,我會注意的。”
對話很平常,甚至帶着點客套的意味。
很快,餐桌上陷入沉默。
溫昭寧的饢餅有些硬,她掰了一小塊,慢慢地嚼着。
也許是覺得剛纔的對話過於簡短,也許是出於一種“禮尚往來”的心態,她也開口問:“你呢,你今天去哪裏?”
“沒想好。”賀淮欽聲音平淡,“附近隨便走走。”
溫昭寧覺得不可思議,像賀淮欽這樣的大佬,平日裏的行程可是精確到分秒的,這趟旅程這麼隨意?
不過,她沒有多問。
畢竟,這與她無關。
喫完早餐後,溫昭寧和賀淮欽告了個別,便搭上了當地牧民組織的觀光車,前往附近一處有小型綠洲和沙丘的觀光點,同行的還有其他幾個散客,氣氛輕鬆。
其實騎駱駝是青檸的願望。
溫昭寧這次出發之前,青檸就千叮嚀萬囑咐,說:“媽媽,我從來沒有看到過駱駝,你這次出去玩,如果看到駱駝,一定要騎一騎,然後拍照給我看!”
溫昭寧答應了青檸,自然要去履行承諾。
到達景點後,溫昭寧在牧民大叔的指導下,順利地騎上了駱駝,駱駝起身時那一下顛簸,讓她低呼出聲,但很快她就適應了。
駱駝的步伐緩慢而沉穩,帶着一種古老的節奏,行走在鬆軟的沙地上。
溫昭寧的視野瞬間被拔高,廣袤的戈壁和遠處連綿的沙丘盡收眼底,風拂過臉頰,帶着沙粒特有的細微摩擦感。
溫昭寧拿出手機,對着前方蜿蜒的駝隊、起伏的沙丘、還有自己倒映在沙地上的影子,拍下一張又一張照片。
鏡頭裏,她的笑容是放鬆的,眼神映着戈壁的陽光,明亮而充滿生氣。
昨夜浩瀚的星空,今天遼闊的沙漠,自然的廣闊豁達,療愈了她的心。
駝隊走到規定的地點後,溫昭寧下來,挑選了幾張她最滿意的照片,發了朋友圈。
她的文案是:“大漠風塵,駝鈴悠遠,天地廣闊,心亦隨之。”
這是她生病後發的第一條朋友圈,很快就收穫了很多的點贊。
母親是第一個給她點讚的,還在下面評論了一排大拇指,緊接着,邊雨棠、鹿鹿她們都趕來了。
蘇雲溪更是直接給她打了視頻電話。
“寶貝,終於看到你的照片了,你狀態看起來非常明媚燦爛,我的寧寧終於又回來了,愛你。”
“我也愛你,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好,能給我帶一頭駱駝嗎?”
“這有點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不過如果你真的想要,我相信霍鬱州絕對有能力給你弄一頭駱駝回來。”
“我開玩笑的啦,你好好玩吧,等你回來我們再聚。”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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戈壁的天氣,還真如賀淮欽所說,說變就變。
上午,還晴空萬里,風和日麗,臨近中午的時候,遠方的天際線不知不覺悄然蒙上了一層渾濁的土黃色陰雲。
起初誰也沒有在意,只當是遠處起了風沙,但很快,那陰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極速地膨脹、推進,如同千軍萬馬奔騰而來,原本清澈的藍天,迅速被吞噬,光線驟然昏暗下來。
風勢逐漸變大,帶着呼嘯的力度,捲起地面上的沙粒,打在臉上生疼。
“不好,沙塵暴要來了!”經驗豐富的牧民大叔臉色一變,用生硬的漢語急促地喊道:“快,沙塵暴來了,大家趕緊找地方躲避!”
現場頓時亂做了一團。
遊客們驚慌失措地抓起自己的東西,在越來越猛烈的風沙中前行。
溫昭寧被風吹得睜不開眼睛,她頭上那頂寬檐的遮陽帽像一片失去控制的落葉,瞬間從她頭上飛走,打了個旋兒,落在地上。
“我的帽子!”溫昭寧本能地喊了聲,彎腰去摸索自己的帽子。
這頂帽子雖然不值錢,但是這是她出發之前母親和青檸特地去鎮上給她買的。
就在她即將要撿到自己的帽子時,有一個人先她一步撿到了她的帽子。
風沙彌漫,視線模糊,但那個輪廓,那挺拔的身姿,即使蒙着一層沙塵,她也絕對不會認錯。
是賀淮欽。
“你怎麼在這裏?”她脫口而出,聲音因爲灌了沙子變了調。
賀淮欽沒有回答,他邁開大步,頂着狂風,迅速走到了她的面前,然後,他抬起手,在溫昭寧反應過來之前,毫不猶豫地摘下了架在他鼻樑上的那副墨鏡,穩穩地戴到了溫昭寧的臉上。
鏡片瞬間隔絕了大部分狂暴襲來的沙粒,視野雖然依舊昏黃,但溫昭寧至少能睜開眼睛了。
緊接着,賀淮欽又從外套的內側口袋裏掏出了一方摺疊整齊的灰色手帕,他將手帕塞進了溫昭寧的手裏,大聲地說:“捂住口鼻,跟着我。”
他說完,順勢牽住了溫昭寧的手,往前走去。
溫昭寧早已失去了方向感,只能任由他牽着,亦步亦趨地跟着他。
在她不太明朗的視線裏,是賀淮欽寬闊而堅定的背影和那隻緊緊抓着她的乾燥而有力的大手。
風聲、沙暴的咆哮聲,心臟的狂跳聲,混雜在一起。
賀淮欽的判斷是正確的,他沒有跟着大部隊往前逃,而是拽着溫昭寧,逆着風沙,斜着衝向戈壁深處一處不起眼的土黃色建築。
那是一個早已廢棄的地質監測站,低矮的水泥平房,窗戶都用木板封死了,門是厚重的鐵皮,已經鏽跡斑斑。
賀淮欽帶着溫昭寧,徑直衝到那扇鐵門前,打開了插銷,將她往裏一推,自己也快速跟進來,用身體堵住了門。
“咣噹”一聲悶響。
門合攏的瞬間,不再有劈頭蓋臉的沙石襲擊,不再有令人窒息的狂風灌入。
他們,暫時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