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棋不知道這是伍六一看來的,還是想來的。
但不可否認,這個年輕人有着超過同齡人的見聞與自信。
第三個印象便是“對味”。
再後來,便是老七帶着他徒弟和伍六一來訪。
在那棵梔子花下,伍六一說的那句:
“去你媽的,我就是要這樣香,香得痛痛快快,你們他媽的管得着嗎!”
這話,真是說到了他心坎裏,甚至讓他覺得,彷彿是自己想說的話。
這第四次,就是今天看的這份稿子。
內容翔實,情節生動。
最重要的是,善於在生活中發現問題,並用合理的劇情,恰當的文字表現出來。
在國營飯店裏喫飯,受冷眼、白眼可謂是普遍現象,甚至大家已經習慣,漸漸麻木。
就連他也覺得在那天鴻興樓的遭遇,是今天倒黴,沒碰到個脾氣好的服務員,或者趕上人家心情不好。
這讓他想到了魯迅先生那句話。
“從來如此,便對麼?”
此時,伍六一等得忐忑,輕聲問道:
“你覺得怎麼樣?”
“好好好!”汪曾棋連說三聲。
“準備投《燕京文學》是吧?大膽的投,不行我抽空去一趟,幫你把稿子交到王蒙那。”
“不用勞煩您大駕了。”伍六一擺擺手。
他知道眼前這位老先生跟《燕京文學》的關係。
可以說,當代能喘氣的,沒幾個比他更瞭解《燕京文學》。
自打1950年《燕京文學》創刊以來,汪曾棋就是擔任了編輯部主任,那時的主編還是老舍。
既然汪老已經表示認同,那基本上問題不大。沒必要再讓他親自說和。
伍六一又和汪曾棋聊了一會兒,汪郎推開房門,他左手挎着一捆韭菜,右手掛着條鯉魚。
見到伍六一,笑道:“小伍來蹭飯啦,正好今天做魚喫,有口福了。”
“小汪哥,您誤會了,我是來找汪老有正事,事辦完了,我也該走了。。”伍六一嘴上說着,可屁股粘在凳子上,愣是沒起身。
汪曾棋翻了個白眼,“別裝了,快去擇韭菜。”
“好嘞!”
.......
夏日的陽光,把林芳冰的臉曬得汗津津、紅噴噴。
上午十一點,她踩着滾燙的水泥地,抵達了燕京機場。
蹭了省揚劇團的光,這次從滇省拍戲回來,坐上了飛機。這是她頭一回坐飛機,也是第二回踏足機場。
出站時,那條鑲着亮閃閃瓷磚的長長地道旁,掛着一幅幅壁畫,讓她忍不住放慢腳步多看了幾眼。
旁邊有旅客閒聊,說三樓掛着幅傣族姑孃的裸女畫,聲音不大,卻像小石子投進她心裏,濺起一陣慌亂。
她聽得臉頰發燙,直害臊,連忙低下頭加快了腳步。
這是林芳冰第一次踏上首都的土地,可打從記事起,父親的聲音就沒斷過:
“當年,要是和你媽聽你伍大爺的話,留在燕京呀.....那日子可就大不一樣嘍.....”
“這物件要擱到燕京去呀......”
那些碎碎念像種子,在她潛意識裏發了芽,讓她對這座城生出無限嚮往。
她自小就命苦。
娘生下她後,身子就一直病懨懨的,隔了兩年添了弟弟,更是整整臥病一年,起不來炕。
那會兒爹拼命掙工分,生產隊對他們家也算照看,可整個村子的收成總上不去,就算沒災沒病的人家日子都緊巴。
更不用提他們家了。
好不容易孃的身子緩過勁來,爹卻突然垮了。
九歲那年,爹嚥了氣,閉眼前還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樹,嘴脣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他娘說,爹是被對着她家門口的大喇叭氣死的。
十五歲那年,村裏有人勸娘,說給她找個好人家嫁了,能幫襯家裏。
娘咬着牙沒應。
她也懂事,主動輟了學,扛起鋤頭下地幹活,小小的身板在田埂上晃悠,卻從不喊累。
在一次去縣城賣雞蛋,她被劇團團長一眼看中。
就這麼着,她誤打誤撞走上了拍戲的路,幾個月前,還跟着劇組去雲南拍了部電影。
如今她領上了工資,家裏的日子寬裕了不少。
走出機場,她拿出一張紙條,上面是團裏一位老同志寫的公交路線,他三年前來了趟燕京。
這公交路線準不準,林芳冰心裏沒譜。
紙上說,先從機場到順義縣,再從順義縣到東直門,最後換乘一趟公交就到了王府井。
好在公交線路沒變,三個多小時後,她到了王府井,在一樓買了兩瓶茅臺,每瓶8元。
外加一盒沙琪瑪和自來紅,四塊。
出門時,她一手裏直提着個鼓鼓囊囊的旅行袋,一手彎臂提着兩捆紮在一起的糕點,走得格外累贅。
她心裏卻很高興的。
想着這樣走進伍大爺家門,問心無愧了。
她在熱心的人們指引下,來到了8路汽車站,並且恰好遇上了一輛不算太擠的車,又順利地坐到了鼓樓跟前。
剩下的事,就是找那條衚衕和那個院門了。
一路問着人,穿過幾條衚衕,總算瞧見了馬廠衚衕的木牌子。
牆根下襬着些盆栽,牽牛花順着籬笆爬得正旺。
有個嬸子搖着蒲扇,坐在老槐樹下納涼,見她這副揹着大包、抱着禮盒的模樣,眼神裏先帶了幾分打量。
林芳冰走上前,把東西往腳邊挪了挪,輕聲問:“您好,請問您知道伍大爺家在哪兒嗎?”
“伍大爺?是伍志遠麼?”杏花嬸瞧着小姑娘,大包小包,像是村裏來投奔的,倒是這小模樣真是不賴。
林芳冰眼睛一亮,連忙點頭:“對對對!他有個兒子,叫伍六一。”
“就是最裏頭那家。”杏花嬸往院深處指了指,“進了門一直往裏走,最北頭那間正房就是。”
“謝謝您!”
林芳冰喜出望外,剛要提步,卻被杏花嬸叫住了。
“誒,你先別急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