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日,提案被市政廳審覈通過,然後送到了樞密院。
三十日,樞密院的祕書官將這份提案送到了貝侖海姆的辦公室裏。
星元歷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三十一日,今年的最後一天,回到樞密院的貝海姆宰相看到了那份提案。
星元歷1895年1月初,魔武交流大會團體戰正酣,帝都街頭巷尾的熱議焦點仍集中在賽場上各國強者的對決上。
然而,在看似平靜的帝國行政機器內部,一場精心設計的陽謀正悄然啓動。
於是,在安帕魯的積極串聯和科恩的全力支持下,一份名爲《舊工業區待業人羣職業技能培訓與社會融入示範計劃》的提案,以市政廳規劃局和勞工事務處的名義,正式在貝海姆宰相的默許下被抄送至樞密院文化教育部,
內政部、財政部等相關機構。
提案開宗明義,強調爲響應皇帝陛下及皇太子殿下關於改善民生、維護社會穩定的指示精神,針對舊工業區大量待業人羣,要對其進行一一
“正規、系統、符合帝國價值觀的職業技能培訓!”
幫助他們掌握謀生技能,樹立正確人生觀、價值觀,減少街頭閒散人員,從根源上預防犯罪及不良思想滲透,促進區域乃至帝都的和諧穩定。
“不對?”
格奧爾格看到這份提案的時候,第一反應是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他又看了兩眼,反覆確認了提案標題,以及提案的署名。
“什麼意思?昏頭了?!”
這份提案,明確無誤屬於文化教育部的職責範疇。
提案中多次引用《帝國教育補充條款》和《城市治安管理條例》中關於社會預防的條款,爲其合法性背書。
“他們把能殺他們的刀送上來了!”
額呵呵呵呵????!!
格奧爾格笑了,笑得很肆意,笑得很猖狂,笑得眼淚花都出來了。
他笑李維無謀少智!
先不說這個提案是有多麼喫力不討好,放在平時,這玩意兒屬於是看了一眼,就可以回一句“知道了”、“在討論了”,然後直接扔垃圾桶。
沒這個先例!
更沒有這個道理!
但偏偏這份提案...是李維的人搞出來的。
這在格奧爾格看來,他們真是昏了頭!
他這下不得不耐着性子繼續看下去了。
這份提案裏,關鍵的部分在於其核心請求。
其中有一段以極其謙恭的口吻寫道??
鑑於本項目涉及思想品德塑造與帝國職業技能教育標準銜接之核心要義,市政廳深感專業能力有限。
爲切實保障項目成效,避免失之偏頗,特此懇請文化教育部格奧爾格大臣及帝國大學相關權威院系,爲本項目提供不可或缺的專業指導與支持。
“啊?”
接下來的內容,又讓格奧爾格揉了揉眼睛。
也許...應該...確實沒看錯!
具體請求是這樣的:
第一,推薦或審覈遴選具備深厚德育素養的師資力量。
第二,審定職業技能培訓課程中融入的德育內容大綱與教材。
第三,對項目實施過程進行專業監督。
最後是在項目階段性成果後,牽頭組織多部門進行聯合成效與社會影響評估,並出具最終權威評估意見,以資推廣。
“有意思!”
格奧爾格忍不住冷笑,看着有點像是在挑釁他啊。
關鍵是,這份提案很嚴謹,數據引用即使模糊,但也有據可查。
流程完全符合市政廳提交樞密院審議的標準程序。
這背後是安帕魯和科恩確保了提案文本在法律和程序上找不到任何硬傷。
“這是找我文化部打擂臺來了!”
格奧爾格感受到了挑釁,以及硝煙的味道。
於是,他直接將這份提案讓人送到了文化教育部下屬的教育政策與道德規範審查辦公室。
那裏的負責人是格奧爾格的得意門生之一,帝國大學哲學副教授出身的瓦倫丁?施耐德博士。
瓦倫丁看到提案標題和來源,嘴角立刻浮現出一絲青出於藍而勝於藍的輕蔑冷笑。
“哼,市政廳那幫人,還有背後那個李維?圖南,又想玩什麼花樣?給舊工業區那些賤民搞培訓?還德育?”
隨手將提案丟給手下。
“按老規矩辦,三板斧給我用上!特別是那個德育師資和評估意見...想拖我們下水?做夢!”
所謂三板斧,自然是程序嚴謹、評估社會影響,防止激進思想。
先讓他們補充材料,證明這個項目的迫切性和不可替代性,再論證現有舊工業區學堂爲何無法滿足需求.......
“嗯,再讓他們提供完整的、經過帝國大學教育學院認證的師資資質預選名單,供我們審覈。”
瓦倫丁的指令迅速得到執行。
一份措辭官方,要求詳盡,且部分要求近乎刁難的補充材料清單很快發回市政廳,同時副本抄送內政部。
清單中特別強調,文化教育部高度重視德育工作,但爲確保專業性,所有流程必須嚴謹完備。
要求市政廳提供上述材料後方可進入專業指導環節。
瓦倫丁甚至之後在辦公室裏得意地對同僚說:“讓他們跑斷腿去吧,想用這種項目來碰瓷我們?門都沒有!拖到他們自己放棄最好。”
與此同時,內政部那邊,塔他回到辦公室後,正好是瞧見了抄寫好的提案,以及後續瓦倫丁辦公室送來的副本。
他原本不想管的,畢竟跟他沒什麼關係。
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提案的標題彷彿是帶有魔力一般,讓塔倫有些不安。
於是乎,塔倫在這陣不安的驅動下,拿起這兩份先後到來的副本仔細看了起來。
“啊?”
塔倫微微皺起眉頭,一開始他也跟格奧爾格一樣,覺得這是李維的人要跟文化部打擂臺,那虛心求教的請求,更是明晃晃的挑釁。
“有樂子看了......”
他這般想着,又繼續看了下去。
直到他開始對比提案副本,與瓦倫丁那邊的答覆。
“噫?”
內政大臣塔倫腦海中閃過什麼東西。
很快,他的眼睛瞪大了,然後破口大罵道:“格奧爾格怎麼敢隨便把這個交給瓦倫丁那個蠢貨的?!”
塔倫騰的一下從座位上跳了起來,然後拿着這兩份副本急匆匆地跑到了宰相貝侖海姆的辦公室。
“宰相閣下!宰相閣下!您快看看這個,格奧爾格大臣太不小心了,他難道看不出來這是個陰陽局嗎?!”
他口中的唾沫在空中飛舞,此刻情緒相當激動。
貝侖海姆宰相抬起頭,神情漠然,靜靜地望着這位有些失態的內政大臣。
“這個提案有問題嗎?”
不知道到底是從未看過這份提案,還是並未看出其中隱藏的陷阱。
反正這會兒他這副淡然的反應,是讓塔倫更着急了。
塔倫咬牙道:“不,程序絕對合規!”
提案內容積極正面,程序正當,還主動尋求主管的上級部門指導,完全符合行政倫理和規則。
可陷阱就在於格奧爾格的應對。
考慮到最近格奧爾格正在以不搞砸舊工業區重新開發的底線,讓下麪人跟李維的人鬥法,塔倫就明白現在這件事沒那麼簡單。
“如果格奧爾格大臣積極配合,那正好利用他們的資源推動對舊工業區有利的項目,削弱其阻撓力量。”
當然,這點可能性太低了,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但如果他們消極拖延或者阻撓這樣一個好項目,道義上是站不住腳的。”
關鍵點就在於,無論格奧爾格在意不在意,看見不看見,當這份提案嚴格按照程序成功送上來後,其作用就開始生效了。
這樣的玩意兒,平時的處理方式很簡單,讓其放在一邊喫灰就行了。
然而,如果有人後面特意提及這件事呢?
“塔倫卿,你的眼光很銳利嘛。”
貝侖海姆宰相輕飄飄地誇着。
而塔倫還沒有意識到某件事,仍舊是激動地講道:“這玩意兒就該在市政廳的時候就被按下,按不下也該拖延住,找藉口讓其完善,再做補充!而不是一下走完程序放到檯面上來!”
程序走得太快了,二十九日就通過了市政廳的審覈,三十日就到了樞密院。
昨日便被抄送到格奧爾格那邊......
而且最要命的是,格奧爾格讓人答覆了!
“真是蠢貨!”
塔倫不顧場合,忘記貝海姆宰相還在面前,直接罵了起來。
他心裏面還是將格奧爾格當做是政治盟友的。
“市政廳也是一幫蠢貨,這種事情,居然沒私下跟我們通氣?!他們想幹什麼?心裏到底還有沒有我們,還有沒有您!”
塔倫無比憤慨,臉都氣得開始變紅了。
他悲憤地看向貝海姆宰相,之前格奧爾格像是跟個對家長叛逆小孩一般也就罷了,怎麼下面的人也不把他們當回事了!
可是,貝侖海姆宰相太冷靜了,現在的反應可以說是沒有任何波動。
“是您?!”
塔倫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雙眼不自覺地瞪大。
咕嚕??
他喉嚨微動,嚥了下口水。
沒有阻礙,暢通無阻,真要阻撓,再怎麼合理合規,也能硬找出問題拖延一下。
除非說真的有更上面的人默許了......
貝侖海姆宰相的雙眼古井無波,欣慰地看着塔倫道:“塔倫卿,你是個忠厚人。”
內政大臣塔倫沉默了。
過了大概十多秒的樣子,他苦笑了一聲。
“原來如此......"
那一切都說得通。
塔倫沒有問爲什麼,因爲這個時候不需要多問。
“就讓我們的文化大臣做件好事吧,職責所在,不是嗎?”
“呵,哈哈哈~,如您所願。”
“哈哈哈!真來了啊!”
收到市政廳的消息後,安帕魯憋不住了。
不管是程序,還是來自文化部的答覆都太快了,快到讓人沒辦法忍住笑意。
他趕緊讓人回覆市政廳,按照計劃,對瓦倫丁的答覆嚴格執行,高效回應。
於是,市政那邊的規劃局和勞工事務處收到清單以及得到安帕魯的開火指示後,他們立刻組織人手,以最快的速度和最高的工作質量準備材料。
對於能提供的東西,比如項目迫切性論證,現有學堂不足的分析,數據詳實,邏輯清晰。
對於明顯刁難的,則是以“此環節需貴部專業指導後方能啓動”爲由,禮貌而堅定地表示將在獲得指導後第一時間提供,並再次書面重申對文化教育部專業指導的迫切需求和依賴。
每一次溝通、每一份補充材料提交,每一次對方的要求,都被一絲不苟地記錄在案,形成清晰的公文流轉鏈。
並且所有文件均正式編號,標註收發時間!
在每一次回覆和提交材料時,他們都堅持在正文開頭或結尾,以醒目的方式再次強調????
“本項目之德育核心環節及最終成效評估,高度依賴並懇請文化教育部的權威指導與專業意見。”
在他們的語境中,這是項目成功與社會效益最大化的關鍵保障。
同時,他們將這些回覆正式抄送關聯部門,比如內政部塔倫大臣辦公室。
內政大臣塔倫很快就注意到了這份提案和隨之而來的公文拉鋸戰。
看着市政廳一次次恭敬地請求指導,而文化教育部瓦倫丁的辦公辦公室一次次地要求“補充材料”,塔大臣的手指忍不住在辦公桌上輕輕敲打。
搞明白狀況的他,臉上露出了玩味的笑容。
“呵,格奧爾格的徒子徒孫們,還在用老一套對付新問題呢!”
他低聲自語。
“李維?圖南......這小子的人提案做得可真漂亮!”
把球踢到格奧爾格懷裏,還給他裹上了爲國育才、維護穩定的金箔。
接,得真出力,還可能替人做嫁衣,不接或拖延,這阻礙待業人羣再就業,不顧社會穩定的帽子可就懸在頭上了。
塔倫肯定按兵不動了,知道現在只需要好好看戲的他,安靜地看着局勢變化就行。
“不過我也得做點事啊......”
於是檔案裏關於此提案的往來文書,被他單獨標記了出來。
文化部那邊,格奧爾格本人最初並未太在意這份提案,只當是下面門生例行阻擊李維派系的小動作。
“我們成功卡住了市政廳的脖子!”
瓦倫丁略帶得意地向他彙報。
格奧爾格點點頭,此刻還不知道事情的方向正在朝什麼方向發展。
他開始關注瓦倫丁送來的市政廳回覆。
看着市政廳回覆中反覆強調的“依賴文化教育部專業指導”、“項目德育環節停滯待援”等字眼,以及那些正式抄送的公文,格奧爾格心頭莫名地掠過一絲不安。
“你們...只是讓他們補充材料吧?沒有明確拒絕提供指導和評估吧?”
格奧爾格皺着眉語氣古怪地問瓦倫丁,眼神跟着也不對勁了。